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字祸 目光相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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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形容他此刻的神情？
嘴角最大限度的咧向左右，一向紧紧抿住的薄唇不自觉地张开，硬挺的鼻梁略微皱起，略显冷硬的剑眉跟着舒展开来，眼睫微微翘起，笼着笑成一线的两眼，顺便在眼角漫起的两条淡淡纹路上投下一道浅色阴影……
咳！什么跟什么？习惯性意淫？？恶俗小言“食用”过度的后遗症？？？
凌霜拍拍额上，夺过勺子，在汤碗里搅了搅，不经意撞上胤禛投来的奇怪眼神，忙不迭地再次垂下脸去。
若单纯从欣赏角度看，面前这副皮相倒挺符合恶俗小言中帅哥男主的标准——浓眉大眼，长睫毛高鼻梁，还算棱角分明的唇形等等。但，如果衬托这些标准五官的不再是“黝黑的皮肤、刚毅的线条、冷酷肃杀的眼神”，而是一张粉嫩光滑、吹弹可破的白净脸盘儿，眼睛眨啊眨，嘴角再时不时地给你露出点儿恶作剧般狡黠的笑，那这“帅哥”的效果不用说，自然是大打折扣……
“再搅汤要凉了，”手里的汤勺被抽走，在碗中舀上一勺，轻吹后又伸过来，“张嘴！”
嘴边猛然出现的温热之物教她一怔，意识恢复之前，人已不自觉地凑上前小啜一口，抬起头，恰见他收回汤勺，就着她面前的汤碗往自己嘴边放，她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你刚才……”
“刚才？”胤禛一口喝尽勺里的汤汁，故作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吧，“刚才怎么了？”
对！就是这个表情没错，完全符合她对一个十几岁男孩的认知——开朗、阳光、顽劣、臭屁，用这类词形容现在的他显然比“冷”、“帅”、“酷”更为恰当，可问题是，在见过他那般冷漠甚至犀利到有些恐怖的眼神之后，这些只能被称作“可爱”的表情反而教她觉得后背发凉，就好像被迫喝下一杯加了料的浓茶，那滋味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啾”的一声轻响，伴随着侧颊上凉凉的濡湿，信马由缰的思绪被迅速而彻底的拉了回来，凌霜惊得险些跌下凳子，连忙撑住桌沿稳住身子，抚着脸质问：“你干什么？！”
“和爷一处时再敢漫不经心，这便是惩罚！”
话虽然说得恶狠狠，胤禛脸上却不见一丝怒气。她分明看到，他的嘴角还在隐隐抽动，而那深邃眼眸里一闪即逝的，也正是一如先前的顽劣笑意。
“你……”
“我什么？”他又凑上脸来，暧昧地低语，“不信试试看，往后再敢给我分心，见一次我亲一次！”
这、这算什么？凌霜身一歪，闪着腰的同时，本能地支起手腕朝地面撑去。
开朗、阳光、顽劣、臭屁的小屁孩哪儿懂用这么暧昧的神情恐吓人？什么捉摸不定？什么喜怒无常？这么形容他简直是太斯文太客气了！在她看来——上齿狠狠地嵌进下唇，她在心里万分肯定地下了结论——他就是一十成十的人格分裂！！！
“喜怒不定正是皇阿玛给我的评价，但……”胤禛浅笑着，朝她伸出手，“人格分裂又是什么？”
“啊？”撑着地的手腕一软，凌霜无措晃晃手臂，不负所望地跌坐到地上。
他怎么知道“人格分裂”？难不成是她一不留神把心底的腹诽吐噜嘴了？她瞪着他似笑非笑的小脸儿——老天！让她死了吧……
胤禛端详着她懊恼的表情，摇摇头，一把将她拽起来。
“何谓人格分裂？是说两面人么？”
“两面人……呃，算、算是吧……”
