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复命·下 不经意地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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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两扇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肆虐寒风被挡于其外，五龙戏珠样式的暖炉在大殿中央徐徐吐着暖烟，将室内氤氲得好像另一个世界。
暗暗凝视许久，胤禛终将视线移往一边，不再看向御案旁那个一手撑着额头一手随意拨拉成叠奏折的明黄身影。
那异样的错觉又来了——每逢此景，他都有种接近真实的晕眩。他在心底告诉自己，眼前就是他应称作“父亲”的人。这个人和他永远只有数阶丹陛的距离，却是远如天地。
他必须这样提醒自己，不然他迟早会忘记，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与他近到一脉相承甚至该称之为“亲人”的陌生君王。
胤禛闭了闭眼，待那阵煞人的晕眩感过去，再睁开时眼光已落至一旁的凤纹灯座上。灯纸内有只奋不顾身扑向火源的飞蛾遭困在灯罩之中，扑棱棱地唿扇着翅膀，似是在极力的期盼着自救。他旁若无人地走向灯座，小心地拿起纸罩，获救的飞蛾在他的护送下，振翅飞了出去，然而不久又撞在了另一盏烛火之上。
一声暗叹，他怎么忘了？飞蛾扑火原就是动物的本能，怎能由他干预？甚至于他自己，现在，不也在做着相同的动作么？
“阿玛。”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低声唤道。真要说起来，这么几年的特命行事，带给他唯一一桩益处，便是被准许在无他人在场的状况下，省去某个称呼里的某个字，使彼此之间看上去更为亲密。
“说完了？嗯，做的不错！”康熙手执朱笔，在摊开的折子上画了个圈，合上放在一边，随即又取下另一本翻开来，眼眸垂落，始终未曾抬起，“这几日就别到处跑了，呆在宫里好生歇着吧。想吃什么用什么，或是有任何需要均可吩咐下去，朕一概允了便是。”
胤禛一手埋在袖里紧握成拳，反复思索片刻，语中略带迟疑：“其实……还有一物，须当面呈与阿玛过目。”
“何物？”康熙淡淡问道，伸手端过一边的茶盅，视线仍黏在奏折上不肯离开，“呈上来即可。”
胤禛闻言方才上前来，手一伸接过康熙递上的茶盅，微微蹙眉：“茶水微凉，阿玛当心龙体不适。”
康熙愣怔半晌，终于抬眼，看着敛息垂目的儿子，微扯唇角，“不碍事。你且说说看，有何物须让朕亲自过目？”
捏紧拳头的手慢慢移至襟内，触摸到了藏于前胸的冰凉物什，胤禛心一横，将其掏出，竟是半片枫叶状的一块银玉。
“回禀阿玛，儿子曾受‘承影’指引，在定海余孽的一名头目身上，寻到了阿玛曾遗失的……”他顿了顿，深深吸气，逐字由齿间清晰地挤出：“半块血玉。”
康熙闻言脸色倏变：“你说什么？！”
胤禛不语，单是将那银玉递在康熙眼前。康熙死瞪着胤禛的手心，缓慢地将手中的朱笔搁置，伸出去的指尖在触及玉面的一刻猛地缩回，仿佛碰到了炽热的火焰。
“他人呢？”康熙低喃着抬起头，瞧见胤禛眼中一瞬即逝地茫然，补充道：“朕是问，先前拿着它的人呢？”
“回阿玛，那人尚在回京的途中，恪尔泽正去接应。”迅速掩去面上的疑惑，胤禛思索半刻，接言道：“他要见您。”
“他要见我？”康熙嚯地站起，猛然夺过胤禛手中的玉，难掩语中的激动：“他给了你半块血玉，之后说要见我？”
胤禛点头，却是始终不语。康熙见状，沉下心来，又问道：“另半块呢？”
“回阿玛，另半块……下落不明。”胤禛垂下眼帘，暗暗捏紧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事实上，您手上那半块血玉亦非他主动交出，实是与儿子搏斗时不慎掉出，若非如此，儿子绝然不会注意到此物的存在。”
“是么？”康熙怀疑地看着他，“他没有再谈别的？譬如说……”
“没有！”胤禛蓦地打断，然话一出口即觉出自己的失态，懊悔不已地后退一步，低声道：“儿子无状，请阿玛恕罪。”
康熙眯起眼睛，似在努力衡量着这声“没有”的可信程度，半晌才道：“此言当真？”
胤禛怔了怔，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轻声道：“果真什么也瞒不过阿玛，那人……似乎对‘承影’颇感兴趣，且据他话间的语气可断定……”
说到这里，他迟疑片刻，视线落至眼下的血玉。他的双眸蓦然瞠大，对自己无意识的发现感到万分惊诧——不过须臾，那块半枫叶状的银色玉佩已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泛着些许光泽，稳稳地躺在康熙的手掌里，静谧宛若婴儿酣睡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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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定什么？”康熙沉声发问,“答朕的话切勿吞吐不安，忘了么老四？”
