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良家子

12、第 12 章 康熙二十三

　　康熙二十三年，夏

　　一声霹雳，雷声似在头顶上炸开。

　　当舒晓跌跌撞撞冲到前院，看到刚从井里被打捞出来的晓月，一动不动毫无声息的躺在那儿的时刻，舒晓只觉天昏地暗，几乎要晕厥过去，勉强扶住墙面，忍住泪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颤巍巍的走上前，跪倒在地上，舒晓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晓月冰冷的脸。

　　“晓月，你说话，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舒晓声音颤抖着。

　　“把那个贱丫头拉走，赶紧料理干净了“释夫人冷漠的声音。

　　几位家丁上前，舒晓摊开手臂，护在晓月的尸体前。

　　“谁敢动，你们谁敢动她，我和你们拼命。”

　　说着，舒晓从头上拔下发簪，指着家丁，疯也似的狂舞着。

　　释夫人冷冷的看着舒晓，上前几步，瞥了一眼晓月的尸体。

　　“把这个出生卑贱的丫头先押回去。“释夫人命令道。

　　舒晓恨得牙齿咯咯作响，释夫人转身的刹那，舒晓飞快的冲上前，一簪子刺将上去，却被冲上来的家丁一把按倒在地。释夫人回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贱丫头，总有轮到你的那一天，头一天见你我就觉得不顺眼，简直卢鸢转世，一个德行。等着吧。还不赶紧动，都杵着干什么。”释夫人大声呵斥着。

　　家丁连拉带扯的将舒晓一路拖着返回四合院，将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从外锁上之后，舒晓才从几近疯癫的状态中慢慢清醒。舒晓无力的瘫倒在屋门前，泪水和着雨水止不住的落。

　　雨一直下，竹林下的秋千被风雨洗刷得没有一丝尘埃，厢房敞开的门随着冷风轻微的摆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晓月的身影在眼前晃动，“晓月”舒晓忍不住轻声呼唤，伸出手，却抓了个空。呆呆望着厢房屋门的方向，舒晓蜷缩在门前的角落，湿透的衣衫，肆虐的风，腰部隐隐的痛，似是没了知觉，舒晓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雨渐渐转小，天幕渐浓。

　　开锁的声音，有人举着灯，舒晓抬眼，宗大夫手提一盏灯，先跨进门来，四处展望，突瞥见角落里的舒晓，宗大夫快步上前，扶起蹲在角落里面色惨白正瑟瑟发抖的舒晓。

　　舒晓茫然的看了宗大夫一眼，面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宗大夫摇摇头，长叹一口气。舒晓魂不守舍间，门外又进来一人，定定的立在几步开外，望着灯光下舒晓苍白的面容。

　　“公子，这里交给你了，好好照顾舒晓姑娘。”宗大夫走上前，将手里的灯递给释无双，掩上门。

　　释无双快步走上前，注视着面前柔弱的几乎站立不住的舒晓，释无双伸出手，想要搀扶着舒晓，舒晓向后退步，避开了，沉重的打击，一身的湿衣衫，滴水未进，舒晓一阵天旋地转，即将栽倒之际，释无双眼明手快，一把将舒晓搂在了怀中。

　　昏暗的烛灯，凄风冷雨的夜，释无双坐在榻边，一手紧紧的拉着舒晓，一手撑着额头，眉头微蹙，眼目微闭。

　　轻微的移动，释无双惊觉的睁开眼，舒晓怔怔的望着自己，眼里写满无尽的悲伤。释无双心痛无比，低下身体，将舒晓轻揽入怀，怀中的人儿开始低声啜泣，轻微的抖动着，释无双加把力，将怀里的人儿抱得更紧。

　　夜已浓，氤氲的烛光下，深情的对望，凄清的小院里两抹缱绻的身影。

　　雨后的清晨，凉爽的风，竹枝上的几只鸟儿肆意追逐着，感受着夏日里难得的清新。释无双走出几步，回望，想起屋内此刻正酣睡着的人儿，嘴角不自觉的泛起一丝笑意。公务在身，怕惊着屋内的人儿，释无双轻手轻脚的离开，轻轻掩上院门。舒晓醒来，转身朝着窗外，一日之间，人世的诸多变迁，舒晓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沧桑。

　　院子里一抹落寞的身影，或坐，或立，或靠在秋千上沉思，想起晓月的笑容，舒晓淡淡的一笑。抬头望天，晓月在云间朝着自己挤着眼。□□来的时候，舒晓正痴痴的傻笑着，□□送来了清凉的银耳莲子羹，一碟子绿豆糕，说是释无双叮嘱过，得看着舒晓吃完方可离去。

