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隔阂 想想看，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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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几上的烛火冉冉跃动，并不是太亮，刺在眼里却是蛰人的疼。觉察到握于掌心的双肩微微颤抖，胤禛闭了闭眼，收回视线，直直与她对视，似是要从冰凉犀利的眼底掘出慌乱和恐惧。
“定海一党已全数缉拿，陈家洛负隅顽抗，责令当即正法，祝梓薪在押，吕氏甜儿至今下落不明，吕蜜儿……”
他顿住，撇开脸，不意外的听到她压抑的哑声，“蜜儿呢？”
“她死了。”顿了顿，他还是答道。低语荡在四壁，平静的有些毛骨悚然。半刻之后，他看到了他一心想要的效果——她的声声抽息，还有蜷紧字纸已然泛白的关节。
“为什么？”
她模糊不清的声音忽然令他烦躁起来，手一伸扯住她紧握在掌心的字纸，哧啦一声撕下了半截。他将那纸揉在指间，起身欲走，不料右臂却被生生掣住。
他挣了挣手臂，她却死死把住不松。挣扎间摊在膝头的那一叠空白宣纸散落在地上，发出扑啦啦地声响，几乎掩盖住了她因激动几近哽咽的呼吸。
似是怕伤到她，他没有用太大的气力试图摆脱，相持半晌还是坐回到床边，将她的身子裹回到被里，却不再看她，起身捋捋衣襟下摆，轻描淡写地应道：“别问，我不想解释，你也无需知道这些。”
凌霜眨了眨酸涩的眼，自动忽略掉痛到麻木的喉咙，蠕动双唇，吐出的低语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因为，留她无用又碍事，所以，你杀了她。”
胤禛心下一震，赫然回眸，目光紧紧锁住她潮红的有些病态的脸，出口之声已冷下几分，“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胡言乱语？”
凌霜不答，“呼啦”一下掀了被子，赤着脚跳下床。突如其来的晕眩令她身形微晃，她避开他伸向她的双臂，一手扶住圆桌边缘，仰起脸直视着他，嘴唇无声地翕动。
——那我呢？
他读懂了她的唇语，脸上顿时难看不少，“什么你？若是还想要命，就别在大冷天赤脚站这儿！躺回床里去！”
见她不应，胤禛耐心告罄，一步跨上前自后按住她拿起茶壶的手，握在手里紧了紧，蹙眉低叱：“手这么冷还喝冷水，是嫌病的不重还是怎么？”脸转向窗外，扬声唤道：“阿什丹！”
凌霜一怔——阿什丹？他要做什么？黑灯瞎火摸进别人房里不算，门口还安排了阿什丹替他把风？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胤禛面色稍霁，难得地勾起唇，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他一直在。”
他……一直在？！什么意思？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不及她多想，一瞬那窗纸上果真映上一抹黑影。
“爷？”
“热水。”
淡声吩咐，却是许久不见应声，胤禛抬眸，瞥见窗外那影仍在，似是踌躇不定，又道：“有问题么？”
“回爷，没……”那影似乎呛了一下，迅速淡去。
凌霜有些反应不过来，深深吐气，“阿什丹……”
“他一直在这儿。”胤禛拿开她手里的半盏凉茶，手背在她前额碰了碰，“所以，莫要冤枉爷没把你放心上，我虽未亲临，你这儿的事儿可全知道，”他说着，往她脸上轻轻一啄，低低地笑，“一件也不落。”
忽然袭上脸颊的濡湿教凌霜一下清醒许多，她猛地夺下擎在他手中的茶盅，正欲抬起手臂挡开他靠近的身体，却被他一手制住下颚，动弹不得，无奈之下，不得不回望他，看着怒意渐渐攀上他的眉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咬牙哼道。
