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晴天自由

6、有恨无人省

　　< 六 >

　　离开程宅,我将自己全身投入进这个足以颠覆整个程宅的复仇计划中,甚至不允许自己有时间去想程疏,去想她那双干净却总是带着悲伤的眼睛。
　　今天天气格外阴沉,大雨不间断地倾泻着。我站在府里厅堂的屋檐下,想着明天的这个时候,不论是武林还是朝廷都会逼得程宅永远不得翻身,我不由地勾起一抹微笑。程宅,不论我现在是谁,但毁灭你的却是岭子寂。
　　左暗。我叫道。
　　是,少主。毫无声息地,左暗便如冷风一般出现在我身后。
　　把桌子上的那封信送去呈给那个傀儡皇帝，速去速回。我的语气冷得不夹杂一丝情感。
　　是。又一阵风过,周遭又只剩我一人。
　　我摆弄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心里暗暗想,不知道一向心思细腻,善于察言观色的程暮若是还有机会看到那封信会怎么样?
　　我在那封信上写到:
　　吾皇长兄,臣弟急欲告知。江南程宅一门乃武林翘楚,江湖各派皆以其为鼎。程暮程祁为程宅二公子,江湖地位极其显赫,甚具一呼百应之能。然,其二人不念皇恩浩荡,竟起谋反之心,紧逼禁城。更有甚,其二人为求心安理得,竟打臣弟名号告之天下。吾皇圣明,臣弟不才,然忠心可裱,天地可鉴,纵予臣万心,也断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此等天地不容之事。滋事体大,望吾皇速速下旨定夺,谴派精锐步兵歼灭程宅贼子,臣弟也定亲派军将战前相助,以永诀后患。仅此,吾皇方可盛安,天下方可太平。
　　暂不说起兵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就凭那个任人摆布,毫无主见的傀儡皇帝因为担心自己岌岌可危的皇位,也定会对程宅斩草除根,赶尽杀绝。再加上嫉恨程宅许久,奈何无机会下手报复的江湖其他帮派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很快,我便能看见程宅血流成河。
　　少主,信已送至皇上手中,一切均在少主掌握之中。很快,江湖中便再不会有程宅。
　　我侧耳听着左暗第一次说这么多话,知道他是有些欣喜的,毕竟这一刻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了。
　　我摆了摆手,示意左暗退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春意阑珊,可是阵风吹来,我竟有些寒意。
　　如我所料,皇帝派去的精锐步兵与程暮召集的江湖死士在禁城外兵刃相接,生死相搏。
　　一时之间,吹角连营,战鼓喧天,杀声不断。
　　当我出现在鼓楼之上,我看见原本奋力挥剑的程暮突然脸色刷白,分神之际,左腰已被人狠狠捅进一刀,左侧的衣服顿时一片鲜红。我知道,以程暮的聪明,他怀疑的事此刻已经得到确认了,为什么他时时等不到我的救援。
　　我看着这一切,冷冷一哼,程宅,今日我岭子寂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我纵身轻轻一跃,从鼓楼落至程暮身边。眼睛一斜,我便知道程暮已深中剧毒。这也是我给皇上的一个建议,所有的兵器都涂满毒。
　　游啸,你我无冤无仇,为何你要费这般心思陷害程宅?程暮大口地喘着粗气,已开始发青的脸紧紧地纠了起来,乍一看,竟有几分狰狞。
　　我淡淡地说,程暮,你还记得十五年前被程宅灭了门的岭家堡吗?
　　我冷淡的语气却如预料的让程暮的身子一怔,他的脸愈发青,而眼睛却死死地瞪着我。
　　没错,我就是岭家堡的大少爷岭子寂。我戏谑般地说道。你没想到被程宅杀得连棵树都没活下来的岭家堡还会有我这个唯一的幸存者吧。
　　大哥。闻言,我抬头一看是程祁,很好,程宅的人都凑齐了,方便我一次动手解决。
　　大哥,你怎么了?怎么受伤了?程祁一下马便急奔至程暮身边,不停地询问着。突然,他猛得抬头看向我,眼神凶恶锐利,曲寞,你为何袖手旁观?
　　不愧是程宅的二公子,就算我能隐瞒过所有人,也瞒不过他。只是,这只能令他更加绝望而已。
　　曲寞?二弟你说他是曲寞。我们一直在找的......程暮满脸的诧异,语气竟有些僵硬。
　　二公子果然神算,可惜总归是迟了。我还没开口说完,程祁已拿着剑抵住了我的喉咙。
　　我冷笑一声,正想开口。
　　天意啊天意。程暮突然之间如中了魔一般,仰天长叹着。二弟,他不仅是曲寞,还是岭子寂,十五年前岭家堡的大少爷。
　　什么，他是岭子寂?程祁的脸色大变,抵着我喉咙的剑也渐渐收了回去。
　　不必虚情假意,废话连篇。今日我定要让程宅偿还这笔血债。程暮,你已身中剧毒,而且已伤及心脉血管,没有冢心丸续命,今日必死无疑,不劳我再动手。我的目光阴沉着,冷冷地瞥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子的程暮。然后转头对一旁的程祁怒吼道,程祁,我也要让你亲身感受一下亲人惨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的痛苦。程宅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现在的我,已几近疯狂。在仇恨中活了十年,我的世界早已冰冷压抑得不夹杂一丝的情感,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到甚至不会发怒。可是现在我知道,原来我还会。
　　没等程祁反应,我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顺滑如蛇却削铁如泥的软剑,一个扑身直直刺向程祁。
　　二弟小心。一边的程暮终于慌张起来,急着想帮程祁挡这一剑,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听到声音,程祁才猛得抬头握紧了手中的剑,而我的软剑却已直逼向他。我似乎是将所有的仇恨都化在了这一剑上,要狠狠地捅进去。
　　那一瞬间,时间似乎是静止了,一旁惊天动地的厮杀声在我耳边渐渐远去,程暮和程祁的身影变得那么模糊。我唯一看清楚的,便是剑那一端,雪白的衣衫上渗出的一片血红。
　　松了手,软剑在那抹鲜红中微微颤着,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刺眼。我呆楞着,久久没有动作。
　　疏儿,疏儿。眼前一直毫无反应的程祁突然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被他视为生命的剑随手地扔在了地上,飞一般地奔向那个倒在我面前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忙乱却小心地将她抱进怀里,声音颤抖地叫着,疏儿,疏儿,你怎么了?疏儿,我是二哥啊,疏儿。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否则为什么当我发现那一剑没有刺死程祁,而在他不仅没有兵器也无心应战的时候竟没有刺他第二剑。只是那一刻,心像被人狠狠压着,沉得我喘不过气来。
　　岭子寂,我杀了你。我抬头,迎上的便是一双燃着烈火的眸子。程祁的身上散发着嗜血的狂野,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剑,正欲起身扑向我。
　　二弟,不能杀他,疏儿要紧。程暮仿佛是用尽全力地喊着,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蹒跚着向程疏走去。当他抱起那具毫无反应的身子时,我看见他掩饰不住的慌张,那双沾满血的手一直在颤抖,一直地颤抖。
　　我的目光再没离开那具此时被程暮抱在怀里,毫无生气的身躯。那双原本清澈如星海的眼睛被纤长的睫毛覆盖着;会对我绽露灿烂笑容的嘴角也紧紧地抿着,没有一丝弧度。那张脸,与她身上的衣服几乎可以相融在一起。左肩那一滩有些狰狞的鲜红,将我的眼睛刺得生疼。
　　程疏,这样的我,你还会再用清亮的眼眸注视我,还会再对我绽放那样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