　　虽无胃口，但又怕□□难做，舒晓心里过意不去，只好一口一口尽量往肚里填。舒晓抬头，□□正呆呆的看着厢房的方向，舒晓心生悲凉。昨日今宵，浅笑音容，似在眼前，再回头，却已是满目苍夷。

　　“□□，那一日，你急着叫我，你最清楚状况，晓月，晓月是被释夫人逼死的吧。”舒晓淡淡的问道，语气中带着无限的苍凉。

　　□□的眼里掠过一丝惊诧，立马又恢复正常，摇摇头，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舒晓姑娘，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晓月是个好姑娘，只可惜命苦，也来错了地方，舒晓姑娘你且珍重，我先走了。” □□收拾好舒晓用完的碗碟，转身即离去。舒晓望着□□离去的方向，倍感无奈。

　　这几日，释无双因公务繁忙，无暇顾及舒晓，时时命□□前来照料，漫漫长日，□□在的时刻，倒还过的快，只是一到了夜晚，舒晓便倍感孤独。

　　夜很深，舒晓打着灯，独立于院里，竹林下茕茕孑立的身影。这里的夏日，不管白日阳光如何炽烈，夜却微凉，舒晓正欲回屋，门开了，一人走进来，舒晓立在当场，似是等待已久，眼睛直视着对方。

　　“坐吧，舒晓姑娘，我们说会儿话。”释老爷将提灯放下，静静的坐于石桌旁。
　　舒晓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舒晓，晓月常和我提及你，你虽不露声色，既然我来了，就没打算瞒着你，何况，那晚你立在竹林下，我回头早已看清是你，只是晓月未曾注意。” 释老爷缓缓道。

　　“释老爷，我不明白的是，既然晓月已是你的人，为何你却待她如此这般，她小产那段时日，你是不知，还是无暇顾及，说到这儿，还忘了谢你，如不是你，我怕是早已不在这混乱的人世。”舒晓定定的看着释老爷，不卑不亢的语气。

　　”舒晓姑娘，这人生其实有诸多无奈，你定会懂。我愧对晓月，却也是无可奈何，原本晓月就是我当年从人贩子手中救回来的丫头。那时她不过十来岁，却已发誓以身相许，释府的事情却不是那样简单，别看我是一家之主，许多的事情却也无法掌控，无双的母亲你也见过，她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何况晓月这样一个丫头，原本以为就这样背地里处下去，至少晓月能保全自己。却怎么也想不到，晓月才有了身孕，就被她叫去质问拷打，嘴上说是因为晓月隐瞒了你的身世谎称你是她表姐之故受罚，实则是故意兴师问罪罢了。“

　　释老爷说到此处，略有些伤感，望着不远处，停顿了一会儿。

　　“晓月哪经得住这般摧残，那几日我又不在府上，后来宗大夫提及，我才知道晓月已然小产，哦，就是我匆匆赶来那日，恰好遇到你遭受大难。无双在我面前提及你，晓月在我面前夸耀你，自从卢鸢离世后，还从未见无双如此般快乐。所以，舒晓姑娘，你要保护好你自己，若是能出了这府邸，有更好的去处，怕是更好。无双时常不在，我更是繁忙，除了远离这是非之地，别无他法。“

　　释老爷说完，深深的一叹，看着舒晓。

　　“释老爷，你能这样信任舒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舒晓受宠若惊，只是，释夫人为何要逼死晓月，早知如此，既然你那晚已看见我，你早些时日来和我说这些，也许我能带着晓月浪迹天涯也好，云游四海也罢，也不枉我和晓月姐妹一场，如今已生死隔两端，再说这些话有何意义。”舒晓忍不住悲伤，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释老爷起身，转过身去，好半会儿，回过头，悠悠道：

　　“想必是□□每日里送的药方被无双母亲眼线盯上，虽知道晓月已小产，那女人却为了斩草除根，大庭广众之下极端羞辱晓月，晓月被逼上了绝路，一气之下，投了井，那女人却不救援，眼睁睁看着晓月溺死井中，再打捞上来。我几日后回府，悲恸欲绝，那又如何，苍天无眼，但愿晓月在天之灵能真正安息，晓月，原谅我，我愧对你一生，只等来世再报了”

　　佳人音容犹在眼前，释老爷心中悸动，痛苦难言，声音里含着哽咽。舒晓更是悲痛不已，泪眼朦胧间，释老爷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沧桑的背影消失在门前拐弯处。

　　舒晓抹抹泪，进屋，拿出一叠纸钱，行至竹林下，蹲下，点燃火炬，张张纸钱在跳跃的火焰下燃烧成灰烬，风起，四散在院落的各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