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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定局 阿什丹循声 ...

  •   屋外天色渐明,茫茫白雾透过半扇侧门在四壁逐渐漫延开来。

      烛影摇摇中,祝梓薪仿佛看透一切,无力地制止属下的躁动,抬眼直视面前的人,周身上下已无半分强势。

      “是他……派你来杀我……对么?”他低喃着重复,眼中颓意尽显,“他呢?他为什么不来?”

      “看来你不光眼力欠佳,脑袋也不怎么灵光。”胤禛轻哼一声,指尖轻抚缚在右胯上的剑鞘,冷笑道:“你以为你的面子有多大?‘他’肯派我来已是看得起你了。再者,我早跟你说过了,我不要你的命,记得么?皇朝叛党,”目光落上祝梓薪苍白的脸,他从齿间一字一字地吐出:“需、留、活、口!”

      祝梓薪面如土色,紧握成拳的右手垂在身侧,不住地颤抖。

      “他人现在在哪儿?”他颤着声音问道。

      胤禛瞧了他一眼,抬手朝着划着剑痕的擎梁柱比了个手势。

      祝梓薪猛地一惊,“你……你是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除了‘他’,你觉得还有谁能‘派’得动我?” 胤禛冷笑着:“不用我动手了吧?想见‘他’的话,就老老实实地随我走。”

      “好。”祝梓薪冥思半晌,淡然应道。

      “祝爷!!!”陈家洛忽然冲破封住的穴道,几步奔至祝梓薪身边,满面焦急神色,似乎想说什么,“您……”

      祝梓薪置之不理,抬起手臂挡开他,对胤禛说道:“好,我可以跟你走。不过……”他的脸转向陈家洛,“家洛与其部下,还有周围一众皆与此事毫无关联,还望你手下留情,放他们生路。”

      “他们?”

      胤禛眯眼环顾左右。团围四周的一众卫士皆是一脸惊恐神色,显然早已失了战斗的能力。

      “他们是另一码子事儿!”他好整以暇地捋着衣摆,轻声道:“若非为了这些前朝的顽固余孽,我也不会在此苦守那么久。”

      “前……前朝余孽?”祝梓薪一怔,有种不祥的预感。

      胤禛不语,单是转头,向侍立其后的属下递了个眼色。恪尔泽默契地颔首,一个响指,四下忽而窜出数十身着旗军铠甲的将领,单膝着地,动作整齐划一。

      “奴才请四爷安!”

      祝梓薪瞬间僵硬,全身上下仿佛仅剩嘴唇上可以蠕动。

      “你……你要……做什么?他们……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胤禛瞥他一眼,负手走开。倒是恪尔泽乐得自在般地在一旁开言解惑:“老朽的三千精锐已于数日前进驻庄内,祝爷早已知晓,不是么?”

      祝梓薪一阵头晕目眩。

      陈家洛见势大惊,手一伸气急败坏地揪住祝梓薪的衣袖,“祝爷,万不可束手就擒啊!!!”

      祝梓薪并不答,长叹一声推去陈家洛的掌控,仰首阖眼,心下明了自己已是大势所去,所言再多,也是回天乏术。

      “姓祝的!!!”陈家洛的面部因过度激动变得狰狞扭曲,双手复而上前,舍弃衣袖,改揪进他的前襟,“兄弟一心随你,念你乃天朝遗脉,尊你为主,鞍前马后地照料保护,到头来你却做出弃城投降之举,妄图一时苟且而置兄弟之命于不顾、陷兄弟之情与不义,你……你简直……简直有愧于天朝之盛名,有愧于朱氏之尊姓,如此逆天行事,来日必遭天……”

      “家洛。”祝梓薪睁开眼睛,眸光扫过皱紧的前襟,波澜不惊地打断陈家洛的咄咄逼人,“我如此行事必有我的原因,旁人恐怕无从干涉。我曾数次告诫于你,此时举事势单力薄,且为时已晚,势必有天会落此下场,你难道忘记了?另,当日你强逼我入庄为主,明着奉我为主,但若究其暗中目的,你我心知肚明,自然也用不着我多说。罢了,你且自求多福吧。至于那些曾出生入死的弟兄……”他顿住,望向胤禛的背影,“还望四爷念在他们是一时失足,替他们指条明路,助其重生。”

      “你?!”陈家洛气结,“好!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再顾及于你!弟兄们!!!”他转向四周一众,振臂大呼,“兄弟一心,其利断金!拧着一股劲儿,大家一起杀出去……”

      “依老叫花子之见,尔等还是慎重为妙。”好戏看足了的恪尔泽老神在在地用尾指剔了剔牙,仿佛刚享用了什么可口的饭菜,即便是刻意地放轻声音,出口之语仍是声如洪钟,“庄子里是我叫花子的三千精锐,这不算什么,但倘若不意闯出庄外,呵,这四面八方的埋伏可就数不胜数了,单说北面那一大片林子里,就埋伏了整整两个旗的兵力。尔等以为敌得过?”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先前被那一番“壮语”煽动得群情激昂的一众犹如被当头倾下一盆冷水,霎时沉寂下来。数十双犹疑的眼面面相觑,最后竟不约而同齐齐看向始作俑者。

      陈家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强忍着心头的惶恐不安,嘴皮子蠕动两下,似是心有不甘,正欲开口安定“军心”之际,却被他人抢了先。

      “恪尔泽。”

      陈家洛吓了一跳,猛然转头看向出声之人,却见胤禛并未转过身,仍是负手立于窗前,仿佛与周围躁动完全隔离。

      “爷?”恪尔泽忙上前一步,侍立在后,纵使是他,亦被这突兀唤声震得耳膜直响。

      胤禛瞥了他一眼,冷声问道:“北面林子是怎么回事?我不记得曾布过如此多的兵力在其中!”

