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阴天 每一个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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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臂被撕裂的痛楚在过了好一段时间后才开始明显。月糂轻咬住之前就被咬破出血的下唇。唇上的痛感被手臂上传来的剧痛盖住显得微不足道，一滴冷汗从她的额头渗出，滴在睫毛上。
激动过后带给月糂的是沉重的无力感。
她坐在大树下听着血滴滴落的声音，伴随风吹过的触感好不容易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让她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缓息，变成平缓均匀，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吸气和吐气。
库洛洛的行程要被耽误一个礼拜了。
一个礼拜，是她预估她的伤口需要愈合的时间。如果只是被拳头打到倒还好，但尼特罗一些附在拳头上的残念残留在她的伤口上，不让它复原。刚长出一些新的肉又会马上被撕开。
月糂头脑昏昏沉沉的，意识模糊，苍白的脸颊上透出红晕。靠着树干，她不想动，也动不了。全身的肌肉像是睡着般，安静的休息，不肯响应她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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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约约，在半睡半醒之间月糂彷佛看见一张脸、然后又一张。一张一张的脸依序从黑暗中冒出来。
她的弟弟在很久很久以前，眨着好奇的大眼带着天真的表情。
库洛洛小时候小小的脸蛋，带着安静的凝视着她的眼神和沉稳早熟的神态。
小杰的脸不像其它人那样线条柔软，脸上带着直率开朗的眼神。
奇犽摆臭脸的脸蛋，加上跩跩的眼神。
玛琪的、飞坦的、以前遇过的小女孩的……
所有人孩子时的小脸全部融合在一起，下一秒又立刻错开，然后消失不见。
清楚但又模糊。
每一个孩子都只出现一下就消失了。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小时候瘦小的库洛洛站的挺直的看着她。安静的眼神，让她移不开视线。
想起当初面对尼特罗时说的话，月糂迷迷糊糊的想着，她为什么这么在乎呢？
在流星街的生活在照顾她的库洛洛都不在乎了，甚至可以说他根本乐在其中。那她为什么要在乎呢？
她是不会饿的。她是不会受伤的。那她为什么还要对那时候那么耿耿于怀呢？
库洛洛手上的伤疤都已经淡到看不见了。
她却还能清清楚楚的看见那瘦小的手臂上几公分深入的伤口中源源涌出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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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是阴天。积云在天上隐约从云层中的缝隙透出光，但照不到地面上。
那天月糂跟着库洛洛出去透透气。是库洛洛提议的。
月糂被库洛洛拉着往前走，踏过遍地的垃圾和泥土，绕过一堆一堆的垃圾山，慢慢的走。
脚下的脚步声韵律的伐出，叩叩叩。小声到几乎听不见。
她的思绪慢慢飘回不久以前，在还没来到猎人世界，还没来到流星街的时候。跟现在很相像的情景。她跟一群朋友在干净清爽的大街上，感受从店里吹出来的冷气，慢慢的走。那时候她的嘴角抿着，稍稍上扬。
在流星街街头，她的嘴角也是抿着，但没有上扬。她只是一直想，在流星街也可以这样悠闲的，逛街吗？
其实不是的。像她这样幸运的人属少数，她只需要稍微撇过头就能看到了。
有人躺在路边等死，有人躲在垃圾堆里盯着他们，有人打成一团而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苹果，有人当街被□□……。这样子满地尘土垃圾的深红土地，才是流星街。
月糂不常离开库洛洛的房子，所以非常不习惯这些流星街的人习以为常的事情。这些悲惨的让她想哭，又因为不停窜入鼻中的血腥味和视觉效果非常可怕的让月糂想呕吐，的事情。
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被库洛洛拉着往前走。
库洛洛完全不再意他们四周发生的任何事物，垂着头,月糂看到的是他沉稳的脚步和稳稳的握住她的手。
