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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乱心 什么时候心 ...

  •   胤禛回到别苑之时,已是后半夜。

      推开寝楼的门,胤禛不由眉头微蹙,快步经过隔断跨入内室,一眼便见邵临风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边,半个身子滑落在床头,而脑袋却是不偏不倚地靠在床榻隆起的被褥上。竖耳细听,似有细微鼾声断续传来,显然正处于酣然的好梦中。

      胤禛没好气地叹息一声,扯了扯领口,深深吸气以舒缓心头的烦闷,继而大步跨过,一手拽住他搭落一旁的右臂,猛力将他拉起。邵临风一个激灵被吓醒,翻翻眼珠,呆怔了好半晌,才认出面前人的模样。

      “四……呃?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住的地方!”胤禛扶住他仍在乱晃的肩膀,刻意将声线压到最低,“你又犯哪门子病,倒在我这儿呼呼大睡算是怎么个事儿?”

      “我啊!”邵临风迷糊地吸吸鼻子,伸手搓了搓鼻梁,“那什么,我先替她打了周身穴道,然后乏累至极就……”他忽然一拍脑门,瞠大两眼,惊道:“糟糕!现在几时了?她……她怎样了?”

      “这话儿应由我来问你!”胤禛拉过邵临风,将他按坐在圆桌旁,“她怎样了?有没有好转的迹象?那般高烧究竟为何?”

      邵临风“腾”地起身,焦急地问道:“什么时辰了现在?”

      胤禛从袖里掏出金色怀表,翻开前盖看了看,又合上,“差一刻寅初。”

      邵临风吁了口气,行至床前,将凌霜一臂从被中拿出,五指搭在腕上,闭眼仔细研磨片刻方才睁开来。

      “嗯,还好,没有误了二次施针的时间。”他将她的手臂重新放回被里,起身走近,从桌上拿起一只空碗,“半途她曾醒过一次,但神志仍不怎么清楚。我擅自做主,叫你的连儿丫头下厨煮了姜汁梨片粥,好歹喂下去一些,这才又睡过去了。”

      胤禛一愣,满面不可思议,“你是说……霜儿曾经醒来过?”得到肯定答复,他忽然激动不已地揪住邵临风的前襟,“那你试探过了没有?她是否出了声儿?”

      邵临风叹口气,放下瓷碗,伸手扯下揪在自己衣裳的拳头,手背拍在胤禛前胸,“你太急了,老弟。”

      “可你不是已帮她施了针?”胤禛掀了衣襟下摆,坐在床头,语中隐隐带着少有的任性,“你是神医!”

      “我不是!说了那称呼是你们送的!”邵临风嗤之以鼻,“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是,也只是‘神医’而已,不是神仙!”

      胤禛静默下来,抬手拨拉着凌霜额前的发,其势亦是柔不可言。邵临风见状,坐到床尾,直视着他颓然垂下的眼眉。

      “我刚才说过,她是醒了,但神志不清,当然也发不出什么声音。而针灸只能保证她体内的寒毒不外扩,并不能真正解掉毒性,明白么?”

      胤禛将掌心放至凌霜额上,拇指轻轻摩挲两下,低声道:“所以,她仍在发烧。”

      “那倒不是。”

      “不是?”胤禛抬起眼眸。

      邵临风探过身子,一只手正往凌霜被口探,忽被胤禛当空摁下。

      “你做什么?!”

      “别这样好不好?我对你的女人可没一点兴趣。”邵临风看着胤禛蓦沉的黑脸,挠挠后脑,哭笑不得,“不然你自己来?”

      胤禛眯着眼,松开邵临风,怀疑地将右手探进被口,从凌霜裳内摸出一块裹着丝布的滚烫物什,低头细看时,却惊得瞠大双眸。

      那是他给她的丝帕。

      慢慢摊开来,正中包裹着半片枫叶状的莹玉,幽幽泛着赤红的光。

      “血玉?!”

      邵临风被胤禛突来地大叫骇到,半晌起身凑近,“你认得这玩意儿?”

      胤禛不动亦不言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中通红炽热的半块血玉,仿佛已与周围环境隔离开来。邵临风推了推他,见没反应,只得自顾自地说下去。

      “据我判断,这姑娘周身发热不止定是与此玉有莫大联系,想那‘无息’之毒无端被遏制在她喉间而不外散,估计也是此等缘故。只是我仍有些不解,仅是一玉而已,如何能有如此灵性,竟能感应到人体七经八脉之内的境况?”

