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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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抱臂静默半晌，看着阿什丹脸上一成不变的严肃神色，心知这书房一行定是躲不过了，于是打发了他先走，自己却躲进里屋借换衣服为由，一边翻着衣柜研磨时间，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胤禛此番的用意。想来想去，脑中只有方才阿什丹传达“探讨问题”四字时那副疑似咬牙切齿憋着笑的表情，身上一僵——别是那家伙真听见什么了吧？如此一想，心里自然越发的没了底。
小粉送了碗盘进门来，看到自家主子正一脸苦相地站在衣柜跟前，手里还揪着件紫色短袄，那袄子的下半截儿还在衣柜里折着，因上前询问道：“主子，这书房您还去么？”
凌霜吓一跳，回过头见是小粉，吁了口气软下来，“不去成么？”
小粉一笑：“要去啊就赶紧去，这会儿她不在下面。”
凌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她”是谁，抬头看看窗户，“你说她走了？”
“应该还没，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小粉帮着将那袄子抽出来，见凌霜似有不解，又道：“她身边的那丫鬟还杵在院外头呢！”
“她搞什么？”
“奴婢也不晓得。”小粉看看手中的袄子，“主子要穿这件儿？”
凌霜皱着眉随手拿过，看了看丢在一边儿，“不了，身上这件就好。”
“那您刚才干吗还跟这儿磨蹭半天，您还是穿上吧，夜里凉，谁知道四爷几时才放人？”小粉拾起那短袄披在凌霜身上，眨眨眼道：“据奴婢估计啊，十之八九爷是要留您……”
“停！”凌霜越听越不对，扯开袄子打断话茬，拍拍小粉乐得发红的脸，“谢谢你好心的‘估计’，小丫头，你再这么‘估’下去，我就没那个胆儿去了。”说着拢了拢头发，打开门，“这就走吧。”
小粉笑着摸了摸脸，吹熄长几上的蜡烛，与凌霜一起出了门。两人说笑着下楼来到花厅，却是一愣——那瘫坐在花厅左侧客椅上、一脸疲相地与阿什丹大眼瞪小眼的女人，不是李氏又是谁？
“啊！媚娘妹妹！”李氏听到动静转过脸，看到凌霜后表情立刻丰富起来，“妹妹可好些了？”
凌霜停在原地抖了一抖，脸上堆起僵硬的笑，目不斜视地盯着李氏，却蠕动嘴唇小声嘀咕道：“你不是说她走了？”
“刚是不在下面没错啊，奴婢哪知……”
耳边想起小粉心虚解释声的同时，面前的李氏也已扭着腰站起身朝她走来，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刚走两步却是一绊，差点歪倒。凌霜没法装作无视，只得快步上前搀扶住她。李氏站稳脚，仰起脸揉揉腰，又拉住凌霜的胳膊道：“真是不好意思，乍一起身腰有些酸困，惊着妹妹了吧！其实姐姐今天身上也不怎么舒服的……”
不“舒服”不好好歇着乱转什么？！凌霜腹诽着，面上却客气地拉着李氏坐回软椅上，笑道：“您快坐着歇歇，既是不郁何不早些上楼来，若是邵先生还在，还可替您把把脉。”说完手偷偷地撸了撸腿上的鸡皮疙瘩。
“哎呀！瞧妹妹说的，姐姐这哪儿是病，不过是夜里累着……”李氏故意打住不言，转而道：“姐姐是想早些来与妹妹解解闷儿，谁知到了楼底下这狗奴才说妹妹不适，死活不……”她边说边看向矗立一旁的阿什丹，当即被他的黑脸吓得后话噎了回去。
“是是！是我的疏忽！”凌霜跟着瞄了一眼阿什丹，暗自冷笑，她才不会承认什么姐姐妹妹呢！“粉儿，快给李主子奉茶！”
小粉翻翻白眼，不情愿地嘟囔了两声，正待到后面沏茶，阿什丹却先行开口。
“霜姑娘！”那声音在四壁间轰轰作响，“四爷还等着您呢！”
“四、四爷！！！”李氏一蹦三尺，早已不顾装作适才那般腰酸背疼的病态样子，一脸殷切地看着阿什丹，“爷又回来了么？在哪儿？”招招手对站在院儿里小丫鬟，“怎么不早说？！亭儿来！快帮我看看，得去向爷请安……”
“李主子。”阿什丹不客气地打断李氏的絮叨，“爷在书房，且只请霜姑娘一人。”
