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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换防 4、换防 ...

  •   4、换防 寒暄过后,话题总归离不开彼此熟悉的人和事。既然贺彼得不是自己期许着带来使命的人,无论他是哪路人马,爷爷都要小心周全为好。
      爷爷说,李重甲倒戈革命军,北伐有功!贺彼得说,李重甲旧性难改,残暴该杀!谈锋正健,彼此相互作着补充,爷爷说,李重甲打下武汉后,任武汉卫戍总队司令和湖北清乡公署督办,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和仁人志士,对所有保释报告一律批复为:枪决,以免麻烦。时人痛诋为屠夫;贺彼得说,那时武汉南京是并存的两个国民政府,彼此相互渗透,李重甲与南京政府素有宿怨,老蒋亟思杀之而后快;爷爷接过话头说,所以国民党要杀他,共产党也要杀他。
      贺彼得沉默了一阵,突然问,姜先生是红党还是蓝党?爷爷不答,还是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听说武汉政府迫于压力要缴李重甲的军权,李重甲顺势倒到了老蒋的怀里?贺彼得说,当时好像谁都冠之以革命,谁都想坐大,现如今蒋委员长一统天下,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大势所趋,民心所向,这次李重甲驻防荆都就是为了占据荆都要冲,以形成武汉大包围圈,即使武汉失守,也能对日军形成瓮中之鳖的态势。说完一仰身,抚住额头又顺势把光滑的头发捋了捋。他在茶几上用茶壶茶碗摆了地形标志,接着往下说,为了狙击东下而来的日军,我觉得主要防御阵地应设在荆都城外八岭山至秘师桥一带,配置精兵两千人;前哨阵地应设在马山至万城堤一带,城西筲箕洼一带还应设有骑哨;炮兵阵地设在八岭山南端,可控制马山、江口和秘师桥三个方向;沮漳河、万城堤两处为天然屏障,可以较少兵力布防。
      爷爷怔怔地看着贺彼得在茶几上弄得叮叮作响,好像不认识了一般,原以为由当时的革命青年士别三日相看成身价不菲的商人,现在看来这个商人从不念生意经,倒成了满是脑子军事和政治念头的战略家了,他的到来必有来头!爷爷正疑惑纳闷,贺彼得像是突然从他的布防图里醒过来了,嘿嘿着,不好意思,我这是瞎操心,不过这些一般人也想得到想得到的。
      爷爷揭开茶碗,吹着浮起的茶叶说,你何时成了李重甲的高参了?现在武汉吃紧,不知李重甲是退守荆都还是布防荆都,不管哪种情形,不论哪个阵营,哪怕像肖永贵这样的民团,现在也要一致抗日才是要务。
      贺彼得狐疑地打量着爷爷,顿了一会儿,然后迸出两个字:非也!良久吁出一口气,缓缓地说,攘外必先安内。现在新四军八路军成为华北、华中两支独立的军队,配着他们的政府、抗币、党旗……成为一个独立的体系,而且多次进犯国军防区,可见有人借口抗日实则是为自己扩地盘壮声威,所以真正抗日,一个政府一个主义一个领袖才是我们应选择的现实。
      爷爷不想与之论辩,他隐隐觉得,在荆都沦陷前,李重甲换防荆都与贺彼得的频繁出现似乎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或许贺彼得就是来为李重甲打前站的。按照李重甲睚眦必报的心胸和残暴酷烈的性格,他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贺彼得像是看穿了爷爷的心思,漫不经心地磕着盖碗说,此一时彼一时,国难当头,用人之际,凭当年姜先生在武昌城的名气和文武双全的才学,李重甲也不敢轻举妄动,加上李重甲的队伍受到军统的钳制,他能奈你若何?不过新四军在这一带活动猖獗,姜先生好自为之才好。爷爷哼地一笑,爽声静气地回道,当初刺杀他,那他是该杀!现在我一介书生,设庠序以教,尽人本分,瞎眼一个,不问世事,他要杀恁他剐杀好了;再说新四军也是革命军的编制序列,如今大敌当前,怎能分你我?贺彼得乾坤自在腹中地嘿嘿笑着说,不说了不说了,姜先生喝茶喝茶。不想说下去了,又似乎心知肚明。不说了不说了,爷爷说。
      相熟相知而且话题相同,却不想彼此留着半截话,像哑谜一般,正处于话不再继时,驼背老人在书房外轻敲门环禀告道,贺老爷贺老爷,肖堂主的手下前来拜访。贺彼得头也不抬,对着门外道,就说我在见□□要人,要他改日来见!说完对着爷爷笑了笑,爷爷觉得贺彼得笑得轻佻,他面露不悦,肃然道,贺先生玩笑莫开得太大!虽说这个时日国共两党一致抗日,但蓝党总是把红党看着身上的虱子,那是要见一个杀一个的,你该不会把我当作红党送给李重甲作见面礼吧?何况李重甲正要报一枪之仇呢。贺彼得哈哈一笑,姜先生怎如此想,当初不是姜先生救下我,鄙人很可能在混乱中被一枪毙命,现在我又以犬子相托,对您的恩德我会彘犬不如吗?玩笑而已玩笑而已,我是吓唬肖永贵这人的,这人对政府阿谀奉承,对乡邻欺世惑众,道貌岸然,实则黑白通吃,他不怕政府,歪瓜怕裂枣,就怕红党对他来暗的。
      爷爷说,真到假时假亦真,假到真是真亦假;正要往下数落贺彼得的口无遮挡,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驼背老人像是在阻止着什么又像是在呵护着什么,有人扯着鸭公嗓子囔囔着,姜先生姜先生,我找姜先生;又听到稚嫩里有些粗哑的声音,老贺老贺!接着丫儿妈一声娇怒,出去出去,滚出去!