她看着他，吐出一句唇语，还是那三个字——那、我、呢？
不愿去追究那话里隐藏的含义，胤禛控制不住地发了火，“什么你呢我呢？！给我养好身子才是正经！回床里躺着去！”
她却不动，仍旧直视着他，半晌垂下眼眸，径自从茶壶里倒出半盏茶水，然后食指探进茶盅，蘸水后在桌上慢慢划下一行字——
蜜兒無用，那我呢？
“你……”
胤禛瞠大双眼，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唯有攫住凌霜两肩的双手因不自觉地发力微微颤抖。仿佛并未察觉加诸在肩上的痛楚，她顿了顿，抿紧下唇，在未干的字迹下更添一行——
如此重視，留我又何用？你打算何時殺……
“霜儿！！！”胤禛脸色蓦沉，捉住她仍在划字的右手，一把拉向自己，着力将她按在怀里，气息不稳地厉声斥道，“是谁？是谁说这些混账话儿给你听的？！邵临风么？我绝饶不了……”
狠话尚未言尽，房门忽被推开，端着茶盘的小粉见势一吓，瞪大眼看着桌旁缠在一块的两人，原本想好的答话在嘴里绕了半天，出口仍是语无伦次，“阿仁……不是，四、四爷，水……”
“出去！”胤禛正在气头上，也不看人，只顾下令。
小粉脸一白，连退数步，正撞上身后端着面盆的阿什丹。阿什丹明了主子的秉性，因老练了许多，单手扶住小粉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前跨一步，回道：“爷，您要的热水。”
胤禛压下脾气，一眼瞄过阿什丹手中冒着热气的铜盆，眉头皱了皱，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指向小粉手里的茶盘，“那个，放这儿来。”
小粉战战兢兢地上前去，将茶盘搁置桌上，却未立时离开，“那个，四爷……”
胤禛揽紧凌霜，压制住她胡乱扭动的身子，抬眸抛了一记冷眼，“还有事儿？”
“呃……”小粉不知所措地觑了一眼自家主子，又心虚地回头看看，“那、那个……”
“回爷，西面莲园的李主子遣了人过来，”侍立于外间的阿什丹果断地接了话头，躬身应道：“问您何时回房就寝。”
耳边果不其然地传来某人的冷哼，胤禛眯了眯眼，低头瞧瞧仍在怀里挣扎不已的女人，松开臂膀，淡淡地应了俩字：“就去。”
蓦然重获自由的凌霜一时不察，左脚绊了右脚，一头向床棱子栽过去。胤禛小吃一惊，赶忙伸臂拽住她，她却毫不领情地拨开他的手，两步奔回到床上，赌气似的用被子捂住了脑袋，捂一会儿又掀开来，呼出一口长气，翻身朝里，再不动弹。
胤禛瞅着床里的背影，琢磨半晌，忽而浅笑一声，对小粉吩咐道：“顾好她。”
小粉唯唯应声。
他满意地点头，身后忽而一声低叹令他一愣，转过身，视线从阿什丹僵硬的脸慢慢移向门口，面色蓦然沉了下来，“邵、临、风，你给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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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影一闪，一袭素袍的邵临风举着一把未开的折扇出现在门旁，脸上仍是人畜无害的招牌式讪笑，“啊！四爷寻的可是在下？”
胤禛瞪他一眼，跨出房门，阿什丹亦悄声跟随。邵临风对着讶然呆立在桌前的小粉挑挑眉，扇柄敲了敲门框，随即亦拂袖离去。
出了主楼，沿着回廊走了几步，胤禛忽然顿足，微微侧脸，轻嘲道：“我倒是不知道，这大冬天的竟也能热成这样！”
邵临风闻言一怔，未及开口恰好一阵凉风袭来，他抖了一下，左手不自觉地撸了撸右臂，奇道：“四爷觉得热？”
“不然这扇子邵先生怎会常年不离手？”
邵临风反应过来，支起扇柄在眼前晃了晃，“你说这个？没见这扇子多久不开了？这是习惯成自然，习惯！没法儿改喽。”
