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御王朝之离苍》碧倾

13、第十二章 月下瑶 明月当空

　　明月当空，月光却无法完全穿透这被严密笼罩着的树林黑暗。目及之处，除了层层的树影，似乎再无其它。
　　当然，似乎，就代表着不是绝对。
　　几乎没有人知道，若是拨开那层层的树影，在那看似无尽黑暗的最深处，那唯一被月光眷顾的地方，一潭笼着银色光晕，映出点点星光的清澈湖水在那头静静等待着。
　　而在此时，透露着凉气的湖水也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用它的那一身冰凉，染湿了那乌亮黑发，也染湿了那被月光笼罩下的美丽容颜。
　　一身衣物已随意挂在了一旁离得最近的大石上，银色的面具也已被青瑶解下，放置在白袍上，映着那在月下显得格外纤细的身影。
　　水顺着额前的黑发缓缓流下，凝成一滴水珠，最终没入湖中，引起小小的涟漪。
　　轻微的叹息声响起，回荡在这沉静的湖水上方，湖水中央的那道人影抬起头，一蓝一绿的眸子凝望着远方的弯月，嘴角的淡淡微笑依旧不曾消失。
　　就算银色的面具已经被青瑶褪去，可是一直以来戴着的笑脸面具却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就算是在无其他人的现在，他也无法放松下他的神经。
　　青瑶肩部以下的身子都浸没在湖水中，湖水虽然清澈，但在黑夜和湖中发丝的迷惑下，仍是显得模糊不清。
　　青瑶从来不在军营中更衣或沐浴，而回到王城时也是从来不曾留在军队里过夜。就算是连他刚进入军队，还是一个最低级的士兵时，他也依然坚持着这种习惯，甚至不惜动用他一向排斥的王族特权，拥有自己独立的军帐。
　　只是，这么多年来没人知道平易近人青瑶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这件事，也没人敢探知他的这个执着到底是为何，或者更确切的说，是没人能探知到这个执着。
　　“今天，是弯月啊……”青瑶的嗓音是沙哑的，却在这个月夜里有着独特的味道。
　　瑶，代表的是一块美玉，也有着光明洁白的意思。
　　这是他的母亲为他所取的名字，当他从乳母的口中得知这个字所代表的含义时，只觉得分外的讽刺。因为那时的他，早已握起了剑，脑中被灌输的，是如何上阵杀敌。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承受得起这么美好的名字？更何况，他的身份，也不该享受如此女气的名字。
　　轻抬起修长的手，凝着银白色月光的指尖轻点了下如镜的湖面，映在湖面上的银色倒影顿时破碎，再将手向上扬起，湖水便犹如一条被他轻拢在手中的缎带，被他轻轻带起。
　　青瑶不需要吟唱，也没必要吟唱。现在不是在战场，没有必要加入吟唱来增加他的攻击力。也许是头一次没有了小管家婆的监视，他开始突发其想地想在这月夜顽皮一次，因为从他有记忆开始，他的生命里就不曾有过玩乐的日子。
　　看着一条蒙着月光的水缎带在他的手中轻巧地跳着舞，不时地，几颗被轻溅起的水花又再次打湿了他的长发和脸颊，到了这时，青瑶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玩乐的快意，也是第一次轻易放松了他紧绷的神经……
　　而就在离湖水的不远处，还在慢慢搜寻着飘渺白影的雷泫突然停下了他的脚步。
　　在水御王朝里，在四战神中，最为人所知的，应该要属他雷泫了。
　　他是王朝的第一武士，是从小就跟在王身边的近身侍卫。人人都知道，战神雷泫擅长武术，可是他的灵力，几乎没有人知道有多高，因为他并不常使用。甚至也有人认为，雷泫的弱点就是他的灵力，因为在他的身边，从来就感受不到灵力的波动。
　　可是，他们却不知道，这个应该只擅长武术的雷泫灵力仅次于王朝的大祭司风染，而他会将他的灵力完全隐藏起来，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以他最大的能力完全探知道到周围的一切动静。
　　而现在，他靠着这能力也探知到了一丝灵力的波动，虽微弱，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会是他吗？
　　雷泫闭上眼，开始用他最大能力来感应这灵力的位置。当他再次睁开了眼，漂亮的银眸便闪现出了一股浓浓的笑意。
　　他迈开步子，顺着灵力流过的方向，穿过层层树影，然后，他发现了一潭沉静的湖水……和一个出尘的仙子。
　　水制的缎带在仙子的身边轻灵地飞舞着，沾着水光的黑发隐去了那应该是绝美的容颜，轻笑声一阵阵传入雷泫的耳中，让他感到熟悉。
