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良家子

14、第 14 章 康熙二十三

　　康熙二十三年，夏

　　落日余晖洒满长长的巷子，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释明珠从马车上下来，双手背着，快步进入释府。前厅内，释无双已等候多时，见释明珠行色匆匆的进来，释无双连忙起身，释明珠坐上靠椅，似是有些累，手撑着头闭目养神，□□奉上茶，释明珠睁开眼，接过茶，打开杯盖，抿了一小口。将茶杯置于台上，释明珠神情严肃。

　　“皇上说”治国莫大于惩贪，绝不姑息任何一人“。顾大人已被赐令自尽，即日执行。其余人等，皆流放至“宁古塔”，永世不得入关。无双，为父已经尽力了，明日你去给顾家公子送个行吧。”释明珠说完，起身，似是非常疲累，缓步移动着走向门外，复又回头，问道：“无双，奚美怎样了。”

　　“几日前宗大夫来过了，尚需调养，胎儿是否保得住，看造化了。”释无双略显忧郁。

　　“但愿苍天有眼，能保住你这室唯一的一脉。”释明珠轻叹口气，走出门外。释无双立于当场，良久，方缓步离开。

　　行出没几步，却遇释夫人迎面走来，释无双拱手行礼叫了句母亲好。欲继续前往，却被释夫人叫住。

　　“双儿，你该不是又去找那贱丫头吧，奚美的情况你不是不知晓，你冷落她多时，她抑郁加剧，这腹中胎儿如何能保得住？孰轻孰重，你心中得有个掂量，去，看看奚美去。” 释夫人严词喝令道。

　　“母亲，无双自有分寸，只是舒晓身体尚未痊愈，又孤苦一人，晓月已去，我是她这府里唯一的亲人，我不保护她，谁保护她。以后的日子，我会时刻把她看在我身边，母亲大人，看在无双的情面上，您就别再为难舒晓了。“释无双不卑不亢，一脸从容的对着释夫人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反了，真是反了，你们个个都和我唱反调，都走吧，走得越远越好。“释夫人气急，嚷嚷完之后，拂袖而去。

　　远远的释无双望见院门前立着个娇小的人儿，几日不见，甚是挂念，释无双加快脚步，走近，舒晓一脸灿烂的立于门前，释无双轻轻拥住舒晓，两人走进院内。

　　“那日你匆匆离去，出什么事儿了？” 舒晓歪着头看着释无双。

　　“哦，一点公事儿，都已办妥，近几日睡得可还好。”释无双关切的问。

　　“梦多，仿佛回到了来这之前，母亲烧了一桌菜，我吃的很欢。”舒晓眼神飘忽，思绪游移。

　　释无双望着舒晓，总感觉舒晓心事重重，即使依偎在旁，舒晓脸上偶尔也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落寞。释无双看着有些心疼，却不知原因，许是因为自己公务繁忙，陪伴太少之故，亦或者是舒晓的心底始终不快乐。

　　“舒晓，你总是说一些我听不大明白的古怪话语，却自有其道理。你既提到母亲，你倒是说说，你的母亲是怎样的？”释无双心念舒晓或许是因为思念母亲之故，刻意依着这个话题继续 。

　　“我母亲啊，聪慧，美丽，对我很严厉，会烹饪，也不知道她该焦急成怎样了，我都离开这么久了。”舒晓目光呆滞，喃喃道。

　　“舒晓，既想念母亲，等我告假几日，陪你回乡看看就是。” 释无双坐下将舒晓揽在自己腿上。

　　“无双，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可会想念我。若那一天真的来临，记得别寻我，也不可能找到，好好陪着奚美，等你的孩子降临，时间和空间终将冲淡一切，只要你好好的，我在另一边也会感到欣慰。” 舒晓说完，将头轻轻靠在释无双的肩膀上，浓浓的悲伤写满整个脸庞。

　　“舒晓，好好的，怎么又说这话了，你放心，我会把你拴得很牢，你手无缚鸡之力，谅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哦，对了，明日就是顾兄流放关外的日子，你同我一道去给他践行吧，只怕此生再无相见之时。”释无双锁紧眉头，无可奈何的望着即将落幕的天空。