      贺彼得和爷爷走到了门外。院子里丫儿脸上有红肿的瘀伤,背着马刀的马鸡子双手抱在胸前得意地抖着一条腿,驼背老人攥着拳头,腮帮子一隆一隆,丫儿妈怒气冲天,满脸通红。
      丫儿看到他爸,鼻翼扇动,鼻孔张开,粗气急出,嘴里喊着,老贺老贺!冲到了贺彼得的怀里哭了,看到了我爷爷,一指马鸡子,委屈地喊,师父师父!这个人打我。
      马鸡子挺着胸梗着脖子,眼白翻露着,是解释不解释地说,我说姜先生,我们喝了豆腐脑,又吃了碗米元子,回头再寻您家,恁是找了一条街,没见您姜先生影子,您家太有身价了,找到草堂,说您家回去了,我们只好赶到姜尕台宝光寺,哪晓得这个小屁伢正拿着木剑摆把式,说是在练什么关公刀法,他不但不告诉您家去处,还要抢我的刀,说要练练真家伙,你们说他该揍不该揍。说到这,对着贺彼得一抱拳,贺老爷得罪了,我替您家管教了。
      愤怒得身子打颤的丫儿妈冲上前抓住马鸡子的领口,一巴掌扇过去,马鸡子一偏头,抓住丫儿妈白嫩的手腕,涎皮着说,好男不和女斗,好男不和女斗。丫儿妈想把手抽出来,被马鸡子越捏越紧。贺彼得怒道,泼皮混混,不得无礼!驼背老人如得号令,身子一闪,疾步上前,轻展虎口,只听啊呀一声,马鸡子就躬成了虾米。马鸡子自知遇到了高人,好半天直不起腰,脸上白煞煞的。
      正此时,门口呼啦一阵风,自镜血脉贲张地跨进来,脸上汗涔涔,芒鞋上带着草屑,他左右瞅瞅,最后把目光落在丫儿身上,木着脸对丫儿说,叫我一阵好赶!有我呢,你跑个鬼!然后一把抓住马鸡子后颈一叠声地说,我叫你欺负小伢,我叫你欺负小伢。马鸡子直起腰,顺势拔出刀来,自镜略一晃神,身子一偏,手上已握住从腰间解开了的绳子,绳头像子弹一样飞了出,当啷一声,刀从马鸡子手中脱落,绳头趟过刀身,弹向马鸡子颧骨,嗖地蹭掉一块皮肉。爷爷急呼,和尚住手!疾步上前把住了两人的手腕。马鸡子自知理亏力乏,脸面无法挽回,嘴里一个劲地嘟囔着,你们等着,你们等着,悻悻地溜了。
      爷爷站在院子里,心里懊恼极了。今天这事闹的!肖永贵找自己八成是为如何迎接李重甲驻防的事,马鸡子没说出原委,自己正好退避三舍,不过伤了肖永贵的徒弟,失了肖家祠堂的颜面,算是结了梁子了;贺彼得话里有话,李重甲来了可能也要找自己麻烦,今天可是落了个两头不讨好。
      爷爷带着丫儿和自镜就此别过,丫儿妈将他们送上雇来的马车,又对丫儿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
      没过几天,李重甲的队伍开来了,到处捉了一阵共产党,涵荫草堂的人抓了不少。爷爷是半夜被人抓走的,有人说是马鸡子带的人,有人说是肖永贵唆使的,有人说是贺彼得出卖的。奶奶托了保人去找李重甲要人,保人对李重甲说,这是幼先生,姜先生的夫人。李重甲接过奶奶的状子,看见一笔娟秀的小楷,晓得奶奶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先是客气了一些套话,说着说着就露出了本性,他娘的,我还正要找他算账呢,当初老子把旗人都统都赶出了荆都,现在在我的治下,竟有人敢绑票越货?他是我的人,要抓也是我来抓。奶奶不卑不亢地问,真不是你绑的?李重甲拍着桌子吼道,老子杀他不像捏死只蚂蚁吗?还需藏着掖着?幼先生请回吧,两天之内,给你个交代。
      爷爷始终没有等到要等的人,却等来了李重甲,在他失踪后不久,日本人来了,直到李重甲躲到大巴岔御湖口的湖汊里打了几天游击跑了,也没见李重甲的交代。贺彼得在他想象的防线溃败前就躲到了武汉乡下,巴府成了日本人的指挥所,丫儿妈被抓进了慰安所。爷爷的私塾由奶奶支撑了一段时间,还是散了,自镜只好回家种田,丫儿一心要寻找师父,师父没找到,他成了流浪儿,不知了去向。
      自此后,姜尕台人羡慕某人有福气时,会说“像姜瞎子一样”,那多半是指爷爷一个乡村腐儒娶了我奶奶这个千金小姐;但说到某人触了霉头,也会说“像姜瞎子一样”,那自然是指被抓失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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