      “血玉……”胤禛垮下双肩,像是瞬间被人抽干了全部气力,只剩下无神地断续低喃,“上古传言道,血玉乃主血喂之,生来便是护主之物,灵性诡异非常,自然探得出主体的任一不适……”

      “难怪!”邵临风双掌一击,一副恍然模样,“这样就说得通了。这姑娘怕就是这血玉的旧主,血玉通灵诡异,在‘无息’入体之时已感应到了融于其内的阴寒毒性,故而发挥其用,以暖克寒。也就是说,她的高烧不退仅为假象,待服下‘无息’的解药,再撤去血玉,即可恢复正常!”他说得兴致勃勃,忽见胤禛的面色愈加苍白,忙住了口,一把扶住他摇摇欲落的身子,“四阿哥!你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胤禛只手撑住赘重的前额,许久才抬眼,轻轻摇摇头,虚弱地笑了笑:“不碍事,许是……这几日日夜兼程地往回赶,舟车劳顿的,累着了,歇一下就好。”

      邵临风伸出手背碰了碰胤禛额前,疑道:“脸色这么难看,你当真没事儿?”

      胤禛避开,向后靠在床棱上,摆摆手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先出去吧,我想……”他垂下眼看看陷在枕上的睡脸,“我想歇会儿,卯正之前还需赶回宫里。”

      “什么?”邵临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还要回去?那你还回来干吗?折腾来折腾去好玩儿么?”

      胤禛闻言只是阖上眼帘,不言亦不语。邵临风叹着气摇头道:“算了,你睡会儿吧。卯初我来替她二次施针,顺便叫你吧。”

      胤禛略一颔首,仍是闭着眼,却道:“对了,告诉你一声儿,八弟醒了。”

      邵临风在隔断前驻足,“关我什么事儿?功劳苦劳都是我老爹的,沾不到我半点儿!”他走到外间,一把拉开门,回首招呼道:“我先出去了,你安心睡。”

      话落,不待闻得胤禛一声“嗯”,邵临风便一个侧身闪出了门外,正要纵身跃下围栏,却又顿住脚步,回身,轻轻阖上了半掩的房门。

      * * *

      直到房门“嗑”地一声合严,胤禛才慢慢睁开眼来,模糊视线自手心滚热不退的血玉落至凌霜的睡颜,这么垂眸凝视片刻,也掀了被角,和衣躺进去,一臂将她揽在前胸,侧脸俯下,轻轻贴在她蓬乱的发丝上,如此半晌,渐渐被久缠不去的睡意夺了意识。

      似已许久,忽而烛台上的白蜡烛芯发出“噼啪”一声响,尖锐地划破漫长的寂静。胤禛蓦然被惊醒,与生俱来的警惕教他迅速地撑起身,但见映在墙头的烛火一暗,复而更为明亮,方才松下一口气。他仰头靠在床头,直着两眼看着垂在红帐一角锦线编织的香囊,回想起自己的阿玛甫见血玉时眼里的惊愕与复杂,心里不觉泛出一阵近乎恐惧的不舍。

      血玉……

      他垂下眼眸,揽紧凌霜的臂弯不由自主地收紧,紧握血玉的一手却落在床边,蓦地一松,手心的滚热赫然滑下,撞在地面,再次发出一声令人窒息的厉响。

      凌霜似是被这突然的声响惊扰了好梦,竟缩在他的怀里颤栗起来。胤禛收回视线,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将她紧揽在怀,又将滑落两肩的被褥向上拉了拉,旋即定定地盯着她眼旁的一缕落发,半晌复将侧脸贴了上去。

      凌霜徐徐吐出一口气,慢慢地将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胤禛觉到动静,撑起身子垂下眼,就着昏暗不定的烛火,细细凝视着她的睡容。

      “你不是……”心口突地浮出一抹抑不住烦躁,他在她耳边低叹出声,“你不是她……你是霜儿,不是那个什么‘萱儿’,与那血玉也无任何关系,对不对……”

      原本的低声诘问语至末尾竟已变得脆弱不堪。凌霜无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唇边呢喃出一抹微弱的气息,又沉沉睡去。

      胤禛倏地一僵,猛然将尚在昏睡的凌霜推离胸前。透过那无声的唇语,他已猜到了她梦境中出现了何人何景——

      “承佑……”

      “混账!”

      夹杂着惶恐的愠怒悄然蔓延上来,胤禛低声恼道,旋即“呼啦”一下掀了被子翻下床来,脚面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滑落在地的血玉上。他一脚将它踢出几米,仍不觉解气。袖中双拳捏紧,忽而一弯腰,拾起业已冰冷的血玉,狠狠掷向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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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邵临风才踏上二楼回廊,便听耳旁窗棂轰然一声爆响,回眸定睛,恰见一物破窗而出。他敏锐地闪身,迎面接过飞驰的暗器,却是一块失了温度的银玉。

      待看清手中之物,他骇然失了脸色,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入门内,正瞧见胤禛铁青着脸绷直了身子,负手立于桌前。他无奈地叹口气,无视胤禛面上的阴寒神色,与其擦身而过,径直奔至床前。

      “你干什么?!”胤禛冷然转首,猛地扼住邵临风的右腕。

      “救人命!”邵临风甩甩手,居然挣开了扼制,揉揉发疼的手腕,触上凌霜的发青的两颊,果然觉到了不对劲——她周身非但不再发热,竟是失了温度,变得冰冷一片。

      胤禛闭着眼舒了口气,回过身走上前来,抬手亦抚上她的前额,“怎么样?”

