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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不识 很陌生,仿 ...

  •   胤禛抬脚要走,那人却先行一步抢在身前,利落地打千儿道:“恭请四阿哥、福晋吉安!”

      “邵大人不必多礼。”胤禛躲避不及,只得微勾唇角,略略弯腰,一臂搀起邵谦,视线落在他提在右手的药箱,明知故问道:“大人这是往哪儿去?”

      “四爷打哪处来,老臣便往哪处去。”邵谦亦是笑着应声,眼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左右,扬声道:“四爷自大婚过后便是悄无踪迹,至今已是一月有余,因是新婚燕尔,老臣虽有心问候,也不敢轻易前去叨扰,加之八阿哥之事抽不出身,因而未曾及时问候,还请四爷海涵。不知四爷近来可曾安好?”

      胤禛明了那话中之意,也不深究,顺着他的话说道:“烦劳大人上心,只是旧疾未愈复发,没什么大不了的。”

      邵谦呵呵一笑,“旧疾未愈么?那么四爷可愿赏个面子,准许老臣为您请脉?”

      “现在?”胤禛了然哂道,“再好不过。”他转首看看呆立一旁的多棋木里,轻声下令:“我与邵大人有话说,你先去。”

      “可、可是,霜儿她……”多棋欲开口,却赫然瞥见胤禛微沉的脸色,只好作罢,垂下头轻应道:“是,爷。”

      胤禛直待多棋走出数步远,方才侧身做了邀请手势,举步先行。邵谦并不移步,只盯着多棋的背影,眯着眼凝视许久,忽而大有深意地叹道:“果然如此!”

      “什么?”胤禛回眸。

      邵谦却不答话,快步跟上胤禛。两人一直行至一处凉亭方才停住脚步。胤禛循着一边石凳坐下,环顾四周后收回视线,直视落座对面的人,半晌淡讽道:“俗语云‘子必若父’,果然大为真理,邵大人做戏工夫当真不在令子之下。”

      “这四爷可怨不得老臣,皇宫这地儿,人人脸上挂着假面,做戏都做成精了,老臣自然也得入境随俗不是?不然什么话儿被有心人听去,有的没的给你乱嚼一通,岂不事儿大了?”邵谦讥诮地说道:“说句僭越话儿,真要说做戏,四爷与福晋那般和睦模样难道不是做戏?”

      胤禛冷哼一声,刻薄道:“说的倒是好听,依我看,这满朝上下,就只有你和你的那怪胎儿子有胆子这么狂妄的说话儿!说这话的时候怎就不想想会给听了去嚼舌根儿?”

      “这会儿倒是不怕了——四爷婚后旧疾复发的‘事实’已为众人所知,老臣探视八阿哥途中巧遇四爷,这是顺便跟您请脉了。”邵谦咧开嘴,故作正色地接道:“四爷请将左臂伸出。”

      胤禛未动,冷眼瞧着邵谦将药箱搁置石桌上,打开来,从内拿出月白的真丝小枕,不禁嗤道:“还来真的?我有病没病你还不清楚?收下去!快说,半途截我究竟为何事?”

      邵谦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您是没病,可您周围的病人可是不少。”

      胤禛怔了一怔,撇开眼神,故意曲解那话中的含义:“你是说八阿哥?具体怎样我不清楚,听说是从毓庆宫……”

      “臣说的不是八阿哥,”邵谦慢条斯理地将药箱收好,“臣所言何人,四爷应是心里清楚。”

      胤禛闻言先是沉默不语,然终究耐不住内心煎熬,叹息一声,状似淡然地问道:“她……怎样了?”

      邵谦似笑非笑,“已然清醒,意识恢复得也不差。”

      胤禛“腾”地起身,目光忽亮,“你是说……她完全醒了?!”

      “可以这么说,但究其体内余毒……”邵谦顿了顿,转移话题,“昨儿个夜里,临风小子突然返家,”他抬手止住胤禛正欲出口的疑问,从前襟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递在他的眼前,“他拿了这个,说是费扬古大人从厄鲁特蒙古带回的‘无息’解药。他吃不太准内里的成分,叫我给验验。”

      费扬古回来了?胤禛一惊,半晌沉下心来,“那么……你验出什么了?”

      “确是‘无息’的解药不假,不过……” 邵谦将瓷瓶交到胤禛手中,欲言又止,半晌才询问地看向他:“据临风言,那姑娘身前已有护体之物,故而高烧不退?”

      胤禛复坐下,微微颔首:“不错。”

      “如此说来,此类解药则不易过多服食。”邵谦见胤禛无意多言,也不再问,暗自沉吟半刻,道:“‘无息’解药性热且烈,倘若用量拿捏不当,可是最要人命的。”

      胤禛蹙眉:“她在发烧是不假,可临风曾言那不过是外物作用,一旦撤去外物,自当好转。难道此言有误?”

      “非也非也!此言不尽然。”邵谦摆手道,“‘无息’寒毒猛烈异常,此女非但逃过一劫,还能保持寒毒闭不外扩,只流于外部作用收效甚微,显然外物暖体作用已然渗入心脉,因而其内里必定冷热交加,虚弱不堪。此时若是心急,擅用药性过于猛烈之材质,就连男子尚且无法接受,况一弱女乎?”

