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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习字 蛰伏、布局 ...

  •   凌霜觉得很不舒服。

      从阿什丹拖着自讨没趣的邵临风离开,到胤禛冷着脸命令自己进来磨墨,她戳在书案跟前至少有半柱香的时间,而他始终是一言不发,只顾抓着笔埋头挥毫。她盯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忆起二人先前的不快,更加觉得周围压抑起来。她禁不住哆嗦一下,余光瞄到他已经停了笔,稍一抬眼,即撞上他细细琢磨的眼神。只不过,他琢磨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抓着墨柄的手。

      “你——”

      “你在磨浆糊么?”

      话才出口便被他突如其来的淡讽当头打断。他看着她越瞪越大的两眼,摇摇脑袋,笔杆子在手指间转了一个圈,敲两下右侧的青瓷乳钵,“加点儿水,这儿有。”

      凌霜满心不甘地放下墨柄,绕到另一边捧了乳钵,也不管里面盛多少水,赌气似的就要往墨盘里倒。胤禛眼尖,劈手夺过,皱眉斥道:“这是做什么?你主子没教过你如何磨墨么?”

      言者虽无心,然而那话听在耳里终究刺耳。凌霜深吸一口气,手里的乳钵磕在桌沿,“我主子?我主子教我什么?”

      胤禛闻声侧过头,嘴角抽了抽,却没出声,只这么直直地盯着她看。凌霜心里老大不爽,也不回避,索性扬着下巴与他对视。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这么做相当的失策——那如墨浸染的眸子竟教她一时失了神,直待听到他一声低低的哼笑,才赫然拉回思绪,未及反应,他已跻身走至身后,左臂环腰,右手敷上她僵在墨盘边沿的手,温热的呼吸散在她的后颈。

      “墨不会磨,写字总会吧?”他低声说着,丢掉墨柄,揽着她来到案前,“写俩字儿我瞧瞧。”

      凌霜探身向前,不觉心一抽——那桌上平铺着的一张宣纸上,印出三竖似曾相识的繁体行草——

      “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她喃喃念道,慢慢转过脸,看向身边人,“这……你写的?”

      胤禛不语,仅是微微颔首,目光仍紧紧地锁住她的面颊,似是想要看穿些什么。片刻,他俯下身子,拿起毛笔递给她,“知道下句么?”

      知道,而且很熟。凌霜苦涩地勾勾唇角——拜她那个喜好诗词、精通文墨的学究老爸所赐,她家的客厅和书房里一度挂满了类似这样的书法作品,且大都是他老人家兴致所至亲书而就。而眼前一句,不巧正是她老爸大半辈子的最爱,曾被奉为真言名句,亦是如此被老人家以繁体誊写,悬在书桌壁前长达数十年。后来,承佑在一次偶然拜访中,看到了书房墙壁上的这幅字,惊羡不已,当即便要俯跪在地,恳求拜她老爸为师习字。呵!现在想来,如承佑那般孤傲之人,这么说也许只是为了讨她老爸欢心罢了。可悲的是,书法的功力是学到了七八成,可承佑终究没有博得她老爸半点好感。到死,他老人家都不曾松口应允他们的事,反而在临去之前,狠心地让她发下重誓……

      睹物思人,凌霜看着桌上的字纸,有半晌的呆滞,直到温热的气息再次袭在她的后颈。她微微一惊,抬起头的一瞬,即从距离颇近的黑眸中扑捉到几丝来不及遮掩的矛盾情绪,似是有所期待的试探,却又挣扎不已的笃定。

      “最末一句,写给我看。”

      恍惚地与他对视许久,她猛然清醒过来,慌忙偏过脸,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笔,却悬于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怎么?写不出?”胤禛扶住她略略颤抖的手腕,眸光不偏不倚直视着她的脸,语气低柔,“不知道?还是不会写?”

      她的手一僵,本能地想躲开他的触摸,却被他着力按下。笔尖贴上纸面,深浓的墨迹霎时氤氲开来,突兀得令她窒息。

      “不会算了!”

      沉默良久,胤禛忽然急躁起来,探手欲夺她手中的笔,却被她竖肘挡开。

      “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她低声吟诵,“我会,可是……”

      他眯起眼,按住腕处的手渐渐收紧,“可是?”

      “为什么写这句?”她垂眼看着他的手,无视腕上的痛楚,兀自喃喃自语。

      “什么?”

      “闲愁最苦,你闲么?”

      她老爸确是因为半百一生不得其志,枯闲之下以此泄郁,承佑投其所好苦练执笔倒也说的过去,可他——凌霜用力抽回泛红的手腕,仰起脸,复而与他对视。

      “蛰伏、布局、统御、杀人,四爷您好像离‘闲’这个字远了点儿?”