      “怎么样?”邵临风将血玉放进她的前襟,没好气地重复一句,抬头怒视胤禛,“拜托您了我的四爷,麻烦别让我‘神医’的美誉毁在您的手上!”

      胤禛心一紧,只觉手下到触碰一阵冰凉,忙又伸进被里四处找寻她的两手,“她……她怎么了?怎会冷成这样?!”

      “若是你想要她的命趁早说!”邵临风自袖中取出银针,呛声说道,“我完全有那个能力让她即刻毕命,而不是被活活冻死!”

      “你是说,无息的寒毒……”

      胤禛蓦然明了,只觉背后一阵发冷,然而话未尽,手下的颤栗又起。他止住话头向下望去,竟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眼帘。

      “她醒了!”他大声叫道,交握的双手跟着颤抖起来,仰首看向邵临风,眼中带着些许期盼和不安,“她要醒了,是么?”

      “嗯。”邵临风拍着胤禛后背,应道:“是时候该醒了。”

      胤禛心底一阵欣喜,连忙侧身躲开他的拍抚,在床头坐下,将凌霜半身抱在腿上。像是确认一般,他低俯下头,唇贴在她耳边低声喃着什么,呼出的气息不住地掀起她眉前的乱发,激起一阵痉挛。

      邵临风见状翻了翻白眼,“我说,她还没什么意识,更不会有那个力气睁开眼睛,你也别费劲了,还是赶紧起来,别误了我二次施针。”

      胤禛闻言失望地起身让开,将她重新放平在床上。邵临风以针制住凌霜一脉,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仰起脸问道:“那个丫头呢?”

      “什么?”胤禛只是定定地看着凌霜微动的眼帘,一心只盼她能睁开双眼。

      “什么什么?”邵临风捻着凌霜脉搏处的肌肤,轻轻转动银针,“我在问你话!”

      胤禛转而瞪着邵临风漫不经心的模样,蹙起眉,“你给我认真点儿!”

      邵临风偏头瞧了他一眼,道:“别这么紧张,弄得我也紧张兮兮的,这样反而容易出错。你且来答我的话,那个‘蜜儿’呢?你没带人家一块儿回来?”

      胤禛抬首瞧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吐出俩字:“死了。”

      “死、死了?!”邵临风惊得大叫一声,猛地拔出插在凌霜腕处的针头,瞠大眼睛纵身跃起,“你……”

      “你心疼?”胤禛讥诮地哼了声,两手敷上凌霜的手背,“为何不早说?你应知道,我向来不会把一个无用又碍事的人留在身边。”

      “无用……又、又碍事?”邵临风低喃着后退两步,抖了抖僵硬的嘴角,“那……那这个呢?你打算怎样?她是……”

      胤禛侧过脸,轻声打断:“她不一样。”

      邵临风面色微变,试探道:“就是说,你当真准备将她藏这儿藏上一辈子?”

      “一辈子……”胤禛走到床边,凝视着枕间白无血色的睡容,半晌摇摇头,低叹道:“先这么着吧。”

      “这么着?怎么着?”邵临风抚着胸口,暗暗吐出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挑眉道,“我的四爷,您别忘了您是新婚!这洞房还没入就把新媳妇儿晾在一边儿自个儿金屋藏娇,这可不成啊!”

      “闭嘴!”胤禛厌恶地打断他的暗讽,弯下腰将凌霜的手臂放入被中,又仔细掖了掖被角,直起身冷眼瞄过邵临风僵笑的脸,没好气地哼了声:“若再这么多事,不如现在就给我收拾包袱,到太医院报到!”

      “可使不得!”邵临风一惊,瞬间敛去满面笑意,无奈地撇嘴,“还真抓住我的死穴了,成!不说就是了!你……”

      “我走了!”胤禛打断他,习惯性地捋了捋袖口。

      邵临风到桌前,仰脖饮尽一盅凉茶,大咧咧地用袖口抹唇,“要回去了?”

      “嗯。或许……近几日都不会过来。”胤禛的目光再次落至帷帐,徐徐说道,“霜儿……替我顾好她……”

      邵临风愣怔半刻,蓦地反应上来,“我?干我何事?我还要……”

      胤禛拍拍身上,转脸睨着他,“不然就随我一起,去接你父亲的班儿!”

      “呃……”邵临风垮下肩膀,“我还是留这儿吧,四爷要我留多久?”

      胤禛沉默半晌,摇头道:“不知道。”

      “不、不知道?!”邵临风像是咬到了舌头。

      “也许只需一两日,也许……十天半月也说不定。究竟是长还是短,都得看自己,什么时候心不乱了,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胤禛低声喃道,看着长几上的残烛出神,良久收回视线,瞧见邵临风一脸的茫然,苦笑一声,“你不也说了,‘金屋藏娇’以前,再怎么着也得先把我那‘新婚媳妇儿’处理妥当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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