“书房？”李氏瑟缩一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霜姑娘？谁是霜姑娘？”
无人作答。凌霜叹了一声，朝大门走去，小粉见状忙跟上去。阿什丹敛敛眼神，一步跨至凌霜身边，伸手拦住小粉的去路。
“爷只请霜姑娘，李主子请回！”他扬声说道，侧过身再次做出邀请手势，眼神却瞥向小粉，声音忽低，“你也莫去。”
“喂！你这家伙——”小粉急的跳脚。
凌霜看看阿什丹，亦拽住小粉的袖子，赞同道：“对！你也别去了！”
“主子——”
凌霜摇摇头，瞥了一眼一脸怨色的李氏，平静地说道：“今儿晚上天儿不好，你还是老实点儿呆在楼上为妙，免得扫了台风尾。”
小粉怔住，“啊？什么风？”
凌霜不答，拍拍小粉的肩，擦身而过，经过李氏时只微微地点了下头，便随着阿什丹跨出厅门，径自朝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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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成长环境所致，凌霜本就是个好静之人，原就很喜欢窝在家里，看看书上上网，除去上班，其它时间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门，不想被一场怪梦卷到三百年前，人生地疏不说，还倒霉到家的不是遇险就是生病，也没什么机会自由走动，等一切平静下来，又被扔在这里。起先她还在主楼周围转转，后来发现李氏总喜欢在附近游魂，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她只能闭门关窗，将“宅女”精神发扬得相当光大。因此，她几乎没有踏足过除主楼院子之外的地方，更别提是胤禛的“书房”——据说那地儿是生人勿近的“重地”，但凡这院子的人，不管主仆，未经允许擅入者，无论有何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律乱棍打死，决不宽恕。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刚刚李氏听到“书房”俩字时会有条件反射的抽搐。据阿什丹说，李氏曾自作主张派身边一亲信小厮潜入书房送什么宵夜，结果那小厮去了就没再回来。隔日被召进宫才从德妃那里隐约知道，那小厮不知触犯了什么禁忌，已被宗人府密旨处死。至此，李氏视书房有如瘟区，能闪多远就闪多远，再不敢接近一步。
其实说到这“书房”，刚被领到这儿的时候，凌霜在这院子门前站了很久，沉寂片刻即对着阿什丹嘶声驳斥：“这么大一院子怎能叫‘书房’？叫‘书院’都不为过！”阿什丹倒没多说什么，只竖起手指朝上面指了指，就这一个动作便让看起来颇为有理的她彻底哑言——数尺门楣的红木牌匾之上，清楚明了的两字行楷，上书：書房，据说还是某人十岁时留下的“真迹”。
有那么一瞬，凌霜甚至有一头磕死在门槛上的冲动，亏得阿什丹眼疾手快扶住她摇晃的身子，不再多说一句，只引着她在这院子里迷宫似的回廊里七绕八绕，终于在她方向感全无放弃辨认之时，来到最里一处隐秘的院落。
“就是这里了，霜姑娘请这边走。”阿什丹在石拱门前停了停，公式化地介绍一声，径直朝里走去。
凌霜习惯性地抬头，一样的红木牌匾嵌在石凿的框架里，一样的行楷，只是上面的字形虽有不同，却依然是简洁的两字：靜宅。
好！真的很好！凌霜的牙直痒痒，在嘴里咯吱咯吱地磨了磨，扶着冰凉的石壁问道：“这又是他几岁时留下的真迹？”
阿什丹略有一怔，停下脚步转过身，用平板的声音回答道：“十二岁。”
凌霜难以置信地张嘴笑笑，耸耸肩膀举步跟上，忽然听到阿什丹未回头的补充：“邵先生足用半年俸禄方才换得。”
“邵先生？”凌霜皱眉，“他换什么？”
阿什丹不作解释，走向院中仅有的一座双层建筑，由侧门进入花厅，穿过前堂直达后院天井，朝右边的楼梯伸伸手，“这边走。”
这院子静谧非常，迷蒙空气中除了书卷味道弥漫，还有那么一股子熟悉的檀香气味，就像凌霜常在他身上闻到的那种气息。她心下一动，如此氛围，倒给她一种置身佛堂的错觉。
