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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践诺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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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里的公主是凌波公主,这个孩子就是任萧吧。”元九沉默了半晌,淡淡说道。
涟衣苦笑道:“是的,虽然王禁止大家随意谈论这件旧事,认为是大大的耻辱。可悠悠之口,岂是一句禁令就能堵住的。我自小便知道皇宫里有这样一个孩子的存在,也一直充满了好奇心。而我第一次见他,是祖父进宫议事时,我跟着他一起去了,在花园的角落里见到了他。”
“那个时候,他的长相就已经惊为天人,充分继承了皇室的相貌,俊美异常,在鲛人族群里也颇为突出。我记得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午后的阳光照在花园里,海水波光粼粼,折射在他脸上。他就这样披着鹤氅立在石子路尽头的亭子里,静静地看着我数石头玩儿。”
说道此处,涟衣耳朵微微泛了红,又继续说道:“他就往那儿一站,周遭都是皇室与生俱来的贵气,当时我就知道了是他。王虽然没有亏待他,可却也不怎么关心他,所以养成了他清冷的性子。我见他可怜,以后便偷偷溜进宫经常跟他一起玩儿。”
元九道:“那他怎么来了人间?”
“其实他之前一直不知道他的身世,也怪我多事,一日让我撞到两个送饭的小宫娥在讨论凌波公主的旧事,没忍住就跳了出来威胁了她们一顿,结果被他听到。” 涟衣懊恼道,“偏偏他性子清冷,见了我面也什么都不说,我一走,转头便把两个小宫娥找了过来,逼着她们说了他的身世。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他一言不发就走了,私自出了人间。等我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隐匿气息,消失在人海茫茫里。”
元九望了涟衣一眼,了然道:“所以他来人间是准备……”
“是的,他说他要来找他的父亲,他想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不然死了也不甘心。”涟衣重重地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他的原话。”
徐俨觉着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这故事的起承转合还真是令人唏嘘。明明是个荡气回肠的故事,结局往往却令人难过,不禁插嘴道:“也是,要让我突然知道自己母亲去世了,父亲还是异族,估计我也会想方设法寻找我自己唯一的亲人。不过话说回来,这人海茫茫,他去哪儿找他的父亲。”
涟衣道:“这……”
元九打断道:“他找他的父亲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认亲?”
涟衣眼前一亮,道:“前辈果然料事如神,任萧,是要杀了他的父亲,让他为他的母亲陪葬。”
这话一出,徐俨大吃一惊,摸了摸鼻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本来不关我的事,但我早些年与你祖父打赌赌输了,便允诺了他,他日若有人拿着这幅卷轴来找我,我必允诺他一件事。” 元九像是一切都尽在意料中,“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必倾囊相助。所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你需要我如何帮你?”
涟衣大喜,一把跪倒在地:“前辈神通广大,我希望前辈能帮我找到任萧,劝服他,让他跟我一起回东海!”
元九摇了摇头:“你不为你自己提要求,确定要把这个机会用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涟衣抬头望着元九,眼神里满是坚定:“晚辈绝不后悔,作为长老世家传人,守护皇室是晚辈的使命。”
“我看,你这不仅仅是因为职责所在吧。”
涟衣脸红了红,却没有说话。
“罢了,罢了,我就允了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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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古董铺子里,渡儿正与秦桑不知在吵些什么,渡儿一气之下,将之前嗑的瓜子皮一股脑儿全倒在秦桑身上,还美名其曰:“让他也尝尝瓜子的味道。”
徐俨又好笑又好气,赶紧把秦桑拾起来,拍拍干净。
秦桑还是不解气,连连催他赶紧回家,再也不要跟个可恶的猫妖一起玩了。
这话一出,两人要开始掐起架来,一个跟说绕口令样喊道:“猫妖猫妖,你个掉毛的猫妖!”
一个口中大喊:“你才猫妖,你全家都猫妖,我明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大喊着,“你个纸妖,脏兮兮的臭纸妖!”