      “呃……”祝梓薪犹豫地环视左右。

      胤禛了然,目光犀利地射向陈家洛,却不避讳,“但说无妨。”

      “是。”恪尔泽无法,只好颤颤答道:“北面林子内驻有镶白、镶蓝二旗兵力数千,原是……原是费公来擒……呃,保护棋格格……”

      “费扬古?”胤禛挑眉,眼见斜对面两人双双打了寒战,他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他没跟着孙克思去蒙古?”

      “呃……许是已得胜归营,许是……”恪尔泽冷汗涔涔,觉得此情境下说这些万分奇异,却不得不说:“许是万岁下了密旨……”

      胤禛哼一声,心下有了计较,便不再言语。恪尔泽瞧着面无表情的主子,心却没了底,只得凑近他耳旁压低声音问道:“爷,陈家洛一党如何处置?是否依照计划……”

      话未尽却被打断,胤禛目光移至一处半开的窗前:“需要我来教你?”

      “是、是……呃,不……不用……”

      恪尔泽一颤,连声应道,回身正要依计划施令,却见陈家洛趁主仆交谈之际,竟溜到一扇半开的窗前,企图跃窗而逃,却料想不到当即便被那数十旗军将领团围其中。

      两方对峙,其势栗然,厮杀之意不言而明。

      胤禛一个手势,恪尔泽立时明了,放声号令:“头目留活的,其余一众,降者收归俘虏,负隅顽抗者,无论强丁或是妇孺,统统……”他五指齐并,当空划下,厉声道:“杀无赦!!!”

      “四阿哥?!”众将齐应之声轰然令祝梓薪一震,瞬间回神,语中带有掩饰不掉的谴责之意。

      胤禛转身走近他,缓缓说道:“星火足以燎原,此言想必你比我更清楚。我没有借机赶尽杀绝,已是对他们仁慈了,你认为呢?”

      祝梓薪默然无语。一时间刀戟交错,正在难舍难分时,前堂正门忽被撞开,一人顺势滚入室内。恪尔泽低首躲过陈家洛的一掌强袭,目光落至甫进之人时却是一惊。

      “阿什丹?”

      这一声吼可谓惊了天地,四下打斗骤然停滞,众人纷纷看向堂中倒地不起的男人。胤禛近身,注视着他,发觉那闭紧的双眼旁殷红一片,似留有些许泪迹,不由得锁紧眉头。

      “怎么了?”

      “爷!”即使闭着眼,阿什丹也循声抓住了胤禛的衣襟下摆,“霜姑娘被吕蜜儿挟持出庄了!”

      “什么?!”一声大叫来自祝梓薪:“她们……她们从哪儿出去的?”

      阿什丹有片刻犹疑,但仍回答道:“不知道。但据吕蜜儿近日来的举动不难猜到,应是从北面林子出去。不过她们应该跑不太远,倘若立刻去追,尚可追得到。”又俯下头,“奴才失职,请爷降罪,望爷宽恕!”

      “爷……北面有……”恪尔泽见主子一脸阴沉神色,却没有行动,忍不住提醒出声。不料一个大意却被陈家洛从掌心逃脱。陈家洛反手一掌袭向胤禛。

      “你这清狗,死期到了!”

      恪尔泽大惊,骇然喊道:“主子小心!!!”

      “该死!”胤禛才从震惊下缓过神,下一秒却遭陈家洛偷袭,纵然敏锐侧身,仍未能躲避其害,左肩不幸中袭。一阵麻疼令他险些站不住脚,他恨恨低咒一声,右手一指暗暗凝力,倏地戳向对方右腹下的某处穴道,如愿听到一声闷哼之后,立即飞身而起。

      “这儿交给你了,但凡一人逃脱,拿你脑袋抵!”

      话音即落,已没了他的影。恪尔泽瞪大眼睛看看挂在门口半扇摇摇欲坠的门脸儿,目光从浓雾弥漫的门外慢慢移至歪倒在他臂弯中面色惨白的人,再环视四周,与同样愕然不已的数十将领一一对视。最后丢下仰倒在怀的陈家洛,蹲下身,拍拍地上看似痛苦的脸庞。

      “呃……你是怎么回事?”

      事至此,主子的举动他干涉不了,似乎只剩阿什丹能关心了。然而,所获答语仍然让他哭笑不得。

      “此事……一言难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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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你究竟……对阿什丹……做了什么?”