      事实上,她从未见过如他一般忙碌的——孩子?是孩子么?她已经分辨不清,这样的他,还能不能再被称作一个“孩子”……

      他的脸色霎那间变得难看几分,张张嘴似是要说什么,但终究未语,只是直直地看进她的眼。

      那视线过于强烈,仿佛想要她读懂什么,凌霜心一凛,不自在地撇开眼神,提起笔,沾了墨,分叉的笔尖在墨盘边缘轻舔片刻渐变圆润。深深吸气,她极力克制着仍在不停颤抖的手腕,避开纸上的墨迹,笔尖慢慢滑落。

      写好“煙”字的偏旁,她不经意地抬眼,看到胤禛微蹙的眉头,忽而一顿,再提笔时已多了几分烦闷情绪,于是一改被她老爸熏陶出抓起毛笔写繁体的习惯,刻意写起了简化字。

      烟柳断……

      三字已成。她写得再认真不过,仿佛真的不曾察觉到,身边人那张愈加苍白的脸。

      “不用写了!”

      他沉声喝道。声音在四壁间轰然激起共鸣,她却不应,执意写下去。

      烟柳断肠……

      “我说别再写了!!!”

      她的手一抖,余光瞥见他握紧桌沿已然泛白的指节。闭了闭眼,故作视而未见他的激动,她咬着唇继续。

      烟柳断肠处……

      毫无预警地,一切发生的那么突然。蛮力由身侧袭来,那“处”字的末笔竟“刷”地被拖出老长。与此同时,压于笔下的宣纸发出“哧啦”的裂响。撕裂的一瞬,似是从纸缝裂痕处再腾出一股劲力,凌霜始料未及,手里的毛笔居然被掀得旋飞而起,不偏不倚正落在几米之外的火盆中。噼啪而起的火星看愣了她的眼,尚未及反应,惯性竟让她一个趔趄向后跌去,后退中撞倒木椅,紧接着像是有什么磕到了后脑,“咣当”一声巨响,疼痛跟随瓷器破裂的声音弥漫到了整个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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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像是一觉睡醒,疼痛渐去,思绪恢复清明的时候,凌霜觉得自己正被一双手臂环抱于怀。

      眼皮又酸又涩,勉强睁了两下又阖了上去,两手不自觉地抓紧临近的布料,习惯性地使劲吸吸鼻子——檀香?嗯……算是熟悉的味道,可脑袋后面那温温凉凉又在不停摩挲的东西是什么?

      “醒了?还疼么?有没有好一点儿?”

      “疼?唔,不疼了……”凌霜含糊不清地应着,一手打在脑门上,拇指按了按太阳穴,慢慢张开眼睛,赫然对上一双关切的眸子。她怔了一怔,片刻后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从胤禛怀里弹起来。

      胤禛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了?”

      凌霜跪坐在床上,视线由他手上高举着的白毛巾移到已滑落在床沿的虎纹薄毯,脑筋有些转不过弯——吃过晚饭,被阿什丹带进他的书房,然后她磨墨他写字,然后他勒令她写字给她看,然后他莫名其妙地夺了她的纸笔,然后她摔倒了,似乎磕到了后脑勺,然后……

      然后……她睡倒在他的怀里?!

      思至此,凌霜浑身一个痉挛,也不顾昏沉沉的脑袋,连滚带爬地坐到床边,正瞪着地上的花盆底发呆,又被胤禛一把给拉了回去。

      “看这样子,不用说,当真是好些了。”胤禛抛开手里的毛巾,一手绕到她脑袋后面揉了揉,“你啊,真行!绊个交都那么有水平,还专拣那名的贵的往上磕,脑袋后头磕个大肿块不说,居然给我昏迷不醒,吓坏我了……”揉了一阵又推开她,上下打量了半刻,“这会儿醒了倒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生龙活虎的,害我白白心疼半天!只可怜了我那景泰蓝赏瓶,愣是给磕成一滩灰……”

      什么景泰蓝?什么一滩灰?景泰蓝要真是只被她的头磕了一下就成一滩灰,那还是景泰蓝么?还有,这人是怎么回事?她明明记得他在生气啊,而且阴阳怪气的不止一天,都气成那样了,怎么睡一觉起来不仅消了气,还变得这么絮叨……

      正在百思不解时,侧门上忽传来轻轻声响。胤禛转头看看,松开她,起身到门旁嘀咕一阵,提着个食盒走进来。

      多熟悉的场景。

      回想刚到这儿时被“小甄”服侍的那些日子,她的心头一暖,舒服了许多,于是慢慢地蹭到床边,勉强提上鞋,摇摇晃晃地下地。胤禛抬眼,见她已自行寻了凳子坐在桌旁,微笑道:“饿了没有?”