胤禛哼了声，不作答复，举步走下回廊台阶，正欲右行，那把讨厌的扇柄又挡在身前。他闭上眼睛，心里不停地用教养克制着自己想要挥拳的冲动。
“又干什么？”
扇柄一挥，指向左边，“需要在下提醒您么？莲园该往那边走。”
“我说过要去那儿么？”胤禛转过身，讽刺道：“你倒挺积极啊！”
“非也非也！”邵临风无视面前那张阴寒的脸，笑道：“不过是想提醒一句，人小丫头站树底下巴巴的等了你半宿，好歹前去关照一下嘛。”
胤禛眸光一闪，果然瞥见莲园门前树下站着一抹人影。
“阿什丹！”
阿什丹默契地应声，回身走向莲园。
邵临风傻眼，“哎！你这——”
“关照之事就不劳邵先生费心了。”胤禛咬着牙说道，回头看看身后依然灯火通明的主楼，迈开步子，“跟我到书房。”
邵临风一惊，不进反退，“去书房干吗？”
“算账！”
“算、算账？！”邵临风趋步跟上，“我这不知不觉的又欠你什么了？就是真欠着你，干吗现在算？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么？”
“大好时光用来睡了岂不浪费？”
“啊？！”邵临风呆住，扇柄挠挠后脑勺，喃喃道：“半夜也算‘大好时光’？没听说过……”
胤禛闻言再次停步，慢慢转过脸来，直视邵临风貌似疑惑的神情，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怎能不算？不急，半宿时间足矣，你究竟说了多少不该说的，一件一件的，咱慢慢算！”
* * *
接下来的日子与凌霜而言也还算是平平淡淡，一切“正常”——胤禛“正常”的不再出现；邵临风“正常”的每日清早前来问诊，然后跑得不见影儿，直到日落西山才又出现；凌霜“正常”的乖乖吃饭喝药，嗓子也“正常”的渐渐有了好转，不那么哑了，只是声音不能太大；至于西边的那位，听说也挺“正常”，天天带着丫头在窗户底下转，一转就是一整天，也不嫌累……
其实说起来，虽然西边的这位“李主子”在这儿转的时候不短，但与凌霜真正接触也就有过那么一次。话说胤禛夜潜进房的隔日，这“李主子”曾借探病为由拎了一大包补药登门，报履历似的把自个儿的身家背景从头到脚地数了一遍，诸如什么“闺名碧连”、“家乡苏南钱塘”、“家父曾任苏州知府”、“原先在德妃娘娘宫里侍奉，后被娘娘派给爷”之类的无所不言，数完后难掩自得之意，又连连问凌霜姓甚名谁，家世如何。殷切的问语看似关切，但究其言下之意，自是不言而喻。
事实上，从“汇报”一开始，凌霜便已猜出她的身份。她极力忍耐着李氏的滔滔不绝，其间甚至多次想打断——别数了，侧福晋，我比你更知道你是谁！但她终究不可能这么做，只得耐着性子频频点头当做回应，至于李氏问的那些话，她也并未多言，只说自己曾是福晋那拉氏府上的侍女，其余的以嗓子不适推掉不答。
她至今还记得李氏听到答话时脸上那暗自得意的神情，还有接下来的动作——拿过桌上的纸笔，假惺惺地笑道：“今日与你甚为投缘，加之我们同侍一主，你我二人不妨以姐妹相称可好？”不等凌霜答复，递上蘸了墨的毛笔道：“看你的年纪尚不及碧连，碧连不才，自认为姐，妹妹可将芳名告知？喉咙不适可以写下来。啊！不知妹妹是否识字……”
凌霜瞪着眼前的白纸，只觉鸡皮疙瘩爬的满身都是。为及时堵住某张嘴，她一把抓过毛笔，也不管笔法，在纸上刷刷“挥毫”。
李碧莲？我还胡媚娘呢！
“原来妹妹叫胡媚娘啊！这名字可真……”
她没说的下去，可凌霜还是听出来她言语中的鄙夷——胡媚娘？没水准的名字，多可笑！
是啊，多可笑——
李碧莲，胡媚娘，那胤禛岂不成了许仕林？
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回头，恰见小粉领着几人端着茶盘走进里间。凌霜没做声，依然望着窗外。
“主子，该吃饭了。”小粉布好饭菜，挥挥手让其他人退出去，望向坐在窗口发呆的凌霜，见她没反应，便走上前轻扯她的袖子，声音稍重了些：“主子！”
“啊？”凌霜被那么一扯，瞬间回神，“什么，粉儿？”