“两面人……”他按她坐在桌前，伸手抚平皱巴巴的衣襟下摆，若有所思地沉吟，“呵，有意思……”抬眼，见她仍是一脸呆相地看着他，于是拍了拍她的脸，笑道：“霜儿谬赞了，爷可担不起这个名号，回头带你去见见二哥，让你瞧瞧真正的‘两面人’是什么样的！”
“二哥？”凌霜一愣，他二哥不就是那史前闻名的太子么？“你二哥人格分裂？”
胤禛怔住，仿佛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半晌俯下身子，喝了一口温凉的鸡汤，清清嗓子道，“逗你的。那只是阿玛对他多变情绪的玩笑评价罢了，当真了不成？”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转移话题，“你刚刚……好像有话说？”
刚刚？嗯，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凌霜支起手肘，揉揉脑后，要说什么呢？对，貌似是要问他……
“怎么了？”胤禛见她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伸出手取代了她揉后脑的手，“头还疼？”
凌霜侧过身子避开，思索一会儿，低声问道：“下午在书房，怎么回事？”
他的手在空中悬了半刻，慢慢垂下。
“没什么，心里不舒坦而已。”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盯着他敛下的眼帘，问语带着迟疑。一定有问题！就他下午那种诡异的情绪，又夺笔又吼人的，一句单纯的“心里不舒坦”绝对解释不了，这其中，肯定有……
“你在关心我？呵，不容易啊！”
迷茫思绪被一声轻笑打断，她定睛，讶异地发现，那抹促狭的笑意竟重新在他的脸上散开来，如此轻松惬意，仿佛先前他言语中若有似无的不自在不过是她的错觉，甚至连他那句“不舒坦”都只是她太过紧张产生的幻听，他其实不曾说过……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他摆明了要隐瞒她什么，既如此，那她干吗这么在意他的心情？一股莫名的烦躁袭来，凌霜看他一眼，倏然起身，扭头走向门旁，谁知一手才触上门闩，便被掣住左臂。
“霜儿？”胤禛的声音自后传来，似乎带着浓浓的不解。
“四爷没事就好。”她并未转身，极力扳着门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胤禛拉过她的手，绕到身前，细细琢磨她偏开的侧脸，忽然将探臂她揽进怀里。她一惊，慌忙以手抵住他趋近的前胸。
“你、你干吗？”
“一早挨了训，这一整天都不怎么好过。”他俯在她耳边，声音低迷，“下午……吓到你了是吧？”
凌霜停止挣扎，仰起脸茫然地看着他，“训？”
“伴君如伴虎，早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胤禛收紧了缠在她腰上的手臂，笑得勉强，“何况阿玛的矛头并不是我，我不过是触了霉头，白白糟了池鱼之殃罢了。”
原来如此。
凌霜松了口气。他脸上的疲累神色让她心疼，可是……
“哼，外头受了气，回来朝我撒，指着我好欺负是不？”
她在心里抖了抖——心疼就心疼呗！她、她干吗那样说话？那语气，多像一个不甘被指责的怨妇！
胤禛好笑地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本来嘛，好好儿的一幅字被你写成那样，你说我气不气？”
“可……可那是你硬逼着我写的啊，我又不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抬手掩住了嘴，只能呜呜作声，“怎么了？”
胤禛冲她摇摇头，侧过脸，瞥一眼映在窗纸上的人影，冷声说道：“什么事？”
