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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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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访 丫儿寄宿在我家快一年了,贺彼得夫妇走动频繁地到姜尕台给儿子送伙食,村人都说,姜家攀上了一门阔亲戚,使得姜尕台人都有体面了。爷爷觉得贺彼得的到来是祸是福不得而知,几次想去拜访贺彼得,都因为内心的戒备和疑惑,打消了念头。在奶奶的催促下,他才决定到荆都涵荫草堂喝完茶后顺路回拜一下贺彼得,除了于情于理上了却一件心事外,也好摸摸贺彼得的底细。
这月十五的早上,爷爷带着满身的晨露,来到得胜街的涵荫草堂。涵阴草堂是荆都文人雅士品茗小酌,吟诗作赋的地方,坐落在临近得胜街的长江大堤旁,原本没有草堂,只有个并不宽敞的叫文曲楼的三层四角亭,由于历年来对大堤加固加宽,有一层半埋入了堤内,这样一来文人们就没了聚处。起初在文曲楼下一大片漆树林里,文人们自备了茶水诗书和马扎,后来有个附庸风雅的商人盖起了板壁草顶的木屋,请来了荆都书法耆宿曹子吟题了“涵荫草堂”,文人们这才有了遮风挡雨之所。
爷爷这天应邀备了《招隐士》作者考据,在草堂喝茶很久,也没等来与之论争过的文友,他只好拜别了文友们,带着《招隐士》可能的几个作者,屈原,刘安,淮南小山以及刘安的一众门客郁郁寡欢地走出了涵荫草堂。他爬上江堤,堤的一边是江波浩淼,烟云迷蒙的长江,一边是街市里鳞次栉比的瓦肆勾栏;远远望去,江中的白帆竟飘行在荆都的屋脊上,长江有如悬在头顶的天河,使得这个蕞尔小城,犹如倾覆之下的危卵,或许是绝地而后生吧,荆都已在江汉平原延绵几千年,逐步成为了长江北岸的重要港口,水陆要冲,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马关条约中还把它作为了四大对外开放商埠之一。这里帆樯林立,百货堆积,南北商人、帮闲掮客游走其间,各种信息纷至沓来,时尚和潮流在此交汇;京城里文人雅士的诗酒往还,上海滩风云人物的风流韵事,军阀割据的此消彼长,都是荆都人交错谈论的话题;他们喜欢新奇的事情,喜好打探外面的世界。
爷爷临风怀情,感慨良久,那种被召唤的声音和着堤下的涛声浸漫心头,他不由得思絮渺渺地走下堤坡,信步踱到了得胜街。眼前的这条街原本只是皇帝赐给守城的巴尔图祖宗的一处宅院,后来高官富商麋集于此,绵延十里才成街。能在此安家立业的,无论是凋敝破落的旧户还是后起兴发的达官新贵,都绝非等闲之辈;这里商人走集,五方杂处,巷陌交错,是荆都繁华之地。街的西南面有比邻街口的徐公庵,顺街由西往东店铺林立,楼馆繁盛,车水马龙,市缠喧阗,遍布着药店,布店,酒楼,钱庄,瓷器,茶食,广货,汉货,洋货应有尽有;由东往南有一处占地近五十亩的章台寺,庙宇嵯峨,殿堂恢弘,寺内有楚王亲自栽种的腊梅,香火绵延几千年;章台东北角是圣公会的庭院,内有得胜街最早的西式建筑,那是传教士郝百特开办的新式学堂,荆都女子学校的办公楼;由东往北的丁字街名曰李公桥,上桥有一段坡路,坡陡路长,上桥的人腿软力乏,临坡的街面有个春香楼,那里的香艳妖娆销魂夺魄,男人迈不动步子,这段坡就叫软脚坡。与这段坡紧邻着荆都有名的肖家祠堂,肖家办有红会,堂主是春香楼最大的股东肖永贵,红会平时开设赌场,名为开标,入会的大多数是农民、手工业者、贩夫走卒之类,自然也包括不少地痞流氓。地主绅士和知识分子几乎没有。红会以江湖义气相号召,很能赚钱又颇有信用,加入者觉得可得到某种保障,也不受什么严格的约束,因而它们的势力范围很大,外路土匪不敢在此出没,抢劫稀少;堂主肖永贵对手下喽啰时有放纵,倘若手下伤天害理,惹了众怒,所受处罚十分严苛,故而肖永贵没有什么昭彰的恶名,若发生家族械斗、利益纠纷、民间过节、衙门官司,大都请他出面调停和解,很有一方乡贤的味道。
这南北两街教化有异,风气不同,在盘根错节里攀结成了荆都牢实的社会基础和文化底蕴。革命来了,革命的节拍与荆都人生命的律动很是合拍,有如根茎纠结成块的植物也要发出新芽,于是荆都有了蛰伏已久的骚动和激情,但是国共两党分分合合,明明暗暗,各自都打着革命的旗号,国民党台面上当政弄权,共产党四下里无处不在,革命的身形步态在党争和派别的纠结里时而沉潜时而浮跃。杀机藏于无形,听说日本人马上要来了,听说国军要换防了,听说共产党活动频繁了,听说大户人家开始逃难了,这些对于荆都人来说不过是世情轮回罢,他们照样坦荡从容面对天天都要来临的生计。
