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良家子

13、第 13 章 康熙二十三

　　康熙二十三年，夏

　　前厅内，释明珠双眉紧蹙，思虑着什么。释无双默默立在一旁，等待着。

　　释明珠抬头，无奈的叹口气：

　　“双儿，为父的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现如今，朝中官员唯恐避之不及，何况这事儿是皇上亲自过问，怕是无力回天了。私挪银库，名曰衬垫，实则蒙混销算，皇上令户部稽查已久。那顾老爷平时就喜拉帮结派，这次自是脱不了干系，只是苦了顾少爷了，这孩子虽生在顾家，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只怪他生错了家庭，受了牵连。“

　　释明珠一脸惋惜的神情看着释无双。

　　”父亲，可有其他办法，或者，无双亲自去求皇上。毕竟顾兄未有一官半职，和朝廷之间全无瓜葛。根在人治之祸，动则株连九族，这天下到底还有无是非黑白。依法治国，这法先要定的合乎情理。一人犯罪，九族遭殃，虽说这是因腐败逼迫的立法制度，但这并不符合人性，也不符合天道。这样的法早该废黜。“ 释无双说完，一脸愤愤之情。

　　“双儿，你一直在御前伺驾，你本性单纯，也不适合参与这朝廷的纷争。朝廷之事远非你想的那样简单，在高位有身居高位之难，佛说万物平等，那是圣人的世界。这世间哪有生来平等之说，做到公平那是更难。虽有九族之罪，那也是因为先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说，顾家除了顾少爷，你再看看其余人等，平时那嚣张跋扈的气焰，也罢，皇上自有皇上的难处，双儿，你别再插手此事儿了，至于顾少爷，看他的造化了，为父累了，先歇息去了“释明珠感触颇深，心情略显沉重，低着头踱步离开。

　　望着父亲略显苍老的背影，释无双神色黯然。夜已深，释无双独立荷塘边，忧心忡忡。顾家突如其来的大难，昔日显贵，一夜之间，物是人非。昔日谈笑风声的多情公子，此刻却正遭受莫名的牢狱之灾，这风云变幻的世界，这无常的人生。卢鸢早已走远，顾文庭此时生死未卜，晓月也已离去。释无双眼前浮现出一张张昔日的容颜，感慨万千，胸中苦闷。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有情终古似无情，别语悔分明。
　　莫道芳时易度，朝暮。珍重好花天。为伊指点再来缘，疏雨洗遗钿。”

　　荷叶田田，月色如洗，静水幽幽，释无双倚栏而立，孤影凄迷。转身，正欲离开，几步开外，舒晓定定的立着，月色下朦胧的倩影，缥缈空灵。释无双上前，轻轻握住舒晓的手，柔声道：

　　“身体尚未痊愈，怎么出来了，今日胃口可好。”

　　舒晓点点头，深深凝望着释无双。

　　“无双，你似有心事，你还好吗”

　　“夜凉，我们回去再说。”释无双将舒晓笼在肩下，两人慢慢朝前走去。

　　到了院里，舒晓沏了壶茶，两人面对面坐下，月光洒下来，微风起，院子里影影绰绰的树影，灵动的摇曳。

　　舒晓朝着释无双淡淡的一笑。

　　望着眼前的人儿，释无双心中的愁闷略微消散。

　　“无双，你我算知己吗？” 舒晓询问的目光。

　　释无双忍不住微笑，轻轻的用手指刮了下舒晓的鼻头。

　　“我看你这小脑瓜里整天都装着事儿。你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我还没问你了，你倒先问起我来了。“释无双宠溺的看着舒晓。

　　“你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释无双。”舒晓一本正经道。

　　释无双无奈的摇摇头，笑笑，答道：“算是吧。”

　　“既然是知己，是不是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呢？”舒晓继续。

　　“其实自从你遭大难的那时起，我就想过你我之间需好好畅聊一回，就今日吧，免得你那小脑瓜胡思乱想。” 释无双说完看着舒晓，等待舒晓的继续发问。

　　舒晓浅浅的一笑，梨涡乍现，甚是娇俏。

　　“无双，卢鸢是你的知己吧，晓月和我提过你之前的事儿，怕触及你的伤痛，我一直不敢提及，可是，我~~”舒晓说到这儿，变得吞吞吐吐。

　　似是被勾起了心事儿，释无双轻叹了一口气。

　　“舒晓，有些事早该告诉你的。卢鸢是位好女子，善良，善解人意，通达，知我，懂我。” 释无双悠悠道。

　　“那时，我因做了御前之职，心里苦闷，卢鸢性格温和，却不乏爽朗，我们情投意合，双宿双栖。只是好景不长，三年，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只这短短的三年，我本身有寒疾，平日里都是卢鸢照顾着我，却哪知她早已身患重疾，而她重病弥留之际，我却因为伺驾远行，未能伴她身边。她一直未有身孕，我又迟迟不肯续弦，母亲本就对她颇有看法，我不在的时日，家里人对她更是疏于照顾，她孤单的撒手而去，留我一世的孤独。我一直想，如果我不出远门，如果我在她身边，也许她终将留在我身边，苍天无眼，造化弄人，除了无尽的怀念与强烈的自责，我却无法唤回远去的她。快十年了，如果她还在，该是怎样的美好。“ 释无双说到此处，悲痛难抑，红了眼眶。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舒晓情不自禁的吟道。

