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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八仙桌 ...

  •   6、八仙桌 奶奶干净利落,衣服补丁上的针脚细密工整,我从没看到过奶奶指甲逢里有过黑垢。在那个吃野菜的年代,她用小木棍缠了小布筋在油壶底蘸上点油星后在锅里绕一圈,苦涩的野菜就带点油气和香味了,炒完菜后再把手指上的油渍抹在头上。她的头发丝丝缕缕紧密光洁,脸上总能显出大气端庄。
      当丫儿和我爸在场地里戏耍斗嘴时,我家厨房里早被奶奶弄得热气腾腾,烟雾缭绕;团成一陀的干草把,丢进灶膛里不是被火舌一舔就没了踪影就是烧不透彻逼出阵阵浓烟,奶奶好不容易烧好了饭菜,一块陈年老腊肉在刮去绿色霉斑后炒在油白菜里,那个香味真令人流出口水。
      奶奶眼角挂着针脚大小的泪珠,不知是高兴流出来的还是被烟熏出来的,她对着屋前场地喊,木匠,快叫蕴文爷儿俩过来吃饭。丫儿抢先回答道,好也!大妈,我们来了,然后像给我奖赏似的对我说,快叫你绪红姐过来吃饭。
      我对冷落一旁的绪红姐说,绪红姐,我奶奶叫你吃饭呢。绪红姐轻声说,你还晓得叫绪红姐哦。说着丢了手中的狗尾巴草,蹦跳着到了我面前,一把拉了我的手往堂屋走去。丫儿和我爸回头看看我们,摇了摇头,又相视笑了笑。
      奶奶坐在上首,下意识地用手摸挲着桌面,又用手敲了敲桌沿,好像在检视她秘不示人的宝贝。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晓得,我们家的八仙桌不是盛大节日是绝不使用的,因为这个八仙桌的桌面是整块红木制成,四条腿上分别有红木雕成的四条龙拔地而起,绕腿而上,因为破四旧的原因,现在四条厚重的腿上除了铆住榫头的几个洞外,已变得光秃秃的和一般的八仙桌没甚区别了。
      龙雕我见过。我记得我家黑黢黢偏屋里有个大黄木桶,好多年都没装过一粒谷物类的东西,所以倒成了我和邻家小孩捉迷藏的好去处。老鼠在黄木桶板壁上啃噬出了好几个小洞,顺着洞外透出的光亮,就看到了这四组稀奇古怪的龙雕。后来我时常听到我奶奶嘀咕着,要我爸把这个黄木桶拆了,好为她打造一副寿木,说爷爷在那边要奶奶去陪他,还说老鼠啃下去就没一块好的了。再后来黄木桶倒还在,但我再也没看到龙雕了。直到奶奶去世前,在弥留之际交代我爸说,龙雕放在屋顶的檩子上。又说,老头子交代过八仙桌里有机关,有老头子的宝贝。奶奶去世后,我爸像有了心病似的,一没事就要望着屋顶发愣。宝贝是命中大福大贵的人才能承受的,加上时局一向不好,他怕惹出祸端,所以一直不敢拿下龙雕打开机关,后来我稍大了些,偷偷拿下了龙雕,的确有机关,把龙雕的头按逆时针方向同时按下,四根托住桌面的木条就脱离了卡槽,露出了里面逼仄的暗盒。这是后话了。
      这个时候,丫儿和我爸在八仙桌上喝着从大巴岔槽坊打来的高粱酒。酒劲打开了他们的话匣子,他们嗟叹光阴荏苒,世事变幻莫测,谈到了那时驻防我们这一带的国民党军队,像换刀把一样,去了一拨又来一茬,什么川军什么桂系。还有那时的革命组织也名目繁多,什么三育社复兴党黄学会。有打土匪的有打日本鬼子的,有打共产党的有打国民党的。
      酒酣耳热,桌子上只剩下稀汤寡水了,丫儿和我爸还在反反复复絮絮叨叨,他们提得最多的还是人称姜道明先生的我爷爷。说他是个古怪神秘而又博学多才的人,他从省城回到大巴岔姜尕台办了几年私塾后又像一阵风似地消失而去。谈及我爷爷,作为他一文一武两个学生的我爸和丫儿一直赞叹连连唏嘘不已。
      丫儿说,那时老贺把我交到姜先生手里时,单就那个跪拜的仪式,我就服了我师父了。丫儿把他的父亲叫老贺,是贺彼得默认的,把爷爷一忽儿叫为先生一忽儿叫为师父,那是随他性子乱叫的。他讲到了那时为了镇住他的野性,爷爷随手从墙旮旯里拿一把扫帚扔在地上,那扫帚竟自跳动不停,他手抓脚踢就是挨不着边。嘴里说,扫帚里有弹簧,洋玩具,我爸给我买过,跳跳蛙而已。他拿眼望向他爸,哪知道他爸瞠目结舌,似乎把他儿子没镇住倒把他自己镇住了。爷爷又顺手拿过一根干透了心,磨得光滑锃亮的桃树枝做成的教鞭,随意往地下一蹴,入地深约两分,他使尽吃奶的气力也拔它不出,直把这对爷儿父子唬得一楞一楞。他爸一脚踹向他筛糠一样的腿,又一把按住他的头,他这才跪倒地上捣蒜般地对我爷爷叩起头来。