当爷爷走到一家豆腐店时,他看见几个身背马刀喝醉了酒的大汉正吃着缸里的豆腐脑,他们一边把马刀在桌子上拍得山响,一边咋咋呼呼地叫囔,李将军的队伍要破城了,破城了,我们老大和李将军是割头换颈的兄弟,你们今后要放老实些了。爷爷定睛看去,这几个大汉是得胜街的混混,他们口称的老大就是红会的堂主,肖家祠堂的肖永贵。
看到店家夫妇在喽啰面前战战兢兢,他本想呵斥这些喽啰,但文友的爽约,再加上他还要去拜访贺彼得,使他失却了这个心思。在他就要走过豆腐店的窗口时,喽啰中有人喊,砍脑壳,砍脑壳。爷爷折回身,看到一个喽啰捉了店家老板睡眼惺忪的小儿子,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懵懵懂懂的小家伙只是爹爹的乱叫。喽啰中一个叫马鸡子的把刀拍了拍吼道,再叫,老子真拿你献给李将军祭旗了。爷爷晓得喽啰们口中的李将军就是当年他刺杀未遂的李重甲。他实在看不惯了,冲窗户里咳嗽一声,马鸡子挺起鸡胸,左右崴着,摆出赳赳之气,一看是我爷爷,身子就软了下来,他们一下从里屋冲到街上,围住我爷爷,像见到了大人物似的,他们说,这不是姜道明姜先生么?久仰久仰,我们肖老大正着我们请您去议事呢,害得我们好找!爷爷心想,每次肖堂主有事需要知会乡贤大佬时,那是下了帖子的,这几个混混如此说,不过是为自己的尴尬打个圆场罢。爷爷一脸鄙睨,淡然道,兔子不吃窝边草,都是街坊,你们不要给你们的肖堂主丢脸了。说着轻移脚步沉稳走去,几个喽啰七嘴八舌地在身后喊,姜先生姜先生,肖老大真有事找你。爷爷不回头,他们望着爷爷的背影,面面相觑。马鸡子对喽啰说,他肯定到草堂喝茶去的,我们吃完了再去找他。
阳春早堂面馆门口的汤锅前聚着一帮忙完早活,赶来吃早堂面的码头工人;赶脚的黄包车在含着晨露的青石板的街上哔啵哔啵地跑动;挑担子挎篮子的小商贩走家串户地寻索着客人;卖豆腐丸子打锅盔的在凉棚下有一下无一下地叫卖。
爷爷在李公桥的一处大宅前停下,大宅门楣上高悬“巴府”匾额,匾中字款也为曹子吟先生所书,曹先生的墨宝一字斗金,单看匾额足见宅子的气派;巴府大门外两边有上马石两方,门两边墙内露出暗柱两根,上端各钉铁环一个。爷爷知道这是拴马桩,他正对石头和铁环要作考究时,巴府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妇人挤出来,棉旗袍烘托出了臀弧,貂毛坎肩包裹着香肩;看到爷爷,那妇人欠身道了个万福,脸上一红,是姜先生吧?稀客稀客;爷爷认出是丫儿妈,连忙应了声,叨扰了叨扰了,贺先生在家吗?妇人踅进门,向宅院里喊,老贺,老贺,姜先生来了。
爷爷立在门外的抱鼓旁,丫儿妈回头,姜先生进来呀。爷爷无语,默默地随了丫儿妈跨进门去。极高的门槛把我爷爷绊个趔趄,长袍掀起来甩在铁环上,差点被扯脱。爷爷从没进过这个宅院,但门前的这些景象,觉得十分的熟悉,隐约里他记起奶奶讲过她小时候住过的宅院似乎也在这条街上。
进得门来,往西朝北有三间门房,进入二门,有个穿堂客厅,正中有绿油屏风四座;客厅后为正院,由客厅两旁走抄手游廊进入里院,迎面正房两层三间,厢房左右各两层两间;房前皆有走廊相通,基石上的粗大廊柱显得十分的轩昂。
承值的管事是个五十开外的驼背,他快步迎向爷爷,弓着身子点了一下头,身子立刻就矮下去了一大截,姜先生,我家贺老爷已念叨您多时了。
贺彼得打躬作揖地将我爷爷迎进左侧书房,驼背老人摆好茶水,躬身退出房去,丫儿妈红扑扑着脸,正要罗唣些妇人话题,被贺彼得屏退而出。
爷爷直了身子,语含揶揄,你这里庭院深深,有白玉作堂金做马的气派呀!贺彼得嘿嘿着说,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说来话长哟。说起这个宅子来,得胜街老门老户的人都不晓得这宅子的底细。你晓得啵,它是几十年前驻守荆都的旗人都统巴尔图的外宅,因为荆都城北门外才是旗人聚居地,加上巴府从不与街坊往来,门禁森严,所以得胜街的人一直以为巴府是个四川商人的宅子。说完,哈哈笑起来。爷爷身子一弹,问,巴尔图的宅子?贺彼得点着头,把哈哈变成了嘿嘿。贺彼得哪里晓得,巴尔图就是我的外曾祖,只不过与我爷爷从未见过面,一直到外曾祖被革命军剿灭,他也不晓得奶奶与我爷爷的青春故事。爷爷结识奶奶时,奶奶早已被革命军赶出了巴府,对巴府景象的熟悉,只是存在于奶奶只言片语所提供的想象里。此时,爷爷一下子从想象走进了现实,在熟悉里涌进了亲切,他晓得我奶奶几十年都不愿上荆都,即使到了荆都也一直不走得胜街的原因了。这世事变幻,沧海桑田呀!爷爷内心感叹着,他觉得贺彼得笑得好轻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