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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还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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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还乡 三十多年后,宝光寺早已倒塌了,废墟上修了一座似乎也要倒塌的学校----姜尕台村办小学。那时我在这个学校读书,教我们的老师是个回乡青年,为了显示自己的学问,在告诉我们啊啵嗤的时候,总是说,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它们也可以念作ABC。教室外边是宝光寺倒塌后形成的一片荒芜的瓦砾场,长着一人多高的野蒿灌木和杂草,姜尕台的人把这里叫野林子。调皮的学生常常在老师讲课的时候从教室的破洞里溜出去,躲到瓦砾场的野林子里去玩;破碎的砖块和瓦当上雕着人形和走兽,在阴暗潮湿的苔藓里显得阴森可怖。林子边上有个就着坍塌的墙角搭建的窝棚,里边住着一个双腿残疾的乞讨老人,他的脸上有烧伤后留下的光亮的疤痕和流淌状的肉刺,学生们害怕地把他称为鬼脸,但我每次走近这片林子,想着这窝棚里的鬼脸,心里不但不会发怵,反而希望鬼脸能够出现,行走野林子的胆子才会大起来。
因为胆子小,我不大喜欢和村中小伙伴们玩耍,不喜欢和他们去水沟里戏水或捞鱼摸虾,我总是呆在一边看从地上捡起来的废报纸上的文字,村里大人们认为我是读书的料,所以他们训斥自家伢不好好读书时就说,你看人家老七家的伢!其实我妈偷偷请了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我无论是八字还是骨骼都没有文墨的运相。我妈说,老爷子姜瞎子学问大吧?学问大爱折腾,短命!再说老太婆大户人家出身,也是读书识字的,重的拿不起轻的放不下,有用吗?她怕冲了我的心性,从不当我面说这些话,只是在看到我瘦弱文静而又痴迷文字的情形时,在心里发出阵阵哀怨和叹息。我在村人一如既往的赞许中,全然不觉地作出会读书的样子。我妈当我面经常这样念叨,你看你爸,他只读了五年私塾,在姜尕台就算懂文墨的人了,每逢贴春联烧冥纸时好多人就要请他写字,好酒好菜地招呼他。小时候以为这是励志的话,后来大些了才明白,妈是要我读五年书就不错了,再读就变成爷爷一样短命了,其实我一直都不相信爷爷会短命,我常常想象着爷爷还藏身在天下的某个角落里,等待着他的上峰派人交给他神圣的使命,甚至想着野林子边窝棚里的老人就是他,我仔细地看过那个老人,非常失望地看到他的左眼十分明亮。
我读四年级的那年,丫儿带着他十四岁的女儿大步流星地走在姜尕台的土路上,他那鸭蹼般的脚噗噗地荡起烟似的灰尘,宽阔的手掌一捏一放地划着张狂的弧线;他宽阔的脸红得像落山的太阳,他的颈项粗短得像个搁在两肩之间的木墩;在卷起的袖子下,两条胳膊现出熟桃子的颜色和毛茸茸的光泽;他穿着短袖的旧军装,壮实的身材使他显得宽厚稳健,从他厚实的腮骨和忽而一闪的目光里,隐隐透出男人的魅惑。他的神态像个凯旋的将士又像个还乡的阔佬;丫儿的女儿高个子,红扑扑着脸,汗涔涔的样子,却一点不显得吃力,她跟在丫儿后面,丫儿也不理她,与丫儿像两个陌生的路人。这情形有如当年丫儿的爸妈走在这条土路上时的一样,不过现如今姜尕台的人似乎见多了外面的世界,好奇的人也变得麻木了。
那天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有几个流鼻涕的小伢惊喜地告诉我,你们屋里来了得胜街的客。他们等我半天告诉我这个信息,是因为客人一定带了糖果,也许可以分他们一颗。我隐隐地觉得一定是丫儿来了,他来寻找他的师父,我的爷爷,或是打探与此有关的消息。我走到我家门前时,我就看到了空场地里我爸正陪着丫儿和他女儿。我扭怩着身子,看见丫儿的女儿坐在稍远的一个土木椅上,自个自地抚弄她的辫子。她的长长的独角辫从她的后颈拖溜到她微微前挺的胸脯,蜿蜒到两腿之间,差一点就耷拉到了地上。
