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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承影 蛟分承影, ...

  •   蜜儿斜倚在门口,一手扶上门闩,目光穿过半月形隔断,落上长几前的背影——凌霜正对着铜镜将拧成麻花状的头发拢在脑后,在发尾一圈一圈地缠着青绿的细绳。蜜儿看着那一连串不紧不慢的动作,不禁想起了不知道多久以前,自己还是“甜儿”的时候,也曾如今日一般对着办公桌那头的凌霜发呆。看她校稿时笔头抵着下颌蹙眉的模样;看她噼噼啪啪地敲击着键盘,对着电脑屏幕时不时露出淡笑的模样;看她推脱不掉光头上司送来的艳俗玫瑰,心底明明厌恶不已的状况下却依然顾及他人颜面接过并礼貌道谢,关上门后立刻甩手抛向垃圾桶的模样;看她面对夜叉总编的无理找茬,一掩不屑神色,维持一脸淡漠从始至终的模样……

      不否认接近她之初是别有它意,然而从陌生到熟稔,随着时间推移,也渐渐能够理解她能和承佑在一起的原因。她和他很像,仿佛孪生兄妹一般,甚至不单表象,竟连为人处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他的影子,一样的理智,一样的果断,一样的……狠心。

      狠心。似乎是不大合适的形容词,然而除了这两个字,蜜儿再想不到其他词语来描述她认识的她,或是他们。

      理智过头的两个人。蜜儿曾在心里这么评价他们。因为理智过了头,从来不会感情用事,于是做任何事情前必先费心做一番思量,然后总是能择出最有利的决定——该抓住的不遗余力地争取,不得到誓不罢休;该放手的绝不会多做留恋,哪怕眼前的一切再美好再令人不舍,也会狠下心早做了断。

      蜜儿一声叹息。这样的人活着本身就挺辛苦,而爱上他们的人,无论男女,注定会更辛苦吧?

      “想什么?”

      声音由远及近。蜜儿猛然抬头,凌霜已行至外间,手持烛台,站在书案前定定凝视着她,满头散发已被一根不起眼的簪花绾在脑后,纷杂尽去。

      “你确定么?”蜜儿回过神,低了头,四字问语低如叹息。

      “确定什么?”其实已经明白她问话中的含义,凌霜还是问出声。

      蜜儿直起身,伸手除去门闩,拉开一条门缝。凉意一瞬袭进室内,然而透过两扇门间却不见任何景物,晨雾中仅剩迷茫一片,隐隐可辨得清几步之内的轮廓,似乎是苑门旁的那棵参天树。

      “你确定你要走?”蜜儿收回视线与凌霜对视,那微带嘲意的眼神不禁让她轻叹,“别这样看我,我不过是在变着法儿地肯定自己的想法罢了。这很奇怪么?呵,人就是那么奇怪,行动前一腔热血地做着周密计划,这么做欠妥那么做不可,可真走到了行动的地步,那一腔热血刹那就会被冻成冰柱,反而迟迟不敢跨出这个门槛。”她咬唇苦笑,“其实也怨不得人,你看门外雾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凶吉未卜,你确定还要跟我走?”

      “走。”凌霜回答地貌似不假思索,将烛台搁置,大步走过,一把拉开两扇门,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后墙上,掀起冷风吹熄书案上的烛火。她回眸瞧瞧蜜儿,抬脚跨出门槛,半身探出二楼围栏,“不过这雾是够大的,该往哪儿走,你心里有数么?”

      “你真决定走了?”蜜儿亦跨出门槛,回过身闭上门,站在凌霜身旁,注视着她朦胧的侧脸,幽幽说道,“我以为,你会舍不得……他。”

      凌霜晃了晃身子,握在围栏上的右手渐渐蜷紧,忽而像是记起了什么,回身踢开大门冲进去,再出来时手中多了条丝质的手绢。

      “是挺舍不得的。”她扬扬手绢,故作轻松地笑道,“走吧。”

      “你……”蜜儿似乎还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得出口,轻叹一声,转身走向木质楼梯,“走吧。”

      * * *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木梯,穿过前庭,在苑门处驻足。凌霜半眯了眼盼顾左右,确定自己已在这四处皆同的浓雾中迷失了方向,只好看向身边的蜜儿,不得不将所有的希望完全寄托于她。

      “该走哪儿,你心里还有数么?”

      蜜儿亦是环顾四周,思索半晌,手一伸指向右边,“走那边!”

      “那儿是哪个方向?”凌霜跟上她问道。

      “如果判断无误的话,应该是北面。”

      “北面?!”凌霜闻言蓦地止步,一把拉住蜜儿的胳膊,“北面是森林!”

      蜜儿也停下来,若有所思地凝视凌霜片刻,轻笑道:“看你平时一副悠闲自得的惬意样子,我还以为你真打算在这儿随遇而安下去,没想到你也不是那么个安于现状的人,居然也做了不少功课啊!”