元九见惯了他俩吵吵闹闹,就倚在门边看着他俩斗嘴,也不说话。
涟衣对这幅场面显然缺乏了解,惊得目瞪口呆。
徐俨只觉着一个头两个大,这边还压着一桩找人的事,这边还俩小孩在闹脾气,真心觉着自己养了个孩子。
元九看闹得差不多了,便让徐俨先带秦桑回家,剩下的事他不用多管。说完后,看徐俨半天没迈步子,只睁着一双大眼神不依不饶地望着他,只得温言解释道:“好不容易碰到故友的后代,我想叙叙旧,待我们有了个救人的章程了,再去找你,可否?”
徐俨这才心满意足地拎着秦桑回去了。
夜里,徐俨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回来得太晚,睡意早已被今天惊心动魄的故事给冲掉了。他依稀记得,之前在哪儿见过鲛珠,好像是听人说过还是在哪儿看过。想来想去,干脆披了件衣服,起床去书房里翻旧书。
秦桑也像模像样的一副睡觉被吵醒的样子,问他大晚上不睡觉,窸窸窣窣的作甚。
徐俨想了想,就把今天的遭遇跟他说了一遍。
“鲛珠?我好像真的在哪儿见过,在哪儿来着。”
徐俨有些兴奋,端了杯水凑到他面前,紧张地看着它。
“我想不起来了,不过你傻啊,国子监什么书没有,你去藏书库里翻一翻不就行了!”
徐俨一拍大腿,哎哟还真是,自己怎么那么笨,明日就找个理由去藏书库看看,说不定还真能找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始终觉着,让任萧放弃复仇,把他劝回东海安度余生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再给他找一颗鲛珠,让他能像其他健康长寿的鲛人一样,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天长地久,还有什么释然不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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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俨走后,古董铺子里轻松活泼的气氛一扫而光,莫名的,有些肃然。
渡儿抬眼看了看元九,感受到今晚的元九不似寻常,悄无声息地化作黑猫,一腾一跃,偎入他的怀中。
元九与涟衣分坐两旁,气氛有些严肃。
涟衣有些紧张,她摸不透眼前这个人的底细,以她浅薄的功力,还不足以看出什么来。她小的时候跟祖父在海中央的望月台上望月时,听祖父说过,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气息,这气息和普通的气味不同,有干净的,有肮脏的,有各种颜色的,有纯洁如琉璃的,也有黝黑暗得能吞没星辰的。
她能看出来,那个叫徐俨的男人,身上的气息是她所见过的最纯粹的人类,毫无杂质,干净得透明。而眼前这个叫做元九的男人,身上的气息却像无形的大山一样沉重,又像海洋一样宽广,稍微靠近了些,就能让人沉溺。
正在胡思乱想,元九发话了:“找你来,是想问问你祖父的事。昭清,他这些年过得可好?”
涟衣恭恭敬敬地答道:“祖父这些年一直安安静静地在东海呆着,也不太参与政事,大多数时间独自一人在观星台和望月台。族里有什么事,他也不太操心,长老的职责也渐渐传给了父亲。”
“那他这些年,可有来过人间?”
“依稀听年老的龟丞相说过,祖父很久以前上天入地,天上人间到处跑。可自打跟祖母成了婚,就再也没有踏出东海半步了,直至祖母因病去世后才留书出走。大家都说,祖父是爱惨了祖母,所以天天守着她,哪儿也不去。”
元九望了望窗外,脑海里思绪万分。
当年不打不相识,与昭清在东海打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后相视一笑,约着去地府找秦广王喝酒,三人意气相投,喝遍了三界的美酒,醉里挑灯看剑,美人如歌。到头来,一个被幽禁鬼判殿,一个不知所踪,剩了自己在人世间飘荡,一晃,自己都记不清过了多少年了。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连自己都忘了。
只觉着,弹指间,光阴倏忽而逝。
若不是当年自己冲动,可能,现在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若是再回到当年,或许自己……
“前辈,前辈,你的手……”涟衣望着他的手惊呼道。
只见元九左手手腕上,赫然显现出一片印记,幽幽地透着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