“爷，”阿什丹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奴才有事回禀。”
胤禛用口型说了句“没事”，松开她，转身拉开门。阿什丹欠身跨入，亦瞥了她一眼，才敬声禀道：“爷，戌正已过，您若再不动身，恐怕……”
胤禛抬手止住他的话，揽着凌霜到桌前坐下，摸了摸尚且温热的汤盅，拿过小勺，“他们都到了？”
“只差太子爷，”阿什丹垂手而立，忍不住悄悄抬眸看了看蓦然呛咳出声的女人，又补了俩字，“和您。”
凌霜咳得气息不稳，“太……太子爷？”
胤禛拍着她的后背，并未答话，只抬头道：“就去，先备马吧。”
阿什丹应声而去。
凌霜攀着胤禛手臂，仍是语无伦次，“你……咳咳……你和太、太子……要、要见面？”
胤禛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平静下来，才淡淡笑道：“自家兄弟聚餐，你紧张个什么？我又没说要你陪着！”
对啊！她在紧张什么，现在不过康熙三十年，他也才十几岁，不就跟他二哥吃个饭嘛！凌霜吐出一口气，拍拍自己发烫的脸——她一定是患了穿越综合症，过度敏感了。
“这汤，要喝完。”胤禛凝视她半刻，将汤盅推给她，起身，话中语气不可辩驳，“喝完以后别乱跑，回房歇着，夜里爷会回来陪你。”
“啊？”
“啊什么？喝完回房等我，听见没有？”
“哦，听见了。”
凌霜茫然地应着，看着他朝她点点头，走到门旁拉开门，一撩下摆跨出门槛，又轻轻地带上门，好半天才回过神。
“喝完……”她拿起勺子，搅着汤盅里的鸡汤，犯难地嘀咕，“这么多，怎么喝完？干吗要答应他……”
她突然浑身一颤。
等一下！他刚刚还说什么？
回房？等他？
他、晚上、回来——
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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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在隔间门前站了半晌，直待听到屋内勺根与瓷碗发出轻微的碰撞，才转身出了书房，穿回廊绕过花园，直奔后苑主楼。阿什丹正捧着叠放整齐的青灰衣衫站在西厢门前，见他上前，忙侧身一手推开半掩的门。
“爷。”
胤禛略一颔首，抬步跨入厢房，穿过花厅，行至里间自行宽衣。阿什丹跟随其后，将手中衣物搁置，而后奉上尚温热的毛巾。
脱下外衣，胤禛接过毛巾拭了拭脸，递回去，“这会儿都谁在那儿？”
“回爷，大阿哥和三阿哥已到，还有八阿哥。”
更衣动作一滞，“老八？”
“八阿哥是随大阿哥共乘一车前去的，三阿哥自行抵达，最奇的是五阿哥，行轿已出了内城，却又折回去，不知是得了什么信儿……”阿什丹顿了顿，接道：“爷，咱还去么？”
胤禛系好前扣，利落地掸了掸下摆，“若不想落下什么话把子，自然得去。”
“爷骑马？”
“不了。”手一挥，人已在门旁。
阿什丹上前将门推开，迟疑片刻道：“爷，还有一事……”
“什么？”胤禛并未回头，径自出了门。
阿什丹连忙快步跟上去。
“太子爷才递的话儿，说晚宴改设在德壹楼的‘闲’字居。”
“闲字居？”胤禛停下脚步，眉间微微蹙起，“德壹楼何时多出个‘闲’字居？”
“奴才也是听得莫名，便遣人前去探查，才知道这闲字居即是原先的顺字居。听说是今儿个午后才更的名，却不知为何。”
胤禛闻言不语，许久才沉声道：“知道了，你不必跟着了，去找临风，老地儿等。”
“是。”阿什丹得令而去。
闲字居？
胤禛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深。
若无猜错，那更名之人必定是定下这顺字居的人，只是……
闲字居……闲？？？
——“……皇阿玛既令儿臣起笔论‘闲’，儿臣便借‘闲’词以作据，敢问儿臣何错之有？！”