      “听来……言之颇为有理。”胤禛垂目凝视着手中瓷瓶,思索半晌问道:“那么依大人之意,又当如何?

      “寒毒不解不可,然是药三分毒,不可一蹴而就,还须慢慢调养。解药切记每顿不可过食,亦不宜单食。”邵谦嘱咐道:“具体用法用量,臣自会亲书一份交予临风,届时四爷只需遵医嘱即可。”

      胤禛默然不语,半晌一声长叹,低声道了句“也好”便倏地站起身,将手中解药交还于邵谦,“将这解药与医嘱直接交给临风,替我转告他,他仔细顾好霜儿。待到这般时境过去,他欠我的就算补齐了。”

      胤禛言毕正欲拂袖离去,却听邵谦在身后道:“四爷留步。”

      胤禛顿住脚步,却未转身,“还有何事?”

      邵谦绕至面前,复将解药奉在身前,大有深意地问道:“此事……四爷打算让犬子代劳?”

      “确有此意。”胤禛撇开眼神,左行两步跨出凉亭,“现下事务繁多,常留别苑恐皇阿玛疑心,故而需劳烦令子。”他顿了顿,又道:“如此打算,大人可是介意?”

      邵谦紧随其后,略略躬身,“老臣不敢。老臣只想替犬子传句话儿。”

      胤禛再次驻足,转过脸,探究的目光细细琢磨着面前那张脸上的笑意,“什么话?”

      “解药固然可将寒毒散尽,然在临风看来,心毒比那寒毒还要猛烈三分。”邵谦意味深长地说道:“倘若心毒不解,纵使寒毒散尽,人亦无回天之力。”

      胤禛心下一震,当即跳漏几拍,表面却依然维持着漠不关心的神情,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意思?”

      “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逃避终究不是办法,有些问题不如当面谈清,也比埋在心里一团乱麻强了许多。”邵谦长叹一声,出口之语字字珠玑,不轻不重地敲在胤禛心头,“聪明淡定如四爷,想来自当明白这个理儿,此番劝慰,还需四爷亲自告知给那位凌姑娘才是。”

      “霜儿?”胤禛挑眉轻撇嘴角,似是苦笑:“霜儿只需安心养身,又何来心病?”

      邵谦摇摇头,虚视前方徐徐前来的一纵宫人,半晌轻叹道:“心病这种东西哪有个准儿?究竟如何,四爷只有见了才能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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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夜幕降临之后,别苑更加寂静。

      凌霜半抱锦被,斜倚在床头,膝间放着一本旧到发黄的书,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一旁簇动不已的红烛之上。

      时间无情,一丝一丝地从拳头缝隙溜去,紧握血玉的右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却浑然觉不到这般蛰心的疼痛。

      心口只剩渗人的冰冷。

      或者,现下的她,除去这仅存的冰冷,再不会有任何感觉。

      她很想知道,入梦以前那恍若亲吻般的温热触感,究竟散在何处?

      邵临风告诉她,她手上的血玉,可暂时抑制体内寒毒的扩散,可她将那滚热之物放在身前,试了又试,却还是感觉不到任何一丝暖意。

      邵临风——那是谁?

      她从不记得认识过这个人,他却日日萦绕在她的四周,给她无比悉心的照料。讽刺的是,执意扎根在她记忆里的那个愣头小子,此时却好似烟消云散,再不出现。

      陌生的时刻,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某一瞬间她甚至有种错觉,仿彿意识里那些朦胧记忆不过是幻梦一场,伸手一戳,梦境四散,睁开眼,空空如也。

      “主子。”

      凌霜轻轻叹息,若真是空空如也、什么没发生过也算好。可惜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她还记得现在推开门走进来的这个丫头。

      收回视线,她转过脸来,却看不清留于暗处的容貌。

      “主子又打算这么看一宿?”小粉走过来,抽走放在她放在膝上的书,语中带着关切的埋怨,“邵先生说了,主子身子尚虚,要多休息。”

      多休息?自打她来了这地儿,哪天不是睡去大半的时间,甚至就连清醒的时候多半也是窝在被里,看书,或者发呆。就这样,还嫌休息的不够?

      凌霜想着,并未出声,沉默地由着她扶着她躺下来。幔帐落下,小丫头的影子映在红帏之上,来回穿梭,如此几番之后,案头的烛火被熄灭,几近没不可闻的掩门声过后,室内重新归于宁静。

      两眼直直溜溜地瞪着一团黑,除了眼皮子有些酸涩之外,睡意倒是丝毫没有。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半夜,凌霜到底是耐不住已然发懵的脑袋,果断地拉来外衣披在身上,掀开被子从床上跳起,赤着脚直奔圆桌上剩下的半盏茶,仰脖一口气喝了精光之后撂下茶盅,拇指和中指撑在两侧太阳穴上揉了两下,再用手腕碰了碰前额,这才感觉清爽不少,一个深呼吸,转身正待爬回被窝里继续失眠,却好死不死地撞上一人,被抱了个满怀。

      “大半夜的,粉儿你又犯……”嘶嘶的气息脱口而出的同时,凌霜猛地意识到了不对劲——撇开这双抱她的手像不像女人的问题不谈,就说粉儿那丫头,哪次进来不是小心翼翼到非得弄出那么点儿声响吵醒她不可?这人竟然……竟然在她意识清醒的时候潜入房里而完全不被她察觉!这……这也太恐怖点儿了吧!