“吃饭了。”小粉朝桌上努努嘴，又探身看看窗外，“这外面有什么好东西，引得主子那么入神？”
“外面？好东西多着呢！”凌霜叹着气起身来到桌前，看着一桌子汤汤水水，皱起眉，“还是这些流质食物，真是挑战我的极限！”说着拉着小粉坐在旁边，“坐。对了，上回让你问的那事问了没？”
小粉舀了半碗鸡蛋羹递给凌霜，状似苦口婆心地劝道：“奴婢知道您厌了这些羹啊汤啊的，可邵先生说您的嗓子尚未痊愈，暂时只能吃这些清淡的。这话，奴婢不是早给您回过了么？”
“清淡倒是不怕，可好歹给两口干粮尝尝，见天的吃这些……”凌霜嘟囔着，尝了两口蛋羹，有点腻，索性推到一边，“今儿个开饭时间好像早了点儿？”
小粉扬起头看看半开的窗户，“酉时过了吧，不早了。”
“过酉时了？这倒怪了！”
小粉伸手够到汤勺递过来，“主子说什么？什么怪了？”
“平常这会儿早该回了，怎么今儿个都到这会儿了还在下面晃悠？她不吃饭么？”
“您说李主子？”小粉恍然，抬头看看窗户，语中略带埋怨：“您看不出么？她这是在炫耀！”
喝汤的动作一顿，“炫耀什么？”
“就昨儿晚上四爷……”
汤勺磕到碗边儿，“啪”地一声脆响，小粉惊觉失言，忙顿住话头，心虚地看向自家主子，却不见任何异样。
“说啊，昨儿晚上四爷怎么了？”
“呃……昨儿晚上四爷……”小粉捏捏自个儿的大腿，硬着头皮说道：“四爷他……”
“嗯？”
“他……回来了。”
“嗯，还有呢？”
“还、还有……”声音越来越小，“据说，是歇在……呃……”
小粉指了指窗外，凌霜挑眉接道：“西边儿？”
“唔……”
“然后呢？”
“然、然后？！”小粉大叫，然后？还敢有什么然后？看到主子脸上反常的兴味，她只能吞吞口水继续，“然后，天不亮，就、就走了。”
凌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粉见状，试探地又问道：“主子，您不生气？”
“生气？干吗生气？”
“就……就四爷……”
凌霜咽下一口玉米羹，转过脸，脸上看不出表情，“我不生气，只是觉得有个问题值得探讨。”
“什、什么问题？”
凌霜盯着勺子，似在研究勺底的青花纹路，轻声道：“想想看，俩半大点儿的孩子在床上滚，能滚出什么来？”
“啊？！”小粉瞪大两眼。
凌霜一口气喝完碗底的玉米羹，看看一脸茫然的小粉，放下碗，拍了拍她的脑袋，“傻丫头，不懂就算了，说着玩儿呢。我饱了，你还吃么？不吃端下去吧。”
“哦。”小粉犹自呆愣，点着头，机械地开始收拾桌子，半晌反应过来，“您不吃了？您可没吃多少啊！”
“一碗玉米羹，吃不下了。”凌霜起身帮着收拾，“那些叫她们留着吧，晚上饿了刚好当夜宵。”
凌霜说着将收拾好的碗筷放进茶盘，递给小粉，小粉端着茶盘至外间拉开房门，当即被门口一影吓掉了魂儿，一个趔趄，好半天才站稳脚。凌霜循声而出，看到阿什丹壮实的身躯挤在门旁，一手托住小粉将倒的身体。她抚了抚心口，心下暗自庆幸——阿什丹而已，幸好不是……
心里的自我安慰尚未结束，抬眼却见站稳脚的小粉倏地将手中的茶盘塞进阿什丹的手里，没好气地喊道：“没事戳这儿干吗？这儿不缺门神！！！
”
阿什丹扶正小粉，却不应她的话，反朝凌霜躬身。
“霜姑娘。”
凌霜抽抽嘴角，“有事儿？”
“霜姑娘，四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四爷？！”凌霜预感不妙，舌头打了结，“书、书房？”
“是的，爷说若要探讨问题，还是书房比较方便。”
“探、探讨……探讨问题？”凌霜浑身发凉。
阿什丹转头瞥了一眼门外，回身，神情异常严肃。
“爷说，您提的问题过于艰深，需要他和您共同探讨才有可能解决。”他侧身，恭敬地做出邀请手势，“出门向右，姑娘，请吧。”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隔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