　　雷泫不由得被那身影所吸引了，无声走向那笑声的发源地。而也许是因为他被眼前的情景给迷惑了，不经意间，他竟忘了自己是个偷窥者，没有注意脚下的树枝，一不留神便踩了上去，发出一道细小的断枝声。
　　也许这道几不可闻的声响在平常人的耳中会直接忽略，甚至根本就无法听到，但在湖中人的耳中，这已足以让拥有敏锐听觉的他绷起所有的神经，凝在水带上的灵力瞬时飙升，化为一条凶猛的水龙向雷泫扑杀而去。
　　雷泫顿时惊醒，踏上一旁的树干来了一个翻身，这才有惊无险地躲过了这道让他差点措手不及的攻击。雷泫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情况，虽然高耸的树木都还完好，但本铺满了落叶的土地却已被轰出了一条宽阔又有些触目惊心的水痕。
　　是想杀人，却又不想破坏这片可以掩人耳目的树林啊！
　　只此一眼，雷泫便猜透了攻击者所有的心思。他迅速地抬起头，扫过那已恢复了一片宁静的湖面，眼中不由得一黯。
　　难道已经走了吗？
　　可是雷泫还是被那期待的心情给牵引着，缓缓走到湖水边，再次凝望着那如幻的人儿刚才所在的地方。
　　刚才受到攻击时，散发出来的灵力十分的高，即使没有加上吟唱，杀伤力一样惊人。可雷泫这时却并不想特别去分析这个问题，他现在只想找出那个在水中玩耍的仙子，只想找到那个能和青瑶一样在他心里引起悸动的仙子。
　　雷泫忍不住又环顾了四周一次，可是他依然感受不到除他外任何一人的气息。
　　果然，还是走了吧……
　　“哈啾！”
　　可是就在雷泫正想放弃，转头离去不到两步时，一声不深不浅，却正好能让他听见的喷嚏声却正好钻进了他的耳中。雷泫愣了愣，眼中忍不住再次闪过笑意。
　　他又一次转回了原来了方向，目光直指向发声源——一块闪着水光湖边大石后。
　　稳健的脚步声正渐渐的向大石后的人接近，只匆忙套了件内衫的人儿开始慌了神，想尽可能将手中的衣物穿戴完全，可是越是听到那慢慢接近的规律声响，一双原本就是用来拿兵器的手就越是不听使唤。
　　该死的今天为什么会那么冷？该死的他为什么会忍不住打那个喷嚏？该死的他为什么没有事先设下结界？该死的他为什么要放松神经下来玩耍？该死的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该死的他为什么要那么心慌？
　　“为什么不在那时就离开呢？”
　　等到那带着笑意的磁性嗓音突然在后方不远处响起，还在陷入自我责备的人这才猛然惊醒，糟了！那个男人已经离他太近了！
　　“你站住！不要再走近了！”
　　急忙从石后传出的一声喝斥让雷泫再次愣了愣，这带着沙哑的独特嗓音，似乎是……
　　“是青瑶将军吗？”
　　石后的人有着片刻的僵硬，咬着下唇，不知是否该继续出声。
　　在这个男人到来之前，从来没有人能发现这个隐密的地方，就连青珀不只一次派来想暗杀他的杀手，都无一不迷失在这黑暗的树林之中。而就算真的有人靠近了这里，一向跟随在他身边的小冰也会帮他把风。可是现在，只是一夜的疏忽，便让他陷入了这种窘困的境地！
　　他刚才就应该下手再狠点，才不会让这个男人躲了过去！
　　雷泫挑了挑眉，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躲在石后的人就是青瑶，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青瑶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的慌张。
　　“将军还是出来吧，躲在那里也是不好穿衣服吧？”雷泫猜测着，可是脚步声却依然向大石靠近着。
　　“我叫你站住！”青瑶再次心慌地一吼，以他现在的样子，他绝对不能起身，只要一起身，他的秘密一定会暴露的！“你转过身去！听见没有！这是命令！”
　　“我可还没成为你的属下啊，将军！反正我们都是男人，只是在我的面前穿个衣服，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雷泫的笑中带着一股恶趣味，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忍不住想逗逗这个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时冷静的青瑶，他更想看看，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和他一样挂着笑脸的男人又是一种怎样的表情。“不过说实话，我没想到将军也有那么小孩子气的一面，那一刻，我还差点将你认作女人呢！”
　　急着穿衣的某人一听这话再次一僵，差点抓不紧手上的白绫，让它被寒风吹走。
　　看青瑶还是不说话，雷泫又故意走进了两步，笑道：“将军还是快点出来把衣服穿好吧，今天夜这么凉，再这样你真的会染上风寒的。”