“不要想那么多。”他说。库洛洛没有回头，只感觉到她的颤抖。“这就是流星街的规则，没有力量的人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任何妳看到的事都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的。这个事实摆在月糂面前让她害怕，同时又为这些人感到悲伤。
到底流星街里有多少人，不停的经历死亡、杀戳、饥饿，小心翼翼的才活了下来？又有多少人熬不过那段时间而在流星街头慢慢冰冷？
库洛洛的肩膀上还绑着昨天出去时受的伤的包扎，那绷带还是废物回收早就被一次一次的包扎染红的旧绷带。
库洛洛到底，从小时候开始，要经历多少事情才学会不在意每天都能让普通孩子哇哇大哭的深入骨头的伤？要饥饿多久才开始懂得珍惜一个普通世界的人绝对不肯吃的发霉干面包、烂掉的食物？
这是月糂第一次意识到她过的多幸福。她在流星街活了这么久，没打过架，没抢过食物，没受过伤，没接触过死亡。
库洛洛把她保护的太好了。
月糂把眼泪吞回去，连想呕吐的情绪都慢慢平息。
这是流星街的规则，任何妳看到的事都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是理所当然的，那么她就不需要想那么多。
阴影遮住月糂和库洛洛，所以看不见他们的影子。
他们一开始就在影子里了。
什么都不需要想，只要乖乖听话就行了。她就是这么被教育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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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寂静的树林里，安静的气氛被一阵脚步声打乱。脚步声很轻，但在一点声响都没有的树林里还是引起阵阵回声，让树林里隐藏的很好的动物都竖起耳朵弓起背脊开始警戒，但已经没有第一次时的敌意。
少女的眼睛仍然紧闭着，垂着的左手的伤已经复原的差不多，在细瘦浅白的臂膀上只剩下近看才看的出来一条条细细的，颜色稍微深一些的肉愈何的痕迹以漩涡型状印在手肘上方以手肘为中心往外散开。地上的血滩已经凝固，形成暗红色的浓稠胶质物。
细碎的白色发丝因为汗水黏在脸上，压下来遮住她半张脸，也遮住额上的一轮弯月。只看到小巧的嘴型轻轻抿着，一条直线，淡淡的摆着，看不出喜怒哀乐。
脚步声在少女面前停下来。
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触碰少女白皙光滑的脸，惹的她的眼帘跳了一下，掀起，又盖上。库洛洛微微弯下身，同一只手指停留在她脸上，从颧谷上方开始缓缓向下移动，丝丝摩擦少女的肌肤，滑到下巴停住。
看着熟睡的月糂，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般，库洛洛轻声笑，像一个拿到糖果的孩子般天真可爱的微笑。他伸手轻柔的拨开黏在她脸上的发丝，露出她闭着的双眼。
库洛洛的笑容一直都是天真而残忍的.尤其面对月糂时更是如此.
“该走了喔，月糂。”他说。
拦腰抱起月糂，库洛洛转身朝他走来的方向离开。
月糂的眼帘轻颤，但呼吸还是一样均匀细微，像一不小心就会停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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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月糂会想流星街这个名字取的其实还蛮恰当的。
流星，就是所谓耀眼闪亮，但生命短暂的星星。
划过天空的时候会是天空中最夺目的光芒，但一秒之内落下后就会燃烧殆尽。
所有的流星街的人都是如此。
就是因为知道生命短暂，所以他们每一个人都努力的想要活下来，努力的想让他们的生活过的更好，努力的追求自己想要的，努力的把握住、紧紧握住自己拥有的东西，怎么都不放手。
然后在灵魂烧干后在流星街头腐烂，一点痕迹都不留。
每一个流星街的居民都是一颗流星。
当时她跌跌撞撞的跟在比她矮不只一个头的库洛洛旁，在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眼角余光撞到一头紫色的短发四散没有形象的躺在脏兮兮的地上，一个小女孩趴在一辆没有轮胎的废弃车旁边，一边脸颊贴着地，眼睛半闭着，但闪闪发亮的反光透过厚重的睫毛穿透出来，那是直拗的想要生存下来的坚定光芒。
愣了一下，月糂释然般的抿起唇，垂下的眼里多出一些暖意。
在流星街，生命的光芒很耀眼。耀眼的……让她睁不开眼睛。
只有在流星街，人类才会真正的活出自己，让自己的灵魂燃的比火焰还要漂亮。
──一个半死的孩子都能露出那样美丽直率的眼神。纯净晶亮、干净透明。
这是在普通世界的人是没办法做到的。
