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夜访 她再次提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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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夜将尽，噩梦惊醒。
凌霜揪紧被头，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帷帐顶上两团簇动的烛影，喘息数回，方从那么一团红色迷雾里寻回意识，渐渐平静下来。
梦，又是梦！上回就是莫名其妙的做了一个要死不死的怪梦就被弄到这破烂地儿来，这一次……她心里一紧，猛地掀被坐起，不安的眼神扫过四周，略略放下心来——还是那间屋子那张床，还好还好，没因为刚才那个诡异到家的梦魇被扔去外太空，阿弥陀佛！谢天谢地！真是苍天开眼、佛祖保佑……
“谁？”
盘着膝合着掌的一番碎碎念被某种细微的响动打断，凌霜戒备的看向窗户，脱口低呼出声。显然，临近的人听不到她的呼声，因为与她同时喊出这个字的声音比她要高亢许多。
“阿三？”
印在窗纸上的淡影晃了晃，一张嘴，门外两方的身份不辨而知。
吕蜜儿，这丫头的到来，虽未在意料之中但也不出情理之外，倒是那个“阿三”……阿三，胤禛叫他阿什丹，听那语气好像他是他的部下。凌霜的眉头越皱越深——他还真派了人来护她周全？他不是说今晚动手么？这么要紧的时候怎能那么轻易的让身边人离开？
门外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阿什丹力尽他的护卫职责：“蜜姑娘深夜前来此处所为何事？”。
“你大半夜的守在这儿又为何事？”
当然是不甘示弱，否则哪儿还是吕二小姐？凌霜暗自好笑。也好，这样一来，她这“当事人”压根不必露面，只用躲在后头听好戏就成了，倒也乐得自在。
“夜半更深，蜜姑娘一介女身，还是早些驻足安歇为好。”貌似是很严正的劝阻。
“我？一介女身？驻足安歇？”冷笑着一连重复了三句，吕蜜儿反唇相讥，“那你一介‘男’身，鬼鬼祟祟地在女人家的绣房跟前瞎转悠又是什么？”
“属下奉主命前来，并非瞎转。”
“主命？哪个主？不会是……”
房门忽被自里打开，吕蜜儿蓦然哑声，扭头看向门边站着的人影，一脸惊愕。相形之下，阿什丹就老练许多，一步后退，双手执一物恭敬地奉至身前，颔首唤道：“霜姑娘。”
“呃？”这是什么称呼？也不知是谁教他的？不会是他们家爷吧？凌霜暗忖，目光落上他手里的那只紫木匣子，“这是……”
“这是玉梨膏，爷吩咐给您送来。”他仍维持那个姿势。
没想到他还真挺上心的！凌霜竭力压住心底泛起的那丝儿喜味儿，接过匣子，淡淡地应了声：“去你家爷那边儿吧，不用守这儿了。”
阿什丹收回手去，回道：“爷的命令，奴才必须守在姑娘身边以防不测。”
凌霜听阿什丹一板一眼的口吻，心中明了留守此地必定非他所愿，于是道：“我这儿不会有事的，你还是跟在他身边为好，你们爷更需要你。”状似不经意地瞥过吕蜜儿的讶相，“我有那个‘主公’罩着，谁还敢要我命不成？”
阿什丹不语，思索片刻居然听话的一拱手，“那么，姑娘请恕奴才先行告退了。”
凌霜并未多想，微微点头，眼见阿什丹纵身跃下围栏，融于暗夜中，有些犯怔忡，这时耳边却传来一声后知后觉的惊呼：
“他……你……你怎么……”
凌霜闻声转过头来，眼光与吕蜜儿撞在一处。蜜儿窒了窒，结巴起来：“你怎么……怎么……你怎么出来了？”
凌霜瞅了她一眼，转身跨进门里，“听见你们在外头吵吵，睡不着就出来了呗！”又朝前走两步，扭头，“不进来坐会儿？”
蜜儿眼前一亮，跟着进门。凌霜将手中之物放在书案上，朝蜜儿努努嘴：“把门儿带上，这天儿啊，是越来越冷了，还是屋里暖和。按说这儿你是主人，我就不招呼你了，想喝水的话自个儿倒。事先声明，那壶里的水是冷的，大半夜的可没人给你准备热茶。”
蜜儿一脚踏入隔断又突然止步，回眸讶意地看着书案前的凌霜。凌霜愣了愣，莞尔一笑：“不喝水啊！不喝水的话能不能帮忙把里屋那烛台端过来？”
蜜儿哆嗦了一下，忙避开她的视线，依言拿过烛台，置于案头。看着凌霜好整以暇地在桌上铺开一张纸，她心里有那么一瞬的不平衡，不由得讽刺道：“你倒过得挺舒服呵！真拿这儿当家了不成？”
凌霜并未停下手中的工作，只扬了扬眉毛，“没办法，性格所致，天生习惯了漂泊，随遇而安呗！”抬起头自嘲地笑笑，装成一副豪情万丈的模样：“身在江湖，四海为家！”
心里突然有些发堵。四海为家，这话一点儿也不假，在这个世界，没了熟悉的人和事，可不就剩“四海为家”了嘛！亲情的离逝，爱情的叛逃，可悲的自己，没有能力把悲剧终止于上世，竟一起带到这百年前，继续煎熬。唉，这煎熬的滋味，真的该是习惯了吧……
“深更半夜的，我来找你，你好像不怎么好奇嘛？”
突兀的问话，及时地喊回了凌霜的思绪，她定了定神，仰起脸，淡淡的答道：“没什么好好奇的。”
蜜儿一愣：“你猜到了我要来找你？”