　　“你不要看这里我就会穿！”青瑶依然坚持，可是话才说完，又是一阵凉风拂过，接着，同样的喷嚏声又一次钻入雷泫的耳中。
　　脚步声终于停歇了下来，雷泫皱了皱眉，这个人的脾气还真是固执！
　　“好吧，我转过身去，将军要快点，不然真的会得病的。”
　　他心软了，想要逗弄青瑶的意图也在顿时消失无踪，一双带笑的银眸被严肃所取代，终于依言转向一旁树木，不再紧迫盯人。
　　果然不再听到前进脚步声的青瑶赶紧扬手，以灵力引来湖水，在他和雷泫之间再设下一道水的屏障。为的就是完全阻隔下雷泫能看到他的机会。
　　而也趁着这个机会，青瑶强迫自己赶紧冷静下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一切都穿戴整齐，然后又发挥他最快的速度，迅速没入树林中。
　　他一刻也不想再和这个男人呆在一起！
　　当过了好一段时间后，终于觉察到不对劲的雷泫猛地转头看着尚未解除的屏蔽，这才哑然失笑，原来这是为了迷惑他才设下的啊！
　　黑袍扬过，水制的屏障就如同玻璃般轻易地在他的眼前碎裂，走上前，大石后果然是一片空荡。
　　“又被他耍了。”雷泫轻笑两声，眼中闪现出一股无奈。
　　又向前走了两步，突然，雷泫在大石的另一侧又发现了一件意外的东西。
　　闪着银光的半面面具。

　　阳光，暖暖地从窗□□入
　　银色的半边面具所反射过来的阳光让拿着的人感到有些刺眼，忍不住眯起了那双同样有着漂亮银色的眼眸。
　　他果真是如自己所说，一夜无眠。只是就这么拿着青瑶所遗留下来的面具，呆呆地看了一夜。
　　若是他当时不转过身，若是他能上前看看那时的青瑶，他会看到这隐在面具后的完整容貌吗？而那，又会是什么样的美丽？
　　雷泫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中浮现出一丝暖意。
　　那时的青瑶，真的让他觉得很有趣。紧张、惊慌、像只受惊的小兔，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从容与威严的样子。只是……他到底是在害怕什么呢？
　　这时，一阵清风从窗口吹入，拂过雷泫裸露着的上身，让他突然皱起了眉。
　　昨天夜里那么凉，那潭湖水又是那么的冰冷，衣衫不整的青瑶又和自己在岸上纠缠了那么久，虽然是个武将，可他的身体看起来是那么单薄，若是真的着凉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雷泫撑起了身子，望向一旁放置的黑色衣袍，缓缓地伸出了手……
　　而突然在这时，一道轻轻的，带着试探性的敲门声传入了雷泫的耳中。
　　眸光一闪，雷泫迅速收回了已伸出了一半的手，盯着传出声响的大门，低声开口。
　　“谁？”
　　“雨玄大爷已经醒了吗？小的是来为青瑶将军传口信的。”门后的人，正是客栈的老板。
　　“传口信？”雷泫不由得愣了愣，“什么口信？”
　　“青瑶将军让雨玄大爷今天不用到军营去了，而且将军请还吩咐了，请大爷将昨天遗失在大爷那的东西交给小的，让小的带给将军便可。”客栈老板的声音依然是恭敬的，但他似乎大有要直接推门进来的意思。“大爷，可否让小的进去了呢？”
　　房内再没有传出一丝的声响，老板忍不住又唤了两声，可是还是没有得到房中人的回应。老板皱了皱眉，终于掏出了房间的钥匙，对着房门喊了声“失礼了！”后，便用钥匙打开了门，一把推开了那道木制的屏障。
　　可是，一入目，只有一个空荡的房间，本应在这里的人，早已消失无踪。

　　“真是的……只有一天的时间，你怎么就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在一座摆设简单的军帐中，一个药师打扮的女子正皱着眉头，用一双盛满了浓浓忧虑的绿色眸子盯着那躺在床上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人，无奈地叹气。
　　顶着一张异常红润脸蛋的青瑶虚弱又无力地扯了扯嘴角，用那原本就带着沙哑，此时却变得更加的低沉的嗓音说道：“只不过是染上了小风寒，你不用这样大惊小怪……”
　　“我大惊小怪？”女子眯起眼，拨了拨如瀑一般黑色长发，嘴角忽然扬起一道醉人的微笑，拿起手中的药草，作势要站起身离开，“好啊，如果是我大惊小怪的话，那我也不用再在这里帮你治疗了，反正这只是我的大惊小怪嘛。”
　　“呵呵……你真的想就这么让我这么难受下去啊？”青瑶声音依旧是虚弱的，但脸上那温和的微笑仍是未减半分。
　　“……”女子的绿眸染上了些气恼，再次扫过那张过于红润的笑脸，终于还是坐回了原来的位子，“你这个人真是让人……受不了！”