“你确定这是书房？”凌霜扶着竹节削成的楼梯扶手，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上，“而不是你们爷的卧房？或者，干脆是他打坐念经的佛堂？”
前行的阿什丹顿了一顿，低声道：“爷是常在此处就寝无错，但……”他蹙着眉回头打量她一眼，“但爷不是和尚，不打坐也不念经。”
凌霜噎住了。她倒是忘记了，那家伙现在就一毛头小子，大概还没对什么佛啊道啊喇嘛的感兴趣，而且就目前尚稳的形势而言，也无需他借此行打马虎眼。
吱唔两声敷衍过去，她跟着阿什丹上了二楼。雕花门前，阿什丹正欲欠身回报，却被她扯住了袖口。
一句戏谑透过门缝传了出来，听到那声的刹那，凌霜便确认了那人的身份。
“……我竟料想不到，你那霜小姑娘竟也如此睿智有趣！”
凌霜皱皱眉头，霜小姑娘？姓邵的那家伙怎能这么叫她？还“睿智”？还“有趣”？什么跟什么？！
室内寂静半晌，接着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夹杂着疑问的轻笑。
“睿智？”
看来那小子跟她看法倒还一致，邵临风果然是用词不当。可……不当就不当呗，他那是什么语气？！就好像……就好像用“睿智”来形容她是侮辱了创造此词的祖先！凌霜气得咬牙，握紧拳头在门框上狠砸一下，不想却疼了自己的手。
邵临风悠悠开口：“不过黄口小儿，强制行房容易，然若想一举蓝田种玉，怕是难之又难吧。如此看来，李丫头此举，嗯……不太明智。”言毕，抽风似的诗兴大发，气沉丹田地高声吟道：“噫吁兮！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行了！”书案被狠拍一下发出闷响。即便是不见面，凌霜也能想象得出胤禛那小脸儿上黑的有多深，“事儿做完了觉得无趣是么？要不要我找人去把城南济仁堂的铺子砸了给你找点儿事儿？！”
“咳！不劳四爷费心找事儿了，在下很忙、非常忙！这就走了，就走了……”邵临风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呵斥呛住，咳喘着连连推脱，转头向着门口喊了声，“阿什丹！来了站门口干吗？咳咳！还不快进来安抚你家恼羞成怒的主子？”
阿什丹应声推门，与邵临风打了个照面。邵临风笑了笑，视线移向他身后满面通红的凌霜，走过来摇摇扇子嬉笑道：“霜姑娘来了？身上可好些了？”
凌霜憋着气嗯嗯两声，目光却越过邵临风的肩膀，随着阿什丹的背影穿过小厅右侧的雕花隔断，落在立于书案后的人身上。
“爷，霜姑娘到了。”阿什丹在隔断外敬声回禀。
胤禛不应，只顾持着笔埋头挥毫，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好像谁来了都与他无关。
觉到凌霜越发愠怒的眼神，邵临风跟着回头瞅瞅，了然一笑，忽然一手扶住她背后的门框，前跨一步跻身靠近。凌霜吓一跳，本能的向后仰了仰，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跟你说悄悄话儿，躲什么？！”
凌霜甩掉他的手，小退一步，“说……说什么？”
邵临风斜瞥胤禛一眼，扇柄挡住了嘴，摇身变作八卦的小媳妇儿，“我跟你说，昨儿晚上啊，他哪儿都没去，就在这儿，跟我呆了一宿。”
“跟、跟你？！”
凌霜咬着了舌头，脑中倏然冒出的腐女思想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意思歪到了别处，可惜邵老先生不明白，依然滔滔不绝地自说自话，执意埋头致力于抹黑某人光辉形象的光荣工作中不可自拔。
“对啊，跟我。不然你以为跟谁？莲园的那小丫头？他才看不上……”
这厢正说的起劲儿，不料话没说完，却被里屋突然传来的一声阴森森的命令当头打断。
“阿什丹！”
“爷？”
“派俩人，去前门大街的济仁堂里帮忙！”
阿什丹一怔，随即很有默契地与主子搭戏，“帮忙？爷的意思是……”
胤禛半晌未语，直至将最后一竖词句一气呵成，才放下笔，貌似仔细地将纸上字迹端详一遍，抬起头，慢条斯理地吩咐道：“自然是去‘帮’着瞧瞧，看那儿需不需要更‘忙’一点儿。”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