      凌霜摇头,看着他掀开盒盖,“几时了?”

      “过戌时了吧。”胤禛漫不经心地说着,瞥了一眼已是黑漆漆的窗外,又埋下头,从那食盒里捧出一盅煨汤,小心地放在桌上。

      凌霜环顾四周,四周的氛围让她确定她仍在“书房”所在的那个院子里,只是这间陈设不若书房那般讲究,只是简单的一室,一桌一榻,桌上一盏灯,墙角一个屏风,仅此而已。

      “这是什么地方?”她顺手接过他递来的碗筷,目光却落在墙角的屏风上。

      胤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低低一笑,“方便之所。”

      “方便?”

      “不信?”他噙着笑努了努嘴,“不信去看看。”

      她狐疑地朝他努嘴的方向看去,立时明白过来:“不是,我是问这屋子……”突然咽回了后话,她放下碗筷,皱着眉头瞧着他脸上促狭的笑意,想了想,还是起身,大步朝屏风走去。
      待绕到屏风后一瞧,凌霜彻底囧了。

      一个大木桶,足有她家主卫里的浴缸那么大。木桶旁边是一个高度齐人的木架,上面还挂了件月白色的中衣,而她脚边的那个黑呼呼的小玩意儿,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夜壶???

      “怎样?没骗你吧?”

      她正站在那儿发愣,那家伙竟神鬼不知地摸到了她的身后,一臂撑在屏风上,下巴却抵上了她的肩。

      凌霜一抖,猛地转过身,“你……”

      “怎么?爷说错了?”胤禛一挑眉毛,索性收了手臂靠在屏风上,小脸儿笑得恶劣,“沐浴、更衣、起夜,可不就是方便之所?”

      凌霜噎住,看了他半晌,咬着牙嘀咕道:“起夜、更衣、沐浴……还真没说错。”

      胤禛呵呵一笑,一手牵着她走出屏风,瞧着她不郁的脸色,又忍不住想拿她逗趣,因故作哀怨地晃晃头,“爷也不曾想到,有天竟会沦落到沐浴连盆热水都用不到,见天儿冷水擦身的地步!背命至此,你这丫头竟连问也不问一声儿,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凌霜住了脚,仰头看了他半晌,看得他的笑几乎僵在脸上,两颊直抽筋,才郑重其事地回道:“启禀四爷,主楼有‘温池’。”

      这倒不假,只是提起这“温池”,凌霜不免又是一通咬牙切齿。想她刚到别苑的时候,人生地疏的,甭说是洗澡的地儿了,连口水井都找不着。后来实在是忍受不住了,问人又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吩咐小粉到后厨找了个超大号的米缸,里外洗净了以后搬到房里,把烧好的水一趟一趟地往里倒。正倒的起劲,邵临风那厮却突然闯了进来,见满地水渍吓了一跳,弄清状况后即拊掌大笑道:“主楼后院内辟有专门的“温池”,乃天然温泉水郁积而成,当年咱们四爷就是看重了这池子才主张在此处建了主楼。怎么?他没告诉你?”

      “咦?我的秘密藏身之处你是如何知道的?”

      主楼明明有沐浴净身的好地方,是他藏着掖着不给说,这会儿反倒还一脸惊诧地问出这话!凌霜心里直发堵,然出口之语却是平淡无奇。

      “既然有这么个‘秘密’的‘藏身之处’,四爷何必还要日日虐待自己去冲凉水澡?”

      “那得问你啊!”

      “我?干我何事?”

      “怎地不干你事?”胤禛戏谑地眨了眨眼,悠悠开口道:“有人鸠占鹊巢,抢了我的寝室不算,连沐浴的好去处也一并抢了。”瞄一眼涨红脸的某人,“要不,霜姑娘去给说说情,看那人肯不肯大发慈悲,邀我今晚前去温池与其共浴?”

      “你!想你的美事儿去吧!”要去自个儿去,共浴?免了吧!

      凌霜气结,冲着地面小啐一口,胤禛却乐得朗声大笑起来,一臂揽着她重新坐回桌前,随即掀开汤盅,拿了小碗盛了半碗,推到她面前。

      “花参乌鸡汤,陪我喝点儿。”

      “我吃过了。”她将碗推了推,转头看着他。

      胤禛扬扬眉毛,硬将碗塞进她手里,面上仍带着笑:“一碗玉米羹也算吃过了,嗯?”

      她无语,死瞪着他笑意盎然的脸,忽而想起先前他起伏无常的情绪,不觉又是一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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