      这不知是她第几次问了,一如前次,蜜儿还是充耳不闻,满怀心事地低埋着头,反倒越走越快,继而竟小跑起来。

      此时天已大亮,东山之上旭日已探出半个头,却不刺眼,淡色光热氤氲,替漫延半山的薄云晕染上一抹柔和的红。

      凌霜一路追着蜜儿,渐渐体力不支,疲累至极终于在一面牌坊旁停住脚步,甚至来不及唤住蜜儿,便只顾弯下腰重重喘息,许久才缓过点劲儿。她随手扶住身侧牌坊的立柱,直起身环视四周——这里可真算得上是“空地”了,视野之中死沉一片,除了稍远处的蜜儿和她自己,根本不见一个其他活物,就连牌坊旁边唯一一棵树,也是直着光秃秃的枝桠,愈加烘托出一种诡异的宁静。

      蜜儿仍是旁若无人地前行,丝毫未觉身后已没了人跟随。凌霜皱了皱眉,壮胆朝那背影喊了一声:“喂!”其实她是想叫她“甜儿”的,然而却在这名字喊出口的那刻突然觉得别扭起来,仿佛吃下了搁置多年已变了味道的食料。那声“喂”就那么冲口喊出,划破沉寂,在空旷的四野徐徐飘荡良久。

      蜜儿身影滞了滞,猛地转头,见凌霜停在牌坊前,无奈地叹息一声,折回来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累……”凌霜气息未定地答道,“太久不锻炼,体能跟不上了。”

      蜜儿闻言翻翻白眼,“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你是在逃命,小姐!不是游山玩水,累了说歇就歇。万一被抓到了,那可是要以生命做代价的!”

      凌霜斜睨着蜜儿挖苦的表情,无所谓地耸耸肩,抱起手臂,将半身倚上石柱,抬首望天。

      东方湛蓝的天际,薄云被红日映出数道霞光,却不似平日里看到的朝霞那般柔和,竟像是滴了血一般强烈刺眼。

      不管怎样,这终归是朝霞吧。凌霜以食指指腹拭了拭眼睛,心里感慨道。俗语里说什么来着?朝霞晴万里,如此看来,今天一定又是个大晴天吧。大晴天……不知道接下来的“二人逃亡”是否也是期盼中的大晴天呢?

      “你又在瞎想什么?”蜜儿眯起眼注视着她。

      凌霜回神,掩饰似的垂眼,“没有。”

      “当我第一天认识你啊!” 蜜儿嗤笑一声,拍拍脑袋,“真是!我干吗置自己生命于不顾,陪你在这儿发呆?”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该不会……你后悔了吧?我可告诉你,我给过你足够反悔的时间,现在说后悔已经晚了!”

      凌霜瞪了她一眼,利落地直起身向前走去,“抱歉,我从不后悔。”

      蜜儿被噎住,当胸拍了几下,方才好转,见凌霜错认了方向,忙追上她,扯住她的袖口,没好气地骂道:“这边!你个路痴!”

      凌霜被拉回正道,随着蜜儿走了几步,蜜儿却忽然站住脚。

      “我知道哪儿不对劲儿了!”

      “什么?”凌霜茫然。

      “总觉得不怎么对劲儿,一时又分不清是哪儿的问题,现在终于知道了。这儿以前夜夜有人值守,几乎是五步一人,严的不得了呢?只是……”蜜儿面色凝重,狐疑地转转脑袋,“今儿个怎么这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当然一个人也不会有!胤禛今夜行动,想是该解决的早解决掉了吧。凌霜暗想,脑中忽地一闪,猛然记起落水那一夜,自己曾在庄子里迷了路,那个时候四周也是如此一般不见一人,她瞎走一通在湖边发现了他和他的部下,隔日那个假乞丐也出现在庄中。这一切在当时看来并无不妥之处,如今细细思量,却愈加觉得这一系列事件其实串联成线,并非巧合,恐怕那小子在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动手了。只是,他如何在旁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偷梁换柱?如何做到杀人不见血?如何在一夜之间毁尸灭迹?更甚,策划这一切的他,又需要多深的城府?

      背后蓦地升起一股凉意,凌霜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才多大?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而已。十四岁,想想她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不过是比别人少了母亲,但却被父亲保护得死死的,几乎没受过一点委屈,依然可以拽着宠爱她的父亲撒娇,唯一头疼的事情就是怎样幼稚的藏起考砸了的试卷,不让父亲发现,因为怕他打自己屁股。他也十四岁,也一样正是需要旁人保护、需要找人撒娇的年纪,他却……

      她有些晕眩。无法再想下去了,而奇怪的是,令她想不下去的原因竟不是因为背部因惊恐渗出的涔涔冷汗,却是心头淡淡的苦涩,还有隐隐的抽疼。

      胤禛,胤禛啊!无怪后世载你隐忍多时,不惜一切执意坐上九五至尊的金銮座。你的刻薄、你的独断、你的心狠手辣,你的隐忍、你的缜密、你的从容淡定,原来自幼便是有脉可循。原来,你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早已不由自主地踏上了那条无归的帝王路,注定一直走下去,而你一直为它背负着的最初代价,竟是失掉了整个童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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