“说实话，你不来找我我想不到，你来找我我也不怎么惊讶。”凌霜拿起墨柄，在墨盘里轻轻划着圈，“你第一个找的是他，那这第二个，不用说，肯定是我。”
“他……”
“他”是谁，想来她二人早已是心照不宣。蜜儿呢喃半刻，忽然一步冲上前，夺过凌霜手里的墨柄，用力掷下。凌霜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他不是你要找的人！”蜜儿双手扳住凌霜的肩，语气异常的凝重。
凌霜哼了一声，玩笑似的拨开了她的手，企图捡起墨柄，不料却被她扼住手腕，“我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
视线慢慢移上蜜儿的脸，凌霜与她对视半晌，勾起嘴角：“敢问蜜姑娘，您是上帝么？”
“呃？”蜜儿闻言一愣，反而倒退一步，“你……什么意思？”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来这儿是要找谁，蜜姑娘怎么知道的一清二楚，还杵在这儿一个劲儿的给我建议？”
丝毫不掩饰满面的嘲讽，凌霜轻轻推开她，把丢在一旁的墨柄归到墨盘里，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抬头看看黑漆漆的窗棂，故作轻松地叹道：“第二十三天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猜最少也有卯时了吧？你说呢，蜜姑娘？”
“我说……”蜜儿顿了顿，然后应道：“现在是4点32分。”
正在给她的“正”字图添笔加划的凌霜蓦地一震，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笔不听使唤，陡然拉出一长道印在宣纸上，咧开一条醒目的长缝，然后“啪嗒”一声，毛笔落地。
蜜儿默默地走上前，将滚落的毛笔拾起，朝着凌霜扬扬捏在左手上的东西，像是确认一般又蹦出俩字：“凌晨。”
“你……”风水轮流转，现在换凌霜愣在那里，半句话也说不出。
蜜儿苦笑一声，将笔递过去，轻声道：“所以，仍属于寅正，离卯时还差一刻。”
凌霜只觉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一般，竟连抬手接笔的劲儿都使不出，只是怔然盯着摊在蜜儿左手上的那块手表，渐渐的连目光都变得涣散，无法聚焦。
没错，那是一块手表，还是一块货真价实的电子表，金属膜内，液晶数字一下一下的闪烁着，像极了医院里的心脏监视器。
应该惊喜的，不是么？可为什么她只感觉得到了压抑？仿佛身体里的脉动在一点一点的减弱。她动了动唇，好久才低喃出声：“你是……她么，甜儿？”
蜜儿沉默不语，收回手去，绕过凌霜，提笔在宣纸上鬼画符似的画下几笔。凌霜低头看了看，又缓慢地抬起头，眼睛越瞪越大。蜜儿仍是苦笑着，忽而像是猛然记起，摇了摇头，自语道：“哦，我忘了你看不懂这些，那么……”
她再次提笔，慢慢的，宣纸上晕出三个生硬但还算工整的汉字——
崔。
秀。
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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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么称呼你？”
凌霜垂着眼，捏着绢布般的薄纸，状似呢喃的沉吟荡在四壁，甚为清晰。
夜深人静。
满室似乎仅剩残烛剥落的声音，如此微渺，却刺耳得迫使听者在无意中敛神屏息。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甜儿？蜜姑娘？崔小姐？或者……”她又问一遍，依然久无回音，这才缓缓抬眸，视线落上蜜儿的脸，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或者……尹太太？”
“尹太太……”蜜儿晃了一下身子，单手撑住书案边缘站定，惨然一笑：“你这是在讽刺我？”
凌霜轻轻摇头：“不，我很佩服你。”
“佩服？”蜜儿目不转睛的望着书案后又忙碌起来的人，“为什么这么说？”
凌霜不答，抖了抖手中的宣纸，如同某人经常做的那样，将它揉在手中，绕过书案，轻步跨进半月隔断，将纸团掷在圆桌边上的火盆里，然后转身，对着呆立在外间的蜜儿淡笑道：“进来坐吧。”
蜜儿恍神，直到凌霜不声不响地擦肩而过，将书案上的烛台端进里屋，才从一团朦暗中清醒过来，忙几步追上。
“为什么要佩服我？想必你也知道了，我接近你是有原因的。”
“所以我说，我很佩服你。”
凌霜轻声回答着，把烛台放在床边长几之上，回身来到桌前坐下，拉来茶壶斟满一杯，小啜一口，凉地蹙起了眉。
“如果不是你自己说出口，我怎么也想不到，曾在商界轰动一时的‘崔尹联姻’的蒙面女主角，竟是那个老跟在我身后追着跑的实习生……”轻嘲一声，凌霜仰头看向蜜儿，“只是我实在搞不懂，崔小姐不惜改名换姓，甚至连在万众瞩目的订婚宴上都拒绝出镜，伪装的那么彻底，居然就为了接近……我？？？”
