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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有女初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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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还得从天历四十一年说起。
晋国这年风调雨顺,晋平王即位,大赦天下,轻徭薄赋,注重民生,晋国上下莫不称赞新王贤德仁厚。
同年,晋国大将军府中诞下一女,为将军夫人莫氏嫡出,府中上下一片喜庆。风将军大喜,抱之于西山寺院明空大师处求为赐名,大师沉吟半响,道:“阿弥陀佛,万物生生相息,世间更无易到手的富贵,风小姐必定经数劫才能寻得生之归宿,何况此女命格奇特,一生必定一路坎坷啊。”
当然,这全是屁话。大将军英明一世,难得栽在了这番话上。“那.......这可如何办?”
“此是天意,天意如此,便由着天意。”大师深沉地缓缓说道,“风小姐名里添个‘由’吧,给佛祖看着,显出诚意,佛祖必能佑其一生大顺。如何?”
后来大家一番沉思,觉得“风由”这个名虽含哲思,但缺乏音韵美和形式美,大将军虽为武将,但有儒者之风,素来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为大家闺秀,以才学名扬四方,这个名字自然是不好打出招牌的,但又不能拂了大师的意,于是在“由”上加上了竹字头,取名“风笛”。
风大小姐便在父母望女成凤的目光中成长着。不过,她终还是与她父亲的心愿背道而驰。她自会走路起,便显出了与众不同的特质。她五岁时与将军府隔壁质子府的宋国二公子发生争执,一怒之下抱了一个泥筐去和二公子单挑,将泥糊了二公子一脸,还拉着他穿遍晋国都城南襄大街小巷,显现于众目睽睽之下。风笛继承了风大将军身强力大的特性,二公子宋泠奈她不何,只得哭哭啼啼地被她拖着走。这件事南襄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风大小姐顽劣的名头也传遍了小巷大街。
将军夫人莫氏得知这个消息后心吓得突突地跳,次日便拉着风笛去质子府道歉。那日,二公子宋泠也显出了一国王子的派头,端坐在主座上,年仅七岁便有了凌人之势,他偏着头,冷着脸看着莫夫人紫裙后的小丫头。“风儿,快说!”莫夫人早就让风笛背好了道歉之词,只盼着早早完事后去应付那个发了毛的将军。
但风大小姐一贯作风都不太顺人意。她板着脸从她娘身后走出来,轻轻瞥了宋泠一眼,冷哼一声,道:“家父一直教导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本是你我二人之间的私事,你没占着理,打架又打不过我,被我欺负了哭哭啼啼地去找大人告状,还冤枉了我这个大好人,真不是个男子汉!”
宋泠直接跳了起来,也顾不得他的王子风范了,大吼道:“你这个臭丫头,我欺了你,我何时欺了你,你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
风笛觉得自己气势不能输,顿时提高声量道:“你眼睛长到我家黑狗小花上去了!我只是......将你带去溜达了一圈而已!”
“你将我弄成那番鬼样子出去见人,我......”他哽咽了一下,大哭道:“我的清白遭你毁了!呜呜呜.......”
莫夫人闻言终于回过神来,想着这话可不能乱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风笛有些结巴地说到:“你......你自己先把我的小红弄死了。我养了这么久,养了两年,你却把它弄死了......那么乖......”说着说着眼眶也泛红了起来。
最后两个孩子哭做一团。最后还是宋泠先缓过来,可能是意识到自己是男子汉了吧,他吸了吸气,说道:“你将小红装在瓷杯里干什么?我最怕蜘蛛了,一不小心出手拍死了嘛......”
.......
俗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便是狼狈为奸。
自那以后,他二人经过这一遭后,发现臭味相投,顿生惺惺相惜之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结拜成了义兄义妹,两小人在南襄城里作恶多端,偷个张三的狗去咬李四的鸡自然不在话下。哼,谁叫那狗上次咬了小花一口。
“你去讨李四的鸡不成不说,还被张狗咬了一口,最后还得让我帮你讨回公道,出去别说你是我风笛养的狗,丢脸!”风笛训起狗来也有一套,训得小花趴在地上摇尾乞怜,但为何它的目光落在风笛手上的肉骨头上便又是一说了。
宋泠在一旁乐得捧腹大笑。
“和这家伙一样没骨气。”风笛瞪了他一眼,狠狠地说到。
宋泠面色一僵,然后一怒之下撸起袖子挥着拳头向她比划,“你个臭丫头,别真当我治不了你!”......