——“……即便儿臣是耳疾听差，会错了意也不打紧，要说论‘贤’，此词不更可解释得通么？皇阿玛难道不曾听过自古‘贤’、‘闲’不分家……这‘贤人’做的久了必定沦为‘闲人’，所谓‘闲愁最苦’，正应了儿臣我此刻内心写照，一丝儿都不差！！！”
——“……有人生来抑郁寡欢，夜夜借 ‘闲’词散赋以抒他‘贤人’的郁结，您哪天不是看的兴味十足？如今同一副词换了儿臣来写，您非但不夸不赞，反倒指责起儿臣无病呻吟、不务正业来，这不是差别对待又是什么？！”
……
贤“闲”不分，“闲”愁最苦，这会儿又闹出个“闲”字居……
呵！有必要“闲”得那么张扬么？实在愚蠢！
胤禛低低地喟叹一声，以掌心抚了抚前额，回身朝别苑侧门走去。
* * *
德壹楼。
闲字居。
胤禛驻足于二楼雅间的楼梯口，正对面的雕花门楣上，墨漆烙上一个大大的“闲”字。
“那是个什么字？缺胳膊少腿儿的！”他冷哼一声，“好好的名儿，谁叫改的？”
掌柜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擦着汗，“回您的话，是二爷。”
“二哥？”果然没猜错，还真是他！
“是。午后二爷亲自到这儿，不喝茶不闲坐，一来便提了个牌匾，下令说要改名。四少明鉴，小的们虽是粗人，大字儿不识几个，可怎么也看得出这匾上有个不是字的鬼画符吧。小的们中有粗通笔墨的大着胆儿提出来，可……可二爷说什么都不应，硬是要照此往上挂。小的们也不敢太过违抗，只得从命。这不，从下午到现在，已有不下十人跟我这儿提出门上有个白字儿了。这还算好的，有的那文客看见了，干脆是二话不说抬脚就走。”言至此，掌柜为难地看看胤禛，恳求道：“小的在这儿斗胆请四少您行行好做个主，跟二爷说说，换名儿咱就好好儿的换，这弄个不伦不类的，小的这生意也没法儿做……”
“好了我知道了。”胤禛抬手制止他点头哈腰的举动，“你去吧，我自个儿进去，明儿个就把名儿换回来，二爷那边儿我自会去说。”
几句屏退掌柜，胤禛踱步走向闲字居前，远远便听一声谈笑透过雕花隔断自内传出。
“……都这会儿了还不到，莫不是随着咱们二爷一块儿到对过儿逍遥去了吧？”杯盏落桌，那人清清嗓子，接着道：“就说这老四是个势力胚子，平日里只顾随着太子走，你我这一般兄弟是断不搭理的。照我说啊，今儿个这一遭儿若非太子爷做东，哪里会请的动他？瞧瞧，这会儿东家不来，他也不见影儿了。真是……”
一语未尽，胤禛推门而入，阔论声戛然而止，说话之人猛然抬首，尚来不及将面部的傲慢神色完全掩饰。胤禛看着那张渐变讶异的脸，淡声道，“大哥说笑了，弟弟岂敢如此不领大哥的情？”
大阿哥脸色一僵，嗯哼两声正要解释什么，旁坐一人先行起身，抢言道：“四弟来了？真是巧了，才说着你呢，这就到了，只是作何迟了这么久？当罚！当罚！”
胤禛定睛，那人正是阿什丹所言自行抵达的三阿哥胤祉，视线旁移，坐于胤祉左侧埋头不语的，则是久病初愈的八阿哥胤禩。
大阿哥一向好于此，诸如此类“把酒言欢”的场合是必不缺席的；三阿哥欲与太子交好，故而近日与其颇为亲近，在此亦情有可原；可是八阿哥……
像是觉察到胤禛不规不避的直视，胤禩从啜饮中抬起头来。
目光相接，胤禩微怔，随即勉强一笑，轻声唤道：“四哥。”
又是这么一句！胤禛不动声色地暗忖——犹记得自己数日前前去探视之时，他也是只叫了这么一句“四哥”当做招呼后便再不言语。不光对自己是如此，据说连生母卫氏承蒙圣恩，被准许到翊坤宫探视之时，他也未曾多说几句。照此看来，他应是不喜今日的场合，既如此，他完全可以借病未痊愈之由推脱掉，为何还要受邀出席？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字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