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惊梦 如日的红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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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闭着眼睛，倚在柴房门前一颗秃树上，静静听着阿什丹的细禀。
“爷这招借刀杀人真是高！如此一来，根本用不着爷动手，他们倒是先一步为爷扫了一大障碍！凫虎一死……”阿什丹正说到兴处，忽然一道狭长风哨迎面而来。他蓦地住口，敏锐地闪身，只觉头皮微麻，似有一物横过，未及定睛，耳后便得一声厉响，赫然回头，果不其然寻到嵌在土墙侧壁的一片薄叶。阿什丹惊目圆瞪，颤颤出声：“爷……”
“我没想他死。”胤禛松松手腕，直起半身。
淡然的语气却令听者一窒，慌忙敛目告罪：“奴才斗胆请爷恕罪！那凫虎甚为狡猾，奴才……并未料到他竟会出此一举，故而……”
胤禛举起右手，缓步走近，阿什丹眼见，忙噤了声，斜身恭立一侧。胤禛行至柴房侧墙边上，着力拔下没于墙内的薄叶，在手中揉捏数下，将一手碎叶掷于地上，轻声道：“罢了，今次之事确然怨不得你，你并无大过，只可惜了那么个能士……”他暗暗一叹，忽又想起一事，截住话头，转首唤道：“阿什丹。”
“是，爷？”
“去……查一个人……”
阿什丹一愣，不禁有些诧异：通常这些暗探之事，爷总是吩咐的干脆利落，亦要他干脆利落地完成，几时听过这等疲累口吻？心下生疑，阿什丹愈加谨慎起来，忙附耳上前，谁知等待许久却没了下文，壮胆抬眼，却见胤禛的目光已是越过他，溃散在他身后的某一处。他狐疑地慢慢转头，并未看见什么特别之物，只在枝桠摇摆间见得一星半点的光亮。那光亮，依稀源于……后苑绣楼？
后苑——又是与囚在那里的那个女人有关么？阿什丹心一动，脱口问道：“爷要奴才查谁？”
“嗯？”胤禛仿佛梦里惊醒一般，敛目定神片刻才叹声道：“没什么。或许，这事儿交与恪尔泽办更为妥当。你不管了，做好该做的。”
阿什丹强压下心头的疑惑，仍是恭敬地应道：“是，奴才这就往东苑去了。”
胤禛蹙了蹙眉：“他这么快就要找恪尔泽了？”
“是。据绿营军回报，正军似已攻破二门。”
“没用。”胤禛轻哼一声，举步走向柴房，冷声道：“去吧，顺便告诉恪尔泽，叫他知会火器营，照此看来，戏做到现在足矣，是时候收网了。”
* * *
推开破败的门，胤禛前脚一入柴房，便是一窒，眼神迅速在黑暗中扫视一周，似有了然，不动声色的闭门，燃亮灶台上的蜡烛，回身，不出意外地看见一席草塌上，一女子团膝而坐，正一脸怒色地瞪着他。胤禛转回脸来，讥诮地撇嘴，并不上前搭话，反倒一脸平常相地取盆，出屋，至水井边取水，端盆进屋，慢条斯理地净手，然后泼水出屋。一系列动作，连贯的几乎教人意识不到这屋里还有他人。
如此几番，那女子终是坐不住跳起来，一步冲过挡在胤禛面前。胤禛侧身躲过，抬抬眼皮，平声道：“蜜姑娘。”
“你倒是眼尖！”吕蜜儿负气地咬着牙，看到他那与惯常不同的一脸漠色，眼中划过一丝惊讶，旋即又被怒气掩盖：“我就知道你不会去西苑找我！”
胤禛不答，眼中的讥诮更盛。吕蜜儿耐不住他那伤人眼神，揪起他一臂衣袖，越发的气急败坏：“你哑巴了你？说话啊！”
胤禛猛地抽回手臂，撩了下摆坐在草塌上，“蜜姑娘想让我说什么？”
吕蜜儿向后退了几步，忙扶墙站稳，“你……你为什么不问我几时来的这里，你们……那话又听去了多少？”
胤禛捋着袖口冷笑：“没必要。”
“什么？！”
“趁交谈之时潜入我房里而不被我知道，你没那个本事，想来也是早早就躲进来了吧。既是如此，我们的话你必定是一字不落的听全了，我还需要问么？”
“你……”吕蜜儿噎了声，却不甘示弱，“你……你吃错药了？！干吗老用这种语气说话？”她蹲到塌前，狐疑地朝着他的前额伸出手去。胤禛偏头躲过，蓦地擎住她的手腕，向外一甩：“蜜姑娘若无他事便请回，勿要扰人安歇。”