      凌霜一怔,脸上浮上淡淡讥诮:“我是随遇而安没有错,但我还没大心大肺到置自己生命于不顾的地步。换了是你,你能放任自己呆在老虎嘴巴里而没有任何举动么?”冷笑一声,她又正色道:“据胤……小甄说,北面那个林子不是那么好闯的,熟悉的人还常会迷路。你应该记得我是路痴吧?而我记得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觉得就凭咱俩这样,能走得出去么?”

      “这个你放心。”蜜儿甩开凌霜的手,继续前行,“我一人偷溜出庄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来去自如的。”

      “你?偷溜出去?”

      “当然!”

      “干吗要偷着出去?”

      “不然呢?要指望那群男人带我出去走走,我早闷死在这儿……啊!!!”

      蜜儿边说边回脸正视前方,却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蓦然瞠大两眼,一声大叫,手快扯住同伴的衣襟。凌霜尚未反应上来,便是一个趔趄,脚下一滑,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眼看就要跌倒在地,右臂忽被一手大力掣住,成功避免了后脑勺于地面的亲密接触。

      恍惚间错觉悄然腾升,迷雾中隐约的轮廓在那一瞬与思绪里的幻象重合,她的心猛地一紧,一股说不清楚的苦涩感自胸口扩散至麻木的四肢,最后统统凝集在喉咙里,化作一句沙哑地低喃。

      “胤禛?”

      恐慌中竟也夹杂了一丝期待,如此的矛盾。

      “霜姑娘。”幻象被恭敬地打破,“属下阿什丹。”

      “是你。”凌霜故意吐出一口气,努力忽视掉暗藏在这两个字间的落寞,“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去帮你们爷……”

      “霜姑娘。”阿什丹的目光隔着雾霭径直射向一旁的蜜儿,口里却说道:“爷吩咐过姑娘,他回来前,姑娘不得擅自离开!”

      “呃……我……”凌霜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含糊其辞,“我以为你去了……”

      “呀!!!!!!”

      凌霜一语尚未尽,意外却是来的突然——阿什丹一声大叫,蓦地松开凌霜的胳膊,两手捂住脸,连连向后退去。浓雾遮挡住视线,进而完全湮没了他的身影,只剩下冷风呼啸着送来不远处隐隐地痛苦呻吟。凌霜本能地上前找寻,却被蜜儿自后拽住。

      “快走!”

      凌霜回过脸来,依稀辨得蜜儿的左手上擎着什么东西,脸上尽是惊魂未定的惶恐。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先别管了!要是被他追上了就跑不掉了!”

      蜜儿喘息着,拉了凌霜大步奔离。声和影在雾霭中渐渐消逝。

      “可是……”

      “别可是了,逃命要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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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骤然发力收紧玄铁长链,尾端利爪掀起一影狠向擎梁大柱撞去。刺啦啦的嘈杂中,众人凝神屏息,然等到的并非□□碰击砾石的轰响,却是——

      一抹虚色光影横过,长链自利爪尾端厉声迸裂。

      惯性使然,祝梓薪应声跌下,持断链连退数步。他瞠大双眼,怀疑自己已年迈至老眼昏花了,因为他压根没看清眼前一瞬即逝的究竟是什么。

      是时,冷风自半扇开启的玄门袭入室内,摇曳残烛应势而熄,四壁乍暗,与外渐成一色。亮暗交际的刹那,祝梓薪愕然发现,徐徐落地的那人背光而立,原本擎在右手的软剑仅剩剑柄,而烛火熄去后,擎梁柱壁上却隐隐投下一个飘忽的剑影,如同仰首啸天的五爪巨龙,片片龙鳞泛着幽光。剑影只存片刻,继而归于无形。与此同时,但见无数淡蓝光斑自地面汇积合拢,而后顺着拖落在地的玄铁长链一点一点向他逼近。

      临近的光痕愈加的刺眼,仿佛还可听见咝啦咝啦的灼烧声音。祝梓薪大骇,手一松,半段铁链从指间滑落,即被吞噬在诡异光晕中,如萤火一般无声地四散飘落,没于幽暗。

      祝梓薪怔怔地看着最后一丝光亮飞舞至眼前,鬼使神差地伸手欲接,不料一阵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他一凛,侧面躲过,再看手心处的光亮却似有生命般地腾空飞起,半空中一个疾转,直逼侧桌上的烛台。

      两枝红蜡倏然被点亮。光影交错,祝梓薪慢慢回头,果见胤禛端举着那把银色软剑,剑尖正指着两簇摇曳的烛苗。

      烛火绰绰映下,什么都没变。除了堂中擎梁大柱上被划下一纵龙纹剑痕,除了四周一众乌合呆立原地僵如枯木,除了藏在周身的玄铁利爪已经怵然消逝。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祝梓薪知道,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象。他出神地看着胤禛将软剑收归入鞘,苍白的唇微微颤动。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他缓缓喃出八个字,目光由胤禛扶在剑鞘的右手移上他的脸,“果真是你……来了。”语末两字已是虚弱不堪,低下头,惨白的脸上却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也是……为萱儿来的么?”