如此种种。
风将军教导她要学琴棋书画,好好地做个大家闺秀,她驳道将家女儿不屑这些,风家儿女要有成就,也应是在舞枪上,而不是在弄墨上。偏偏风大小姐又是他的心头宝,将军奈她不何,转念一想女儿说的也不无道理,便也不迫她学诗词歌赋了,反而教起她十八般武艺来。
莫夫人告诫她女儿家要矜持,不能随意在大众下抛头露面。风笛想了想那些在集市上叫卖起来声盖男儿的买菜大姨们,嘴角一抽,懒得理会她娘亲了。后来是在禁不住她娘亲的唠叨,扮起男装来也不含糊,和宋泠混在一起被看做是亲兄弟。偏偏宋泠也是个不好惹的主,身份脾气摆在那儿,莫夫人也奈不何,只得撒手不管了。
这两魔王在南襄城里四处祸害不说,还祸害到皇宫里去了。有次逢晋王三十岁生辰,两人去掏王林里的一个蜂巢,最后害得那夜在王林里服侍的侍女此后一个月都顶着个肿脸四处晃悠。作恶时巧逢晋三公主卫嬟(yi),公主觉得他二人作风深得她心,后来他们仨一拍即合,成了狐朋狗友。
这三人在王宫里作恶多端,将王宫搞得乌烟瘴气。偏偏卫嬟公主深得王心,宫里人憋着一口气不敢去找晋王告状。最后,拜风大小姐所赐,她与宋泠二人翻墙进宫与卫嬟相会时,不小心踢落了一颗石子,那石子正好落在了晋四夫人脸上,四夫人脸蛋生得极好,细皮嫩肉的脸被这么一划,一道血痕蜿蜒于上,以后想不留疤便不可能了。两小孩自然被惊住了,愣在那儿被捉了个正着。四夫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去找晋王哭诉,晋王看着原本国色天香的爱妃这般没有人样,大怒之下,将那两人召来问罪。
这番问罪,将原先那几桩三人搞的好事也抖了出来。三人跪在地上,彼此交换着眼神,表达的全是无奈与不甘。晋王黑着脸瞧着他们,寻思着卫嬟是他的女儿,罚不得,而宋泠为宋国二公子,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也了不得。想来想去也只有风笛这个要身份也不是多有身份要身子骨有身子骨的人去罚了。
次日,风笛苦着脸坐在卧榻上,想着晋王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果真怕什么来什么,没过一会儿小丫鬟急匆匆地跑进来喊着:“小姐,将军让你去客厅一趟,脸色不好得很呐......”她心中一咯噔,默想着佛祖我平时待你也不薄,这次一定要保我度此大劫呀云云。穿过长廊便到了客厅,换做平日风笛定大大咧咧地跨步进去,可今日她比哪个大家闺秀都走得端庄娴雅。
莫夫人用手指敲了她的头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这丫头,若平时你也像这样正儿八经的,哪能落得个这个结局。”风笛闻言,想着果真佛祖看不到她这等小人物的想法。
“怎么个结局?”风笛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王说你性情顽劣,自个儿调皮便算了,还带坏了公子宋泠和公主卫嬟,还欺负到他夫人的头上了,又念你年龄尚小,略作小罚即可。以后定要注意修身养道,从今便跟着名士尚云学道经诗词罢。”
风笛一听松了口气,想着还好,果然是小惩。
“后来我上书大王,说你小则不改以后必大乱,便主动请缨让你去连云峰拜我旧识乌苏先生为师,学业一日未满,便一日不回南襄。”将军接过话,淡淡说道。
这真是个晴天霹雳。有什么样的儿子就有什么样的父亲,风将军也不太按常理出牌。风笛想,她这辈子是栽在她老子身上了。
“你这丫头虽素来瞧不起那些文人墨客,但女儿家学些文墨终归是好的。你这番也是出去游历,将家大小姐定不能终生困在南襄城里,风儿,你说呢?”莫夫人温和地说道。
风笛抬头看了看她的父母,她的父母虽表面镇静温和,但那层表情下却总让她感觉藏了些什么,她想不透,这也不是她这种年龄能想透的。终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她便收拾包袱离开了。与父母道别后,她坐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乘坐马车,平时她一般都骑马的。马车离府邸越来越来越远,风笛感到父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一直到街头转角处才消失。
马车徐徐走着,大概是怕她受不了颠簸之苦吧。风笛挑开了车帘,在城门处寻着了熟悉的影子,粉雕玉琢的脸上绽开了笑意。她飞快地跳下马车,一阵风儿似的向那两人跑去。“宋泠!卫嬟!”
“你这丫头走了好,看谁以后敢在我面前称霸称王!”宋泠笑道。
“你们自然好,”风笛翻了翻白眼,“可怜了我这个被黑锅的!”
“没事,想开点!”卫嬟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出过南襄城呢,我倒宁愿我是你。”
“对啊,外头不必南襄有各种好吃好喝的,待你回来只瘦成个皮包骨了,我请客,你尽管去海吃海喝!”宋泠拍拍胸脯保证。
“愿你以后别再是那年那副怂样!”风笛笑道,转过身去跳上马车,“走了,你们吃糖醋排骨时记得给我留一份!”
待马车出城门后,风笛挑起车帘看了看身后的夕阳中的南襄城墙,那般雄伟,用砖石砌得老高,披着金色的霞光,犹如一个巨人般伫立着。城门下有两个影子使劲挥着手臂,她也挥着手臂,轻声道:“再见。”
那年,她十岁,第一次出了南襄城,踏着脚下崎岖的路,也踏上了未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