      丫儿谈兴正浓,撩拨得我爸的酒劲也浓烈了,他学着爷爷的样子,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嘴里含混不清地叨叨咕咕着,天地形如鸡卵,日犹火月犹水,日行黄道,月春行二青,夏行二赤,秋行二白,冬行二黑;天欲动而不得,地欲静而不能,天地相连,万物不生,盘古开天辟地,混茫初开而成阴阳二气,阴阳□□渐生人形,于是有了天皇氏,继而人黄氏继而五龙氏继而伏羲氏女娲氏神农氏……丫儿对这些不感兴趣,正要打断我爸,我爸用肘挡着丫儿的手,依旧晃着脑袋。丫儿离了席,蹲着马步,又以掌代刀对着空气嗬嗬了几下,说,老爷子教我的我也记着呢,这是关公刀法。说着摇摇晃晃出去撒尿。
      我爸沉浸在对爷爷的景仰和怀念里,有些不能自拔,他继续晃着脑袋嚷嚷自语着说,丫儿你是有所不知哟,我家老爷子学富五车,除诗词文章外,古今中外,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特别是机械制造的奇技异巧那是何等了得。扫帚教鞭的故事不是什么巫蛊和戏法,是学问!不过老爷子确实会很多江湖把式,据说当年为筹集革命经费,还在武昌城摆过场子呢!
      丫儿尿完尿回来,见我爸还在歪歪扭扭地自语着酒话,他带着尿后的痉挛,肩膀一抽一抽地说,你以为湖北军阀李重甲追杀先生,就为刺杀未遂那事?先生退隐江湖,一个堂堂将军对一介书生穷追不舍,怕是还丢了人家脸面呢!还有我家老头子贺彼得,你以为他就是做生意的?他和一船窑货一同沉到江里连尸首都没捞到,你以为真的是意外?你晓不晓得窑货底下藏着枪!那是你家老头子要的一批货。现如今他的死连个名分都没有,有人说他是国民党军统,有人说他是共产党军火商,还有人说他是日本人奸细,只有鬼晓得,幸亏死得早,现在翻出来,那还不要了人的命!
      我爸头歪在八仙桌子上,嘟哝着,你家老头子还有个确信,我家老爷子头天都还好好地教着学生伢,第二天人就没了,连好多家的学费都没来得及收呢。要抗日参加部队去呀,偷偷摸摸,还□□,像搞地下工作的。到头来国民党要抓他,共产党要抓他,日本人要抓他,最后像空气一样没影了。我爸的酒劲下去了,好像酒疯上来了,他哇哇地伏在桌上哭起来。
      丫儿双眼潮湿,鼻头红红,鼻翼僵硬地翕动,鼻孔里一根粗壮的鼻毛刺一样展露出来。丫儿说,先生走后,其实我是看到过他的,在荆都涵荫草堂,那时涵荫草堂被李重甲征用,已不再是读书人聚会喝茶的地方了。先生穿着将校呢子军服,脚蹬长筒马靴,左眼不瞎,右手没握《春秋》,喝令着几十人的队伍,门外的牌子上写着国民党青年干部培训院。我问过给涵荫草堂挑过水的姚师傅,那个人不叫姜道明;但我藏在草丛里和他对望了一眼,我明白那人一定是先生。丫儿咕噜着,也一头歪倒在了八仙桌上。
      奶奶说,蕴文呀,莫瞎说,李重甲没绑他,当年我问过了,我屋里的老头子一生都在等他的上峰,我觉得还是被他的上峰派人接走了的。丫儿说,如果是这样,我师父早就荣归故里了,当初他在涵荫草堂里发展的读书人,现在都成有头有面的人物了,我看八成还是李重甲绑了我师父,他看我师父有武功懂火药,就逼着师父当了他的教官,师父脱不了身呀。奶奶说,莫瞎猜了,小心隔墙有耳。丫儿粗气懵懂,他的话没人当真,何况他醉酒后含混不清的话,更是不会有人相信。但我听得真切,我有些恨丫儿了,我爷爷应该是个正直神秘有学问有本事的革命者----这个想法在我成年后,我打开机关,从暗盒里露出的十六根金条和一些说明金条来历及用途的字条给予了印证----他怎么能说我爷爷一忽儿蓝一忽儿红呢?我对奶奶也有些疑惑了,看她表情,对丫儿的话似乎有些将信将疑。我想,爷爷的底细奶奶必定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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