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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康熙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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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三年,春末
拨开淡粉色的薄纱窗幔,透过阁楼的窗往下望,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派热闹的景象。
春末夏至时分,潮湿的空气中带着闷热。舒晓除去套在薄纱裙外的长披肩,立在阁楼窗前,呆呆的望着窗外。
这里是倚春阁,小城里有名的妓院。把酒迎欢,醉卧温床,晓风残月,倚楼献笑,仿佛与世隔绝,这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带着馊味的欢乐气息。
文人骚客,富家公子,市井小民,这里成为各阶层男性的聚集之地。
琵琶声起,莺歌燕舞,楼下一片欢腾。
“舒晓姑娘, 该下楼了。” 老鸨在门口催促。
“知道了” 舒晓敷衍着,却未移步。
在顾府的那一晚,舒晓感觉头部一阵疼痛,便晕厥过去。再醒之时,天已大亮,当老鸨拿着印有舒晓手印的卖身契要挟舒晓的那一刻,舒晓知道,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
即便去过酒吧,见识过夜总会,当青楼这一烟花场所,真实的展现在舒晓面前的时刻,舒晓的情绪还是在那一刻瓦解。
初来的那几日,舒晓嚎哭着央求老鸨放了自己,当老鸨一次又一次冷酷无情的将舒晓扔进地窖,折磨,威胁,恐吓,劝说,用尽各种招数无果之后,怒不可遏的老鸨,终于找来了妓院的打手,当彪悍的打手如狼似虎的扑向舒晓的时刻,惊恐万分的舒晓,自知已无回天之力,在老鸨的淫威下,舒晓不得已终于服软。
古代青楼分三六九等,好比现代的星级宾馆,通常一二等青楼的名字颇为风雅,以”馆“ ”院“ “阁” 为名居多。老鸨好比现代的总经理,一般靠当红大牌支撑场面赚钱。
倚春阁算的上当地的星级妓院,红牌叫红袖,色艺俱全,住在倚春阁最大最好的房间里,出门时呼奴唤婢。舒晓原本天真的以为,红牌原只卖艺不卖身,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披着五彩霞衣的幌子。
就象拍卖,老鸨就是拍卖师,谁的叫价最高,谁出手更为阔绰,一次,两次,三次,一锤定音,成交。出入红袖闺阁的都是些达官显贵。水涨船高,红袖的身价日益飞涨。老鸨如奉家珍般将红袖捧在手里,时间久了,本就傲慢的红袖跋扈之气更甚。
这种情况下,老鸨就会想对策,通常的办法就是再捧一个红牌。
当新的红牌初露端倪,即将升起之际,老鸨就将原本的红牌雪藏,恒古不变的定律,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老鸨正一筹莫展想着对付红袖的时刻,舒晓出现了。
老鸨阅人无数,见舒晓第一眼,就认定舒晓是可造之材,于是就有了威胁恐吓那一幕。
从阳春三月到五月,两月的时间,舒晓就跃居倚春阁红牌的地位。
舒晓深知,就算色艺俱全也不是赖以生存的长久之道。而需要攒够换取自由的那几十万两银子,舒晓必须用尽心思让自己的红牌地位一直保持下去。当然,舒晓和红袖不同,舒晓和老鸨的约定是只卖艺不卖身,否则玉石俱焚。而舒晓的艺却不同一般的艺,舒晓卖的只是自己的那份心思。
舒晓缓缓下楼,蒙着面纱。
才将出现在楼梯口,围观的人群便一阵骚动。
“舒晓姑娘,今天出什么新花样啊!“人群中有人开始叫唤。
“大家都稍安勿躁,都坐好,舒晓姑娘这不已经来了。”老鸨叫喊着。
舒晓莲步轻移,登上舞台。默默的立在当中,并不做声。
“舒晓姑娘,今儿怎么哑巴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挑事儿。
舒晓知道,这种挑事之人,多数是附近青楼的卧底,你若理睬他,他便得寸进尺,教唆爱起哄之人,一块儿挑事儿,也就是变着法儿,砸场子。
你若气定神闲,视若无睹。始作俑者没了接戏之人,也就偃旗息鼓作罢了事。
前段时间,舒晓将青楼里善歌者,善舞者,琵琶乐手,包括会说话,会骂俏之人做了个整合。
比如将善歌者一起做了个和声团,也就是如现代歌者那般,有主唱,有和声,有合唱,有对唱等等。变着花样将单调的小曲吟唱玩的热闹非凡。
再将轻歌曼舞加以润色,布置了些舞台场景,烟花烘托等,总之舒晓就是把现代娱乐的那套东西照搬过来,稍加整编,一个又一个别出心裁的节目亮相的时刻,瞬间引爆全场,硬生生一个声色场所,几乎被舒晓蜕变成现代娱乐舞台。
未曾想,起到了非同一般的效果。倚春阁因此而名声大噪,而舒晓始终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主持身份出场。
许多人豪掷千金,就为了一睹舒晓面纱背后的那张脸,舒晓运用迂回战术,巧妙的化解了那些人的要求。喜欢玩乐之人,目的很简单,涂得就是一个乐,玩高兴了,怎么都是好,也就不再跟舒晓去计较。