耀眼的人，不是因为外表漂亮，而是因为那股从头到脚自然散发出来的凛然的气势而让人觉得耀眼。
比任何人都干净，比任何人都纯粹。
让灵魂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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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吹过，丝柔的若有似无，搔痒着皮肤，挑起月糂柔软的长发。同时带来海独特的咸咸的味道。
她跟库洛洛走了多久？走了多远？经过几个小镇，几个城市，几个国家？
月糂不知道。她想起以前在学校时她的地理就不怎么好，爸爸常常因此很失望的对她叹气。而事后她弟弟就会在旁边咯咯直笑，说姐妳干麻那么在乎爸怎么想。
至少那些猎人没再追过来了，这让月糂稍微松了一口气。她休息的那几天最担心的就是那群猎人会追过来，那样子的他是没办法保护库洛洛的。幸好他们没有。
他们现在走到一个海港了。从友克鑫直线往东走的话直到海边都会是内陆看不到海的。这代表他们只要想办法过海就会到贪婪之岛了。很快了，月糂告诉自己。
天上乌云覆盖住大部分的蓝。
昨天明明还是一个天蓝云白的大好天气，怎么今天就一副快要下雨的模样？阴阴的云一层一层深灰浅灰堆积在月糂的上方，遮住阳光，也遮住她的视线。她的一头亮丽白发被阴影遮住大块，变成有如浅灰的银。
她垂着眼，让白发下滑遮住脸颊，盖住她金色、曾被箩菀评为美丽珍贵的眼睛。她的视线定在面前的餐点上，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从餐盘里飘出的香气扑鼻，被她灵敏的嗅觉加倍放大，月糂有些嫌恶的轻轻转头。原本就不需要吃东西，但是面对食物没有胃口是很难得的事。就连以前在流星街的发霉面包除了第一次她都是毫不犹豫的咬下去的。
“怎么了？不吃吗？”库洛洛坐在月糂对面，精致的沙发上的花纹一块黄一块紫，背景的细点和绿色的挑染和图案混在一起。月糂一直认为紫色和绿色配不起来，但在这张沙发上却意外的协调。
月糂从刚进这家餐厅时就想为什么明明是露天的餐厅还要坚持用沙发？下雨时怎么办？
她的视线沙发上往上移到坐在沙发上的人。库洛洛看着月糂，眼里除了黑还有些微亮光，除了像是看着一个玩具的兴味还有以前小时候时凝视月糂的温柔安静的眼神。
月糂从来都没读懂过那眼神里的东西。因为里面夹带的情绪太多、太复杂。
无声的摇了摇头，她放下手上握着的汤匙，镀金的汤匙在阴影下黯淡无光，看起来有些像是铜做的。
风带来除了海的咸味以外刚刚没有的味道，潮湿清淡的水的味道。她不自觉的动了动鼻子，抬起头看着天空。
“风的味道变了……”月糂小声的说。
汤匙从有些深度的餐盘边缘往下滑滑进汤里，没入直到只剩下汤柄上端的小小圆圈。没有扑通一声，只有物品在水里往下沉的咕噜咕噜，也没有泡泡。
是说要下雨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库洛洛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想的，他什么都没说。其实月糂也不是很清楚。
往左边望过去，在路旁一个金发的少女蹲在路边耐心的哄着一个大哭的小孩。
她的金色长发跟月糂的白发一样柔细，在风里飘着跟月糂的一模一样的弧度。右耳耳垂上贴着一个小巧圆型中空的深蓝色耳环。
同样是深蓝色，库洛洛的耳环是一种吸入世间一切光亮的深邃蔚蓝，而少女耳朵上的是清澈开朗的单纯的颜色。
少女好不容易等到小孩子的妈妈来把他带走，松了一口气的站直身体抬起头，看见月糂在看她，开心的对她微笑挥手跑过来。“月糂月糂！”她倒在桌子旁的一张空椅上，一只手撑住额头，很累的模样，但笑容灿烂。
睁开眼看到桌上完全没动的食物，她惊叫。“月糂你怎么浪费食物呢？不可以浪费食物的！”月糂低下头，没有回答。
“如果梅小姐不介意的话给妳吃吧，你还没吃饭吧？”库洛洛在旁边说，脸上是他的标志笑容。他优雅的擦擦嘴，放下刀叉，眼前他的份的盘子全部吃的干干净净，渣都不留。
少女脸红了一下，但马上注意力就被面前精致的餐点给吸引过去。
月糂又抬起头看天。天空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飞船开过去留下的一屁股长串白烟也融进深灰厚重的云层中。
这种天气不常见的。月糂来到猎人世界十几年从流星街到外面的世界是没有差别的，通常要不是天蓝云白阳光普照的大晴天，要不就是忽大忽小的雨天。尤其是午后阵雨，一个月里大概有半个月是会在下午一点准时掉下来的。
但很少会有像今天这样的阴天。要晴不晴，要雨不雨的阴天。
……
玛琪。
月糂想。
今天的天空就跟那天的一样呢。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流星呢？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