　　“无双，苏轼对王氏的缅怀一如你对卢鸢，我想，卢鸢在天之灵应该满足的，至少在人间还有你永远挂记着她，之于爱情，虽不完美，却至少拥有过，何况人生本就是开往坟墓的一辆列车，上车下车，很少有人能一直陪着你走完，所以，无论陪伴的时间是长是短，都心存感激，至少拥有过那段快乐，这么一想，也许就释怀了。”舒晓认真的看着释无双，眼神里有着期待。

　　释无双有些诧异的望着舒晓。

　　舒晓嫣然一笑，却又道：“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鸿声里忆平生。”

　　释无双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心里纳闷，这诗昨日方成，且笔墨均不在四合院，舒晓如何得知？

　　“你如何会吟诵这词。“释无双发问道。

　　“这有何稀奇，我会的诗词多着了，念书的时候背了一堆，作者我不记得，诗词却是记得清楚的。”

　　舒晓的回答令释无双更是一头雾水。

　　“舒晓，你说的什么开往坟墓的列车，哪里得来的理论，似乎有些道理。哦，这列车是指？”释无双愈发的好奇。

　　“列车啊，就是一节一节一节连接起来的车厢，然后沿着铁轨往前开的车，咔嚓咔嚓，发出这种声响。”舒晓起劲起来。

　　释无双一脸茫然的望着舒晓，舒晓恍然大悟，一拍自己的脑袋，是啊，不同的轨道，不同的时空，不一样的年代。舒晓心中嘀咕着。

　　“无双，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你会怀念我吗？”舒晓突然发问，眼里闪着晶莹的光。

　　释无双脸色忽然黯淡下来，呆呆的望着舒晓。舒晓起身，走到释无双身旁，蹲下，头枕在释无双的腿上。舒晓心里开始害怕，毫无征兆的来，会否毫无征兆的走。舒晓心里突然不舍，舍不得离开释无双温暖的怀抱。泪顺着舒晓的脸庞慢慢滚落，释无双似是有感，抬起舒晓的头，四目相交，释无双将舒晓一把抱起坐在自己的怀中，紧紧拥着舒晓。

　　“舒晓，卢鸢走了，你是我今生最后的爱，你不许离开我，不许再说那样的话，记住了。”释无双满含深情道。

　　“那奚美呢，她不是有你的孩子了吗？”舒晓没来由的一句。

　　释无双看着舒晓，原来她心中始终放不下这件事，释无双暗自揣摩着。

　　“舒晓，卢鸢走了之后，我一直未曾续娶，直到去年，父母忧心我身体日渐孱弱，断了我这一门的香火，生死事小，无后为大，这是他们，尤其是我母亲的观点。看着年迈的父亲盼孙心切，为人子女，不免内疚，无奈之下，只好顺了他们的意。遇到你的前一个月，奚美终有了身孕，我对她始终以礼相待，她既已怀我骨肉，虽无更深的情感，居于责任，我也该好好待她。未曾想，遇见了你，我这一生最后的爱。舒晓，你能理解吗？“舒晓将头埋在释无双的胸口。

　　“不理解，不理解，不爱怎么能在一起，还生孩子，真不理解你们这些古人，什么无后为大，我就打算丁克，按你们的思路，我岂不是又要被你母亲沉了河。” 舒晓嘟囔了一堆话语。

　　忽又想起什么，舒晓抬头。

　　“无双，奚美，她没事儿吧，那日她，她掉入荷塘。”舒晓声音微小。

　　“安胎了，宗大夫说无大碍，不必自责，那日的事我都看见了，是她起的事，何况，何况那日晓月已经，哎。”想到晓月，释无双长叹一口气。

　　舒晓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厢房的方向，晓月进进出出的身影恍如昨日时光。

　　“舒晓，顾兄他，顾兄~“释无双才将开口，舒晓从释无双怀里跳下来。

　　“释无双，我知道你们男人的那点小心事儿，我和顾文庭清清白白，只是他碰巧遇见我的窘态，又救了我而已，见怪不怪，头次见他，不也窘态十足。你们古代人的思想是不够开化，我理解，但是，别人如何想，我不管，你必须信我，否则我就消失，你怕不怕。“舒晓义正言辞道。

　　释无双没想到舒晓反应如此过激，只不过想将顾文庭的事儿婉转的道于舒晓，舒晓却想到了之前的事。

　　“哎，”释无双叹口气，一脸忧虑的看着舒晓。

　　“舒晓，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告诉你顾兄家里出事儿了，顾兄他，他如今身在天牢，我却不知该如何救他。”

　　“顾文庭怎么了？天牢，他家出事儿了，什么事儿？被抄家？反腐？”舒晓语速极快，一连串的问号。

　　释无双无奈的点点头。

　　“想办法捞他出来啊，电视上，生活中这种事情多了去了，无双，想办法先探听到他在哪儿，然后再计划，我们一起合计，一定要救他。”舒晓看着释无双，一脸焦急的样子。

　　释无双将舒晓重新拥入怀。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释无双喃喃道。

　　再度拥紧怀里的人儿，这一次他再也不想失去。

　　“公子，公子。”□□在门外呼喊。

　　释无双松开舒晓，走到门口。

　　“舒晓，我出去会儿，你早些歇息。”释无双回望一眼舒晓，快步跟着□□一起离去。

　　舒晓走到秋千旁，坐下，望着一地零零碎碎的光。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顾文庭，你要挺住，等着我和无双。”舒晓自言自语道。

　　门外的荷塘里，惊飞的夜鸟朦胧的剪影朝着月亮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