我很小就听说我们家有个得胜街的亲戚,但我从没有见过,更不说他的女儿了。他的女儿在荆都中学读初中,城里的初中女生我是第一次看到,只是觉得好明艳生动,使我惊为仙人。她身上穿着得体的猎装或者是小列宁服,她头上梳着紧实光滑的独角辫。我假意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竭力地透过眼帘偷偷地看她,我不敢太放肆太坦然太随便地去打量一个城里姑娘的脸,结果我只看见了她脚上晃动着的小红皮鞋。
住在我家对面的姜春翠坐在小板凳上挖着长到她家后门的绊根草。绊根草一年不挖,它就会疯长,长荒了,就会藏些蛇虫时时伤人;姜春翠的丈夫在部队服役,她在姜尕台小学当民办老师,教我们画画和唱歌,人称姜策巴,策巴是指女人妖冶妩媚,穿扮出格之类的意思。姜春翠算不上漂亮,但她平日里总要把自己弄出娇滴滴的样子,走起路来,腰肢扭来扭去,屁股上下左右鼓捣出饱满肥亮的景象,显出无穷的媚惑。现在她撅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使劲地在小铁铲上磕着绊根草上的泥巴,细碎的泥屑飞溅到她白白的颈项里,黑黑的像爬着的小蚂蚁。她好奇地看着丫儿的女儿,按平时她早就和我爸打招呼了,七爹,屋里来客了?她看到久仰大名的丫儿正雄性十足地望着自己,她就红了脸低下了头。
丫儿本来和我爸谈着爷爷失踪后的种种可能,也许是谈完了也许是陷入了不解的迷惑。他总是和我爸抬杠,他说我爷爷没有死,我爸说我爷爷早死了。丫儿就掏出一枚放大镜,说,我能点着那片枯叶,就说明我师父还活着。我爸呵呵笑起来,说,蕴文,你发神经吧,这片破镜子能点燃叶子?丫儿露出睥睨之色,说,老子用它点燃过日本人的军火库呢。他觉得我爸差见识,有些说不清。他决定不再与我爸说下去,就抬起头看向虚空。当看到姜老师时,他即刻亢奋开来,正要开口打趣,姜春翠的眼神躲闪开去。他不好意思起来,脸上现出小时候逃学时的落寞。为了掩饰他的窘态,他梗着脖子高声叫道,木匠,木匠老七!你的那个家伙什还在不在?我爸被叫成老七,并不是我爷爷奶奶有七个子女,相反他们倒只有我爸一根独苗,但我爸在家族中排行是第七。丫儿说的家伙什指的是我爸的猎枪。我爸是我们这一带木工高手,那时候各地都有农业机械厂,大兴土法上马搞技术革新,需要木模翻制革新零件,我爸就成了个五级师傅,所以做一把猎枪自是拿手。
丫儿的叫声透出他心性的乖张无常,他可不像他的名字蕴文那样显得文静儒雅,他的言行举止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人家说丫儿你敢不敢剁根手指,丫儿会提刀便剁;人家说丫儿你吃的萝卜没洗干净会闹肚子的,丫儿就会把手在地上蹭得黑乎乎满手泥,一把抹在萝卜上大口吃起来。
这些为人津津乐道的琐屑笑话,大凡都是丫儿孩提时在姜尕台留下的。现在的情形却不同了,丫儿现在是荆都市减速机厂革委会副主任,抽调出来成为了我们大巴岔公社工作组的成员,因为他是部队转业的,就被抽调到了公社武装部长马子健□□专案的调查组。案子很简单,起因是武装部长马子健的爹在自家阁楼偷偷多养了几只鸡,被人举报,民兵连长带人收缴他爹的鸡时,与民兵发生了冲突,马子健得知后,仗势欺人,还拿出手枪向民兵连长比划,不意走了火,子弹呼啸着穿耳而过。这事闹大后,丫儿带队去了解情况,一看,还真巧,马子健的爹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宝光寺里和自己交过手的马鸡子,他是在1949年肖永贵逃离大陆后,树倒猢狲散跑到大巴岔乡下来的,他仗着儿子八岁时曾经在池塘边的一颗枯柳下,把一块红薯给了受伤新四军姚四宝的光荣历史和后来儿子当了武装部长的权势,经常欺侮乡邻。