譬如,舒晓会让那些人蒙上眼睛,然后让歌者们以竞赛的方式,独唱。那些人相当于评委,觉得这声音特别顺自己心意,就拉开眼帘,加赏,最后得赏最多的歌者,就是当天的歌魁,赏钱给的最多者,就是当天的嘉宾。嘉宾的奖赏是,歌魁作陪,包间点唱一个时辰。
而舒晓改编过的古典现代舞,柔美中透着刚毅,令人耳目一新。
琵琶乐手也不是单调的吟唱,而似现代歌舞剧般,歌,音乐,舞蹈,加以情境配合,大兴唯美之风。
因为舒晓的这些创意,倚春阁生意愈发兴隆,许多客人远道慕名而来,倚春阁的夜场几乎夜夜爆满,老鸨自然笑靥如花,对舒晓刮目相看。
默默的望着舞台下形形色色的男子们,舒晓自心底升起一股悲凉。
这样的日子猴年马月才是尽头,舒晓今日的情绪有些低落。
“快说话啊,舒晓姑娘,哑巴了啊。”台下挑事的人带着奚落的语气。
老鸨立在一边似是有些着急,拼命朝舒晓使眼色。
“想不想看舒晓姑娘的模样啊,别是个丑八怪吧。”有人开始接戏。
一片喧腾,台下的男人们开始坐不住,起哄之人开始增多。
“先看开场舞吧,姑娘们,上。“舒晓打起精神。
舞者才出场,有人开始朝舞台中央扔东西,有舞者被砸中,场面有些控制不住。
舒晓面无表情的立在舞台中央,望着台下那些欢场男子们丑恶的嘴脸,脑中浮现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轮廓。
释无双,虽相识短暂,你若知晓我此时此刻的状况,你会救我脱离苦海吗?舒晓在心内绝望的呼喊。
舞者下场,舒晓依然未出声。
台下的人开始喝倒彩。
“舒晓姑娘,你是不是脸上有胎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挑事之人继续攻击。
舒晓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绪。
“今日身体欠佳,扫了各位的兴致,还请各位海涵。”舒晓大方开口。
台下果然开始安静,挑事之人见状,也暂时收敛。
“是,我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但各位来我倚春阁,并不是为了我舒晓一人。该都是为了欢乐,让大家玩尽兴才是我的目的。若是来了这欢场之地,还借酒消愁愁更愁,我舒晓岂不是愧对了大家。” 舒晓淡定的望着台下。
“如何才能一睹姑娘芳容。” 台下有人发问。
舒晓稍作思量。
“这样如何,我有一首诗,却只得上半句,若能对出下半句,且合我意者,我定满足他这个要求,还算公平吧。“舒晓用目光扫视着台下。
“可以,舒晓姑娘出上半句吧。”台下之人应声道。
“我这上句是:山中一声磬” 舒晓吟出这句诗,思绪却随之飘远。
突然一阵吆喝声,接着一队官兵冲了进来,台下瞬间一片混乱。
为首的官兵举着一幅画像,呵斥道:
“官府有令,辑拿人犯,凡见此画像者,不得瞒报。”
“给我搜”,为首官兵一声令下,官兵们开始在倚春阁内肆无忌惮的搜查。
老鸨吓得瑟瑟发抖,舔着笑脸上前,想询问为首的官兵情况,却被他一把推开,一个踉跄。
“凭什么查我们,我们不服,走。” 有人带头叫嚣道。
“是啊,凭什么。”大家附和。
“给我带走。”不分青红皂白,为首官兵一声命令,首当其冲叫嚣的那人便被官兵按倒在地。
“我不服,凭什么抓我。”那人气氛至极,大声叫嚷着。并拼命挣扎反抗。
舒晓望去,那人一介柔弱书生样,被两名官兵死死摁住而动弹不得。
官兵上上下下查询了一番,并未搜到画像上之人,为首官兵下令“撤退”之后,这帮不速之客才匆匆散去。
只是那名柔弱书生却被他们堵上了嘴,押解着一同带去。
这一闹之后,大家都受到了惊吓,看客们自都散去,没人再有心思理会舒晓的那下半句,也没人再有心情关心舒晓面纱后的那张脸究竟如何。
自保是人的本能反应,在生死攸关的紧要时刻,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老鸨和受到惊吓的女子们也都各自回屋。
只有舒晓静静的坐在舞台边,思潮翻涌。
她有点担心那名柔弱的书生,只是为了目睹一场欢场盛宴,命运却给了他无情的一击。他的家人一定濒临崩溃边缘,希望苍天有眼,能公平的善待他。舒晓在心里默默的祈祷。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舒晓喃喃自语。
何时才能逃离这片黑暗的时空,舒晓开始想念遥远的21世纪。人总是想逃离现实世界,逃离之后,才发现,历史的轨迹总是惊人的相似,而有人的地方,就牵系着近乎相同的命运。
“救救我,释无双。”舒晓情绪有些激动,抬头轻声呼喊着。
这个陌生的时空里,释无双成了她唯一牵挂的对象。只因她读懂了他眼里那一份不经意间的不舍。
舒晓起身,立在舞台中央。
“我这上半句是:山中一声磬。有人对得出吗?” 舒晓有些失神,自言自语着。
“禅灯破寥廓。” 释无双平静的声音梦呓般响起。
舒晓如梦初醒,激动,委屈,辛酸,茫然各种情绪纷涌而至。
瞬间,眼泪溢满眼眶,模糊了双眼。
释无双,立在大堂门前,一如既往的淡定,目光温和的望着舒晓。
夜已深,门外传来寻夜之人打更之声,这一刻,倚春阁的大堂,寂静,温暖,散发着一股难得的清新怡人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