蜜儿叹了一声，退了一步寻着一旁的圆凳坐下来，拿过凌霜手中的茶盅，仰脖一口灌尽，面不改色地答道：“我没有改名换姓。”
凌霜挑眉，视线从她的脸下移至她的手——十指交握在茶盅外壁，而包裹在外的拇指却轻轻的划上了茶盅的上沿。
“我和承佑哥一样。”蜜儿专注地在紫沙盅上划着圈，轻声道。
“一样？”凌霜不解，“什么一样？”
“和他一样，我也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只有四分之一。”蜜儿仰起脸，直视着面前的人，声音清冷，“在我知道这个事实之前，我一直跟着我的外婆一起，理所当然地姓了她的姓。‘甜儿’二字也是外婆给我取的。我顶着这个名字活了二十来年，直到外婆离逝。然后有一天……”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垂下眼睫，拿着右手边的茶壶，齐眉举起，稍稍倾斜。细碎的水流顺着壶嘴潺潺落在盅内，再冲破水镜一一溅出，溅在茶盅上沿的拇指上。她觉到凉意，放下茶壶，拇指与食指相擦，然后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好似喝尽一杯灼喉的烈酒。
杯水下肚，她才接着道：“然后有一天，一个身居韩国的商界巨擘找到我，居然跟我说他是我爸，我不姓吕而是姓崔……”她看着凌霜睁圆的双眼，溢出一声冷笑：“呵，很可笑对吧？从小就被灌输成自幼失怙的孤儿突然之间就有一亲爹从天而降，还是个身价千亿的富翁级外国人，搁你面前你信么？”
凌霜静静的看着她，没作声。蜜儿仿佛不需要她的回答，径自说了下去。
“这么戏剧性的事情，恐怕也只有傻子会相信。呵呵，我就选择了做那个傻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凌霜看进她的眼里，笃定地道出一个名字：“尹承佑。”
“没错，就是他。”蜜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正常，“崔尹两家在商界向来是平分秋色，往来生意更是密不可分。如果我认了和崔家的关系，那必然就会离尹家、离承佑更近一步。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一旦时机成熟，用不着他对我产生感情，不管他爱的是谁，得到他的都是我！”
“你那么肯定，尹家会和崔家联姻？”凌霜语气淡然。
“愚蠢的问题！”蜜儿眼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神情，不屑地嘲笑道：“我说过了，崔尹两家是密不可分的，你没听到么？我到崔家之前就已经找到有关承佑哥，还有尹家，包括你的所有资料，我当然清楚，‘崔小姐’这个身份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如此说来，”凌霜也笑起来，意有所指：“老天爷还真喂给你了一大块馅饼啊！难道你一生下来就知道给他老人家烧高香？”
蜜儿闻言，脸上的笑意尽失，嚯地站起来，圆凳在身后旋了几旋，终是侧翻在地。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自己身世上做了手脚？”
“你觉得呢？”凌霜慢慢起身，将滚落几步远的圆凳扶起，“为了接近承佑，处心积虑地翻找各种资料，刚刚得知尹家和崔家的密切关系，马上就有崔家的人找上门，接着摇身一变就成了崔大小姐……呵，这么巧合的事情，实在很难让别人信服。”
“所以我说——”
“相信这么戏剧□□情的人都是傻子。”凌霜抢过话茬，“我没兴趣知道你是不是傻子，跟我说说你和承佑的事儿，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同样没兴趣——没兴趣向‘情敌’倾诉自己的情感。”
蜜儿说着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棂，晨风顺势灌进屋内，二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瞥过灰朦的天际，她回过头恨恨地瞪了凌霜一眼，接道：“也没那个时间跟你痛说家史。”
凌霜尾随而至，单臂自蜜儿肩后伸出，两下拉紧了窗户。
“那么，告诉我你的目的。”
“目的？”蜜儿转过身。
“为什么接近我？”凌霜毫不躲避地与她对视，“你和他早在一年前就已经订婚，按说你的目的早已达到，为什么还要接近我？”
仿佛是被突如其来的犀利言辞吓到，蜜儿一时间有些失措。她抽身离开窗前，几度张嘴，许久才强压下心里翻涌的不适感，转身，状似镇定地将一件冰凉通透的物什交至凌霜手心。
“为了拿走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夜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