　　青瑶扬了扬嘴角，闭上眼，继续哑着声，道：“这次真是麻烦你和青珲了，本来叫你们来，只是想让你们帮忙对付外头的水御军，没想到现在还必须让你们照顾我这个病人，真是不好意思……”
　　正在低头专心制药的女子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分神瞟了床上的人一眼，然后又转回视线，继续研磨着她的草药。
　　“你应该说，我们来得真是时候，要不是我用术让我和那男人一大早就赶到这里，你这人一定拼死也会爬到主帐去处理你的军机大事。”
　　“青瑕，我现在不是没有去吗？”青瑶轻咳了两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左半边那一样发烫的脸，脸上快速地闪现出了些微的僵硬，但他却没有让身边的人发觉。
　　“那也是因为我们正好赶到。”青瑕——也就是此刻坐在青瑶身边的女子又将另一种去寒的草药丢入研钵中继续研磨着，“青瑶，说起来我也难得看到你生病一次，而且这次还烧得不轻，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没什么。”青瑶说完这话后顿时陷入沉默，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在不知不觉间又加深了许多。
　　“喔……是吗？”青瑕目光不离手上的工具，她知道这人如果不想说的话，没人能撬开他的嘴，所以她也只能转移了话题，“我在来之前听小冰说了，你招了一个外族人当你的副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选择他？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瑶依旧沉默，只是身体却显得更加的僵硬。
　　怎么又不回答了？青瑕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本来还想追问，可是最后还是放弃了。
　　“算了，今天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我也就不再追问你了。”看着手中的草药已差不多研磨完毕，青瑕便从她摆在一旁的药箱中取出了一瓶药水，打开瓶口，倒入早已准备好的小碗，再将她研磨过的草药用纱布将草汁挤入同样的碗中，碗中便立刻散发出怡人的清香。
　　走过去将床上的病人扶起，青瑕便将碗递了过去，不用她说什么，青瑶便顺从地喝下了那一碗特制的风寒药。
　　再被扶回床上后，青瑶便又缓缓地闭上了眼，青瑕看着他这副样子，便知药效发作，他也想独自休息，于是便小心翼翼地起身拿起药箱，准备离开。可是又是在这时，本以为已经睡着了的青瑶却突然开了口。
　　“青瑕，你不用去看看你的那个弟弟吗？我想他今天还没离开。”
　　正要离去的身影顿时一僵，从背影，青瑶看不到她是什么表情，可是他却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情绪。
　　“你们拥有同一个父亲，再怎么说，你也总该去看看他吧。”青瑶抚着额头，闭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要知道，能有一个真正血缘相亲的亲人是很幸福的。”
　　“别说得你好像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一样，他和你也有血缘上的关系。”青瑕并没有回头，声音格外低沉。
　　“是有，你的父亲还是我的伯父呢，呵呵……”青瑶笑着，可声音听起来有些自嘲，“在莫离族，哪个人的血亲不多呢？”
　　“呵，所以他就更不会在乎一个和他只有那一半血缘关系姐姐。”青瑕微微偏过了头，可却还是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不要再说这种无意义的事了，你专心养你的病吧，我的青瑶将军。”
　　话音一落，那纤细的身影便消失的军帐中，只留下了床上那虚弱的病人，安静得有些死寂。
　　生病果然还是要好好休息啊……
　　昏昏沉沉的青瑶闭着眼，大概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本来不易入眠的他竟在这时渐渐有了睡意，眼前慢慢地蒙上了一层黑雾。
　　而在完全陷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了一道很熟悉，又很让他心安的磁性嗓音在耳边回响。
　　“我会守在你身边，安心睡吧……还有，青瑶，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