现在马鸡子老得不认识丫儿了,丫儿也不提当年的事,但他觉得这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交代民兵连长说这人一定要深挖。民兵连长早就看不惯这对父子,但心里有顾忌,对丫儿说,他是姚四宝的人呢。丫儿说,姚四宝我晓得,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有一段历史说不清白,组织正在审查。马子健父子的调查材料很快就出来了。马鸡子是地头蛇肖永贵的打手,曾经给日本人带过路,曾经抓捕过共产党秘密联络员,作为漏网汉奸,一直用阴阳先生的身份作掩护,骗人钱财,宣传封建迷信,后来又秘密加入了□□会道门组织;马子健本人革命历史中也有诸多嫌疑,特别是以工作为名与妇联主任做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
马子健很快就成了有历史问题的现行□□分子。丫儿虽说只是专案组的成员,但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书生,看不得马子健交上来的那把驳壳枪;丫儿爱枪,就把马子健的驳壳枪别在自己的屁股上了。民兵连长收上来的鸡和马鸡子宣传迷信的工具就放到了丫儿他们办公和睡觉的公社宿舍里。
我爸没搭理丫儿,车身走进屋内,一会儿提出一把长长的猎枪来,枪管黑亮锃锃的。我爸拿着枪的样子就像立在墙边一长一短的两根柴火棍,他身材高挑,两鬓凹陷,颧骨突显,鼻子悬直,给人清秀而沉稳的感觉,只有在他深刻领悟或油然生出感慨时,才会心地一笑。丫儿看到我爸手里的家伙什,怪怪的笑了笑,造型不错!还有点纳辛莫甘的味道呢,木匠,今天就拿它试试火力?
纳辛莫甘是苏联的狙击枪。当年我爷爷失踪后,丫儿四下里找寻我爷爷,一路流浪竟到过俄罗斯,稀里糊涂当了一名坦克维修兵,并且练就了闭目能摸出各种螺丝导线等配件是几分几毫的本领,各种配件材质他只需一眼就晓得是铜是铁还是钢,里面含锰含钴还是含铬;机电原理烂熟于胸,各种状况他一眼便知是线路的哪一截有问题,还是配件中的哪一个有问题。那时他的配枪就是纳辛莫甘。他从俄罗斯跑回来后,国民党军队聘他在坦克部队当了几年教官,享受的可是俄罗斯专家待遇。国共内战时,一天大雪夜里,他半夜起解,又被共产党军队抓了舌头,在共产党的队伍里干了几年,退伍后这才回到了地方。
听到丫儿说自己的木工手艺不错,我爸就得意地咧嘴笑了。丫儿掂了掂枪身,用探针捅完枪管,又闭着一只眼对着枪管瞄了瞄,全像一副老兵的模样。他倒腾了一阵,突然对着我爸扣动了扳机,只听到吧嗒一响,吤吤地就像哪家焙焦的豌豆在水里浸了一下,枪机把药眼里剩下的余药打出了一小阵烟,潮湿的风里立刻荡起一阵带点香味的焦糊。我爸惊魂未定,丫儿却发出了哈哈的笑声,笑得他屁股那的驳壳枪上的红绸子驴尾巴一样乱颤,原来丫儿根本就没有上火药和铁砂。我爸用手扇了扇眼前的焦糊说,丫儿,下次找个机会,我们到御湖口去好好地试试枪。丫儿静静地不作声,愣愣地看着远远的天边。
这个时候残阳如血,冷艳的残光利剑似的穿过树林,落在村口的土路上,现出一种苍茫和阴森。在逆光的背影里,一个老人埋头在他的轴承滑板车上,奋力地划行,他的散乱的银发和脸上的疤痕在余晖下发出白的反光。丫儿看到这个踽踽独行的身影,忽然僵硬了颈项,停住了说笑,他的目光随着老者身影飘逸,一副惊呆的样子,问道,这不是我的师父吗?这回轮到我爸哈哈大笑了,边笑边说,蕴文,你又发神经了,这是野林子里人称鬼脸的乞讨老人,我家老爷子是残眼不残腿,人家是残腿不残眼。丫儿对我爸的嘲笑和否定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了好半天,哦了一声。他说,老七,下次我们到御湖口去试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