“你……你……”吕蜜儿腾地站起来，抖着嘴唇，半晌才哭喊出声：“不要叫我‘蜜姑娘’！！！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什么‘蜜姑娘’？我这‘蜜姑娘’还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哼，眼看利用完了，没价值了？你这是要过河拆桥么？”
“我应过你保你安全，你还想怎样？”胤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要说利用，你不也在利用我？”
“我……我没有！”吕蜜儿蓦然瞠大泪眼，抽噎着否认：“我那哪叫什么‘利用’，我……我只不过是想……找回你的记忆……承佑哥……”
“我不是！你还要我说几遍与你听？！”胤禛暴怒，扯过吕蜜儿，单手钳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恨声道：“我、不、是、尹、承、佑！”一把将她甩开，“听明白了？找回我的‘记忆’？哼，在我面前最好收起你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
吕蜜儿瘫在草塌上，面如死灰，半晌抬眼，凝视胤禛一脸戾气，幽幽开口：“干吗这么激动呢，阿仁？被我说中了是吧？她……也跟你提过承佑哥么？”
胤禛一怔，眼中闪过诸般神色，才想起矢口否认，她却抢先开口：“不然，你怎么知道承佑哥姓尹？”苦笑一声，“你一定觉得奇怪吧，为什么我和她……都把你当作同一个人？呵，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和凌霜，我们根本就是一类的，而你……太像我们认识的那个人了……”
胤禛强压情绪，一心只想把吕蜜儿的疯言疯语抛至脑后，然而却已在不经意间细细咀嚼起来。片刻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皱起眉头，低声重复了两个字：“凌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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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不知道？”吕蜜儿仰起苍白的脸，语带嘲意，“你们不是挺亲密么？她居然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胤禛漠然发问，然而握在灶台边上的右手却丝毫不减力。
“她的大名儿啊！你不会真的以为她是那个什么皇子的老婆吧？”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劲儿，吕蜜儿竟从草塌上一跃而起，冷笑着凑近，“就算是，那也只是个皮囊而已。我敢肯定，她的心半点儿都不在这儿，她对你好，跟你亲近，完全是因为你长得像承——”
“佑”字还未出口，灶台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唬得吕蜜儿话尾噎在嗓口，险些憋岔了气。她惊恐睁大两眼，连连却步，却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清楚地看到灶台的外沿上凭空冒出了一个半月型的缺口，灰白的石砖曝露在空气里，突兀而压抑。
“出去。”与先前的震耳的破声相比，这两个字平静的几乎没不可闻。
吕蜜儿瑟缩了一下，然而并没有动。
沉默如窗外暗夜，漫过四壁铺陈在二人间，形成一面坚不可摧的结界。胤禛握拳的右手倏紧，尔后缓缓放开，残砖薄片滑落掌心，碰撞发出厉响，尖利好似破界的冥咒。
“出去。”他双睫微动，声音稍大了些，却更为冰凉，“别让我说第三遍。”
蜜儿心一抽，趔趄了两步，撞开了门。一股冷风顺势袭进，两下刮灭蜡烛。黑暗中蜜儿慌忙调整脚步，后背却不期然地撞上一人，她甫自一惊，转首喊道：“阿仁？”
“蜜儿？”声音在耳后响起，来者竟是甜儿！
“是你……”惊吓过度，蜜儿有些瘫软。甜儿扶稳她的身体，蹙眉看了她一眼，甩下她径直朝柴房走去。蜜儿哆嗦两下，一步上前拖住甜儿，下意识道：“他、他不在……”
“你说什么？”甜儿不解地转过脸。