      胤禛不易觉察地动了动眉,旋即恢复淡漠神情,“不。”

      “不?”祝梓薪似乎很是诧异,仰起头语调略抬地重复。

      “我不是你认为的人。”胤禛语出诡秘,毫不规避地与他对视,“我不是他。”

      “哈!”祝梓薪突然咧嘴笑出声,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慢慢走向胤禛,“若你现在还妄想托词掩饰,未免过于愚蠢了。”他凑近胤禛的右耳,语声似有似无,“我亲爱的……”

      我亲爱的?!他想说什么???

      饶是自幼便练成雷打不动、深不可测的城府,乍听到那么一句无尾之言,胤禛还是被吓到了。亲爱的什么?那话末未出口的称谓显然是重中之重,然也不是他妄加揣测就想得到的。有那么一瞬,他竟感觉脑中盘旋良久的诡异感宛若芒刺,深扎入他的心,狠狠地扼住了他的血脉,令他周身乏力,但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无法喘息。

      他后悔了,他想。两年前他原有一次逃脱机会的,可他偏偏……偏偏选择了接受考验。但,后悔了又如何?怪谁呢?两年前的七夕他视如至亲的佟额娘逝去,那之后他就没了依靠。事实上打从他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处境。彼时的佟贵妃是疼爱他,但他还是从她偶尔的恍神中敏感地觉出些什么。寄人篱下,仿佛这已成为自己无可改的命运。他只有靠自己,拼命地努力,努力给一个人看,唯有这样才能不被埋没,才能出人头地。

      呵,出人头地啊!十岁前这么做是为了他的亲生母亲,十岁后……胤禛暗暗叹息,十岁后,他谁都不为,为他自己。

      为他自己。如同,现在。

      现在这种状况……胤禛不动声色的观察四周——定在正座前的陈家洛像是已运气冲开了颈间封住的穴道,而左右的数十卫士亦是缓过神,重新戒备起来。这情况与他而言,似乎相当……不妙。

      能不能全身而退,能不能保全性命而又不辱使命,为他自己,他得放手一搏。胤禛想着,忽然脑中一道光闪过——不,这次好像……不止为他自己,如果,后苑的那个丫头还在原地乖乖等他的话。

      思及此,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然而却来不及回味笑意,耳边声如鬼魅的轻语再次响起。

      “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掩饰不了就想装傻?”

      胤禛一惊,瞬间敛去浮于面上的诸般神色,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

      “再说一遍,我不是他,故而不曾听懂你的疯言疯语。”他侧身躲过来自耳际的气息,气势骇然令祝梓薪不禁连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他弹了弹衣袖,淡淡地说着,单手移至悬在右胯的剑鞘,接言:“至于什么‘萱儿’,自然不知何所谓。”

      “不知何所谓?哼!你与她不是走得很近么?”祝梓薪气急,握紧拳头吼道。

      胤禛瞥他一眼,“你说多棋木里?那是我明媒正娶的福晋。我会和她亲近,并无奇怪。”

      一句话堵得祝梓薪直跳脚,恨恨地向前跨一大步,伸手向胤禛右胯的剑鞘探去,不料尚未接近半点,便被扼住手腕。

      “干什么?”

      祝梓薪疼得脸变了色,却仍装作成竹在胸,“好,你不识萱儿也罢,解释一下你的剑。”

      “解释什么?”

      “这是‘承影’。”

      胤禛挑眉,“没错。”

      “承影,承影……”祝梓薪盯着那剑鞘,目光却是迷离一片,“若非它的主人,又有谁能驾驭得了它?”

      “没错。”

      “刚刚那一切,足以说明谁是它的主人。”

      “没错。”

      胤禛一味的二字回答让祝梓薪恼火,“你还装什么装?!承认吧,你就是……”

      “祝先生。”胤禛打断,别有深意地望着他,“或者该称呼你朱先生?还是……宫先生?”轻蔑地笑,“三个身份,一人饰演,可还游刃有余?”

      闻言,祝梓薪晃了几晃,却还妄图用得意之色掩饰不安,“哈!承认了是吧?”

      “祝……不,还是叫你‘宫先生’好了。”胤禛刻薄道,“宫先生若有空闲,不妨多去练练眼力。”

      “什么意思?”

      胤禛垂眼看着剑鞘,轻声道:“非我驭它,实它引我。你看不出来么?”

      祝梓薪一愣,再回想前景,似是明白了什么,蹙紧眉头,“你是说……”

      “此剑虽是其主亲授于我,然终非我所有,因而在我身边只为护我周全,却不忠于我。”胤禛抚摸着剑鞘,“换句话说,此剑何时出鞘,我并无能力决定。刚才的一切,亦不在我控驭之下。”

      祝梓薪沉默片刻,问道:“这是‘他’给你的?”

      胤禛没再回避,点头道:“是。”

      祝梓薪捏紧拳头,指间骨结咯啦咯啦直响。半晌,他粗喘一声,语气中隐着几分疲惫。

      “那么,你的意思是……”他虚弱地说道,“是他……派你来杀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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