　　“再无别的办法了吗？顾文庭从小娇生惯养，流放之苦，他哪受的住。”舒晓愁容满面，低头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无双，我们找人劫了囚车，将顾文庭救出来，让他远走高飞，可否一试？”舒晓忽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释无双。

　　释无双摇摇头，看着舒晓一脸期待的神情，又觉于心不忍，想了想，又万般无奈的开口道：

　　“舒晓，事情远非你想的那样简单，流放的何止顾兄一人？就算如你所愿，依顾兄的性情，绝不会丢下他的家人不管，虽然他那七房妾室是当时他父母想要儿孙满堂，逼迫他而为。可他的母亲终归已经年迈，顾兄言辞间，时常对父母甚为不满，骨子里却是十分孝顺。虽流放至关外，至少他们还能相互陪伴，至少他们还在世间，只是这一别~~“释无双停了下来，不再继续，默默的想着心事。

　　舒晓靠在释无双的怀里，往日重现，顾文庭爽朗的笑脸，顾文庭青筋暴露朝着释夫人叫嚣，拼命救自己，顾文庭乍见释无双，淡淡的一笑，转身没于门前的身影。一幕一幕，舒晓的脑海里如幻灯般放映着。

　　烈日高悬，蝉叫声不绝于耳，释无双和舒晓立在城门外，远远的望着被官兵押解着的男男女女一纵人马。

　　释无双上前和为首的官兵说了几句。那官兵和身后的官兵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儿，顾文庭从队伍中走出，呆立着看着释无双，眼里有说不尽的悲凉，道不尽的沧桑。

　　顾文庭带着手铐，释无双上前拉着顾文庭的手，心中无限酸楚。

　　“顾兄，舒晓在前面，走吧。“释无双揽着顾文庭的肩，步履沉重。

　　舒晓迎了上来，咋见顾文庭，舒晓立时红了眼眶，昔日翩翩佳公子，如今风尘仆仆，昔日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此时布满无奈的沧桑。昔日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带着深邃黯淡的光。

　　“顾文庭，你，你还好吗？”舒晓哽咽道。

　　顾文庭淡淡的一笑，那笑带着一丝看透人世的苍凉。

　　“舒晓，听说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吧，你，我，都还活着，这就很好了。这世间之事，生死最大，其余的都算不得什么，只要还在这世间，来日方长。有无双照顾你，你终究会好的。” 顾文庭目光深远，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听说关外风景奇好，我和无双早已有过隐居之愿，我这也算是提前一步了此心愿，无双，来世若有缘，你我再吟诗作对，风流这世间，舒晓记得沏茶。”顾文庭释然的一笑，前尘往事尽在这一笑间如烟般散去。

　　“舒晓，珍重，无双，后会有期。”顾文庭举起带着手铐的双手，行拱手礼，风撩起他单薄的衣襟，他深情的环顾这一圈天地，转身，迈着蹒跚的步履朝已经前行的队伍走去。

　　舒晓泪流满面，伏在释无双胸前轻轻啜泣，释无双望着那抹远去的背影，眼里是深深的不舍，心底是无尽的悲凉。

　　“木落吴江矣，正萧条、西风南雁，碧云千里。落魄江湖还载酒，一种悲凉滋味。重回首、莫弹酸泪。不是天公教弃置，是南华、误却方城尉。飘泊处，谁相慰。别来我亦伤孤寄。更那堪、冰霜摧折，壮怀都废。天远难穷劳望眼，欲上高楼还已。君莫恨、埋愁无地。秋雨秋花关塞冷，且殷勤、好作加餐计。人岂得，长无谓。”

　　释无双吟罢，泪湿眼眶，舒晓更是悲伤，两人依偎着立于荒凉的城门外，远远望着一行人马消没在尘土飞扬间。

　　释无双扶着舒晓下了马车，才将跨进府门，□□早已等待在门口，见释无双进来，急忙走上前。

　　“公子，这么晚才回，快去看看吧，老夫人在奚夫人处，等你好半天了。” □□说完，拉着释无双便朝前走，留舒晓一人呆呆的立在门前。

　　释无双回头：“舒晓，你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舒晓淡淡的一笑，点点头，眼望着□□和释无双的背影越来越远，舒晓自心底升起一股落寞。

　　偌大的释府前院，老树顶上立着一只昏鸦，夜色下，孤独的昂着头朝着天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