蜜儿警惕的向着房门探探身，抬高声音：“我说，阿仁他、他不在这里……”
视线里忽地出现一人轮廓，在她二人身边略略停了停，之后向前行去。蜜儿无力地止声，瞧着那背影摇摇头，发出一声挫败的轻嘲，又呢喃了句什么，随即抽身离去，仿佛再无留恋。
甜儿愣在当下，身前，身后，二影渐逝。蓦地，一阵冷风掀起衣摆，几近木然的她突然重重的打了个寒战——
十一月，数九将至。
* * *
如日的红光，冲破静谧的夜，喧嚣的厮杀近在眉睫。
薄雾慢慢散去，眼前映出一片幻影。
雕花檐、琉璃瓦，风中犹立，在剑戟交错间中微微颤抖。若无猜错，那……应该是某处不知名的宫殿吧。
镜头穿过窗棂，定格其内。鹰羽斑纹的褐色地毯上，赤红的血迹画出一道长弧，中止于一计寒芒之上。视线上移，是一袭紫袍的身影，冠顶的玄色发带斜在耳边，黑发拧成结随意在两肩散开，如此，纵使不见那人的面容，单是背影，亦能将他身上的狂妄与不羁辨出一二。
略略侧身，便能看到中轴位上的一张宽塌。长剑挑起明黄的幔帐，宫灯映在宽塌正中盘膝阖目、端坐于内的盛装女子脸上，苍白，却不失明艳，宛若开在黄昏中的盛莲。
长剑迟疑，然半刻之后还是逼近了那女子的脸，剑端滴落点点猩红，在霞披上晕开，终成一色。
“把它给我吧，”紫袍背影终于开口，声音沉得令人窒息，“我并不想伤害你，萱儿。”
萱儿？谁？她么？
原来，三百年前的这具身体，正主竟是噩梦中的某个错觉。
可笑至极。
跻身想走近些，看看那女子的模样是否与自己如出一辙，却被那层红色隔膜挡于其外。红光更盛，场景中的一切，越来越似隔着一层鲜红糖纸，华丽的教人不安。
女子举起拳紧的右手，手里应是握着某件物什，一缕金绦垂落在臂侧。定睛，那屡屡不断的红光，居然就源于女子的拳心！
“给我！”
紫袍男人吼一声，左手犀利地探近。女子轻盈闪身，单拳仍是紧握于身体一侧。男人扑了个空，恼羞成怒地起身，直起剑端挑着女子的下颚，威胁道：“别激怒我，萱儿，我承认我是爱你，但，别不自量力的把我的爱当作晔帝的保命符！五魄离体，待我找到他，亲手毁了他的遗身，我看你还留着那东西作何用！”
一声低低的冷笑，却是发自女子微翘的唇角。仅此之外，女子仍是不发一语。她挑衅似的将右拳举在紫袍男人的眼前，轻易躲过他的利爪，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将手展在心口……
“萱儿不可！！！”
紫袍男人赫然高叫，震得鼓膜嗡嗡作响。眼前红光骤然刺亮，几乎迷了视野，然而自那时那刻，竟一圈一圈地减弱，最终黯淡的如同幻梦中女子即将熄灭的生命。
“萱儿！！！”紫袍男人猛地掷下长剑，弯身抱起榻上女子软下的身体，一遍一遍地唤着那两个字，仿佛一念之间，五脏齐裂。他转过脸，烛光撒于其面，映出一抹再熟悉不过的幻象，绝望而悲凉——
祝梓薪！！！
呵，准确而言，应是未剃头版的祝梓薪。
然而此刻，再容不得多想什么，电光火石间，这名字已是低呼出口！
祝梓薪警惕的抬眼，目光直射过来，好似看清了什么，慢慢放下女子的身体，拾起地上的长剑，缓步走近。
一步一步的后退，不觉已是退至墙角，再无路可退。祝梓薪定定的看着，嘴角扬起胜利的佞笑。
寒芒倏然临近，眼看已是将死之身，绝然深处竟生点点希望：这……可是要回去了么？这下好了，总算可以离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诡异世界了，甜儿、蜜儿、祝梓薪、陈家洛、丐爷、胤禛，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犯痴作出的一场幻梦罢了……
幻梦……
闭上双眼，内心腾升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对将至的解脱近乎期盼。然千钧一刻，一影忽地掠过身前，旋即猛然一僵，直直扑倒在前胸……
淡淡檀香氤氲，心底已被唤醒的认知再无法麻痹。潮热的粘液印湿了前襟，肌肤触及的一瞬，肝胆俱焚——
“胤禛！！！”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惊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