胤禛一凛，忙收回视线，答语中已不动声色地改了自称：“儿臣不敢忘，只是……”他抬起眼，目光勇敢地与康熙相接，“儿臣不知此言是否当讲。”
康熙微哂道：“你一向知分寸，当讲不当讲自然由你自己决定。”
胤禛斟酌片刻，坦言问道：“阿玛可曾与前朝朱姓后裔相识？”
“朱？”康熙骇然，“你是说，那人属前明朱姓余孽？”
“阿玛难道已然忘记，儿臣此去定海，即是为铲除‘耐可堂’陈吕一脉余孽？”胤禛平声答道：“而那化名‘祝梓薪’之人，正是定海一党的幕后旧主。”
“祝梓薪么？”康熙缓缓收手，五指掐进掌心，将血玉严裹在指间，随即抽身离开御案，负手走至中央的暖炉旁，若有所思地喃道：“祝梓薪？梓薪？如此之名，也算是难为他了……”
胤禛不解此意，只得随他转过身，眉头却渐渐锁紧，背后莫名地生出一股寒意。他前跨一步，下意识地唤道：“阿玛？”
“嗯？”康熙虚应着，却未回头，仍是瞧着炉壁缝隙中的淡紫火焰，半晌嘴角淡淡一撇：“算是……相识吧？既是他，就无怪对‘承影’有心了。”
胤禛仍是万分不解，却也无法再追问，只动手解下腰间的佩剑，奉至身前，敬声道：“阿玛请恕儿臣御前露刃之逆行，只是叛事业已平息，‘承影’……还须物归原主才好。”
康熙闻言回过身来，将血玉收回怀中，几步上前接过“承影”，仔细端详半晌却又交回胤禛手中，“这剑朕留着无用，还是你拿着吧。指不定再过几年，它就跟着你了。”
胤禛无奈只得接下，却道：“此剑阿玛若是留着无用，则儿臣亦觉无用，何不教它跟在应当守护之人身旁？”
康熙叹息一声，深深凝视面前的胤禛，良久唇边溢出一抹苦笑：“朕以为，你心里应当明白，老四。”
“儿臣……愚钝。”胤禛目光直盯着托举在眼前的佩剑，一刻不离，“不知阿玛所言为何？”
康熙闭了闭眼，幽声叹道：“胤礽……心性仍是不稳，若教‘承影’跟了他，朕担心……”
胤禛发出一声浅不可闻地轻哼，“阿玛不也曾说过，儿臣亦是心性不稳、喜怒不定？”
康熙轻拍胤禛肩头，尔后擦身而过，复坐于御案前，双手交握于脑后。
“你较之他而言，已是好了许多。胤礽，令朕头疼啊！想当初，若非是萱儿……”
胤禛一震，持剑紧跟上去，立于案前，抢言中略带嘲意：“可阿玛仍吩咐儿臣守护太子，而非旁人。”
康熙赫然睁眼，额头有轻微蹙动，话语里亦带些许责怪。
“个中缘由，你已知晓，就该安心做好自己当做之事，不应再做他想。”
“是。”胤禛不动声色地压下不该有的负面情绪，恭敬地垂下眼：“儿臣谨遵阿玛教诲，日后再不敢如此不敬。”
“嗯。”康熙应一声，脸色稍霁，挥手道：“行了，若无他事，今日就先在阿哥所你寝房里歇着吧，待到日起时分，莫忘去给你额娘问安，你额娘近几日也常念叨着你。”
胤禛心底冷笑，却仍应了声，后退几步又上前来，“阿玛？”
康熙掀了掀眼皮：“还有事？”
“无大事，只是想……”胤禛敛下眉：“明日早课，儿臣……”
“想告假？”康熙随手翻起一本奏折，捏了捏眉心，“却是为何？”
“儿臣现下需回到别苑。”
“理由？”
“别苑一切均安置妥当，若是留宿阿哥所，恐有诸多不便。”
“不便？宫里不能歇息么？不允！”
“阿玛……”
康熙忽而重重掷下手中之物，奏折弹在案上发出巨响，又被甩落在地。胤禛心下一惊，连忙将要出口的话语吞回腹中，蹲下身将奏折捡起来，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放置在御案一头，不经意地抬眼，即见康熙深不可测地眼神。
“不要以为朕不知你急着赶回别苑想干什么！朕不想过问你带回来那个哑女究竟是何身份，也不想去管你将费扬古赶往厄鲁特所为何事，只要尚未耽于正事，你爱喜欢几个丫头都随你！至于今夜，要不要留宿宫里朕也由着你，但明日朝堂之上，朕要见到你的人，否则，朕立刻收回与你的那座别苑！”他不容质疑地挥手，“行了，你退下吧！”
胤禛愣怔许久，方才从赫然惊吓中缓过神来。他沉默半晌，终是屈膝低应道：“是。儿臣告退。”
言毕他暗叹一声，即退出殿外，正向守在门口朝他弯身的大殿总管李德全点头致意，却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上前来，险些撞上他微扬的手臂。
“李公公！李……四、四爷？！”
李德全眉毛一横，低斥道：“慌什么？还不快向四爷问安？”
那太监未料得自己的鲁莽，吓得一时半刻直不起身，“四、四爷……恕、恕罪……”
“不妨。”胤禛淡淡应道，“何事这么急？”
“好……好事。”那太监喘着气回禀道：“回四爷的话，方才有翊坤宫的宫女前来禀报……说……”
小太监吭哧半天也说不到重点，李德全听得着急，悄然看向胤禛，见他并无任何反对之意，便急问道：“说什么？”他眼前倏然一亮，“翊坤宫？可是八阿哥……”
小太监头埋得更低，仿佛犯了什么大错一般涨红了脸，许久才回得话来。
“回四爷，回总管，八阿哥……转、转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复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