      没用的想得太多,竟叫她一时忘记了挣扎的本能,待她回过神来,侧脸已经紧贴在那人的心口之上。她动了动肩膀,试着摆脱两臂间的钳制,不料那双手臂却是越收越紧,她似乎可以感到散在脖子后面轻微的呼气。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嘴唇蠕动两下,发出的仍是模糊不清的嘶嘶气息——

      “是谁……”

      无人应答。事实上,在那人的略略不稳的呼吸声遮掩下,她怀疑他根本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于是脑中开始自动搜索——男的!最有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男人会是谁?邵临风?还是……

      某个身影在浮上脑际的一瞬已被她毫不犹豫地抛诸在外。没错,她宁可相信风度翩翩、气质“仙风道骨”到有些过分的邵先生会在月圆之夜突然兽性大发,也不愿去想某个好像早已消逝在她上辈子记忆里的男——不,甚至连“男人”都称不上,充其量不过是个……

      “我。”

      一个字响在耳际。她的心仿佛是被狠狠一揪,理智随着被扯断的臆想接踵而至。她猛地仰起头,就这么僵在那里,甚至右手还敷在紧扣在她腰间的手背上忘记离开。

      “是我,霜儿。”他抽回搁置她腰上的手,却将她的脸重新压回前胸,“是我……”

      “小……”喉咙火辣辣的疼,沙哑抑制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她摆脱不掉那些蜂拥而来的重重记忆,只能伏在他的肩上,认命地改了称呼,“四爷?”

      真要说起来,这声“四爷”完全是受了小粉的熏陶——自打那丫头被带回别苑,得知了胤禛的身份,倒是不敢再“阿仁哥阿仁哥”的叫了,取而代之的是“四爷这样这样”,“四爷那样那样”,最后连带邵临风那厮也跟着起哄,在她不配合服药之时,故意拿“四爷说了”这样的话唬她。这下倒好,好端端的一称呼,她在现代看多少部清装戏都没觉得怎样,愣是被他二人叫的雷到极致,以至于她自己在唤出那句出不来声的“四爷”之后被劈的一个趔趄,差点摔着。

      “小四爷?”耳后传来的低语中藏着隐忍不住的笑,胤禛揽紧她,俯下脸蹭了蹭她的额头,“这又是从哪儿给爷弄来的奇怪叫法儿?不好听,以后不许这么叫!”

      凌霜怔怔地站在那里,任凭他伸手拉紧她的前襟。然后,微凉的指尖轻轻触上她的喉咙,“这儿,好些了么?”

      不待她回答,低语便已消融于阖在眼帘上的温润之中,又缓缓滑落至鼻梁、两颊,在唇角停驻许久,抚在喉咙上的手才慢慢托起她的下颌。温热的呼吸袭进她未合拢的唇间,她赫然惊醒,在四唇相接的一瞬偏过脸去……

      尽管如此,齿间依旧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

      “霜儿?!”胤禛诧异的低声叫道,似有些许不满,正欲再度凑上去,凌霜却猛地推开他。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她连披在身上的外衣从身上滑落都没意识到,只是一味的奔到圆桌前。

      胤禛拾起衣服跟上前去,将衣服披上她的肩膀,按住了在桌上胡乱摸索的两只手,“你要做什么?”顺着她的手探去,似乎摸到了火折子,“要点灯么,你别动,我来。”

      长几上的烛芯被点燃,室内暗暗地氤氲起一层光晕,摇晃不已。胤禛丢掉火折子,回过头来,却见凌霜两手撑在圆桌边上,瞪着桌上的一叠纸字发呆。他叹息一声,拇指顺势抹去下唇上的几丝血迹,走上前去一把将她抱到床前,拉来棉被裹了个严实。

      “被子盖好,别着凉了。”他隔着棉被将她揽至肩头,轻声道:“临风说……你有心事?可是在怪我……这些日子冷落了你?”

      蜷在他怀中的人一动,却不言语。胤禛轻轻推开她,发现她的视线早已越过他的肩膀,仍落在圆桌的方向。

      他回头看看,掖了掖她的被角,起身,将圆桌上的一叠纸拿了过来,“这写的什么啊?胡媚娘?”他将纸递给她,皱起眉,“胡媚娘是谁?”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字纸,抽出最底一张,递到他的眼前。

      他蓦地变了脸色。

      纸上只有一个字——

      双口叠加,一个“吕”字。

      再抬首,视线对上她的眼,胤禛的心一沉——她看他的眼神,竟已经失了温度,如此的冰凉犀利……

      很陌生,仿佛,二人从未相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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