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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邂逅 2、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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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邂逅 丫儿顽劣的野性子在得胜街是出了名的,贺彼得为此伤透了脑筋,他雇了挑水的姚师傅跟踪了丫儿一个月,终于找到了丫儿逃学的踪迹,还把姜尕台的情况也摸了仔细。所有逃学的理由都被贺彼得戳穿后,丫儿说,大巴岔姜尕台的私塾先生比晴川学堂先生的学问高多了,要我上学,我只认大巴岔姜尕台!丫儿妈急得高声囔道,自古都是要当官读晴川,没听说姜尕台还有个读书的学堂和有名的先生。贺彼得白了他妈一眼说,妇人之见!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明白的,你晓得啵?政府聘姜先生作晴川学堂训导主任,他硬是没有答应的,这就叫高手自在民间。丫儿妈低着头红了脸,只好答应到大巴岔姜尕台看看究竟。
贺彼得大块头,走路带风,把丫儿妈远远地丢在老后。他戴礼帽,拄文明棍,和大巴岔有些脸面的乡绅或土豪没两样,姜尕台的人见得多了,但他穿西服、打领带、戴墨镜、蹬尖头皮鞋,姜尕台的人就少见了。丫儿妈的出现那就更是一道风景,丫儿妈穿着开岔不高的玉色缎子旗袍,后脑勺头发上绾着柳绿汗巾,额头留着齐眉的刘海,脸如满月犹白,眼似秋水还清;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手包,脚上穿着一双小白鞋,娉娉袅袅。村道上本来只有几个出门撒尿和游手好闲的年轻人,这会儿聚集了好多看西洋镜的人了。他们好奇的打量,悄悄的耳语,连姜尕台见过世面的人都承认没见过如此款款如玉的女人。有人说她是洋学堂的女学生,有人说她是大户家的阔少妇。这个时候的丫儿妈早就没有了在春香楼的妖冶和艳丽了,她高一脚低一脚地跟在丫儿爸的身后,满脸卑微和忧戚,像个被委屈了而又无法自证清白的人。贺彼得不理会丫儿妈,他对乡下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透过墨镜贪婪地打量着乡村的景致,当他移眼看到汪洋一片的油菜花时,内心不由得一炸,道了一句,嗬,黄!真他妈的黄!他手搭凉棚遮着黄里浮跃出的弧光,循着稚童的唱读声,文明棍一甩一甩地去了我爷爷的宝光寺。
宝光寺的断垣残壁连着大门,说是大门也就只有两个立柱。贺彼得辨认立柱上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泛白的对联: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心里想着,果真此处有高人。进得门来,第一重殿虽说残破,却显原来的恢弘气度。殿后树木阴翳,竹影交加,疏离间抱一门径,曲曲折折通向第二殿,那第二殿只有三间的厢房还留有屋顶,其余几间就只露着断裂的残壁在张牙舞爪,这三间带顶的厢房就是我爷爷的私塾用房了。
在前殿的一角,自镜和尚从供着金身泥塑的神台上扯下了半块檐帘,围成了他的蜗居,此时他斜卧着,鼻腔里有片干硬的鼻屎划破鼻息发出了带着啸叫的鼾声,贺彼得穿过黑黢黢的前殿,磕磕碰碰地把和尚种菜用的粪桶碰得哐哐响,那和尚梦里吼了一句,哪个!贺彼得吓得一个趔趄,暗想,宝光寺里还有机关?
学生们在摇头晃脑地读着儒家经典,似唱非唱似读非读,句读知不知,听不出哪篇哪句。一丛黑影撞到门边,爷爷警觉地立起身。贺彼得在门外道,结庐在仙境;爷爷答,贵客到柴门;一边走到门外。在贺彼得脱下礼帽拱手作揖的一瞬,爷爷一把捏住贺彼得的肩头,贺彼得本能地一闪,尾随而来的自镜端着两只拳头,叉着两腿稳稳地挡住了贺彼得的退路。贺彼得抬起头来,惊异惶恐之后也一把抓住了我爷爷的肩头。贺彼得紧抓不语,而后突然呼了一声,恩人!虔敬地躬下身子,爷爷再次抱住贺彼得的肩,彼得!你是贺彼得!泪从他的独眼里流出来,把那只瞎眼也沁得稀里哗啦。自镜看得一惊一愣,好半天才松开架势。
他们在互相抓捏的一霎,脑海里各自浮现出了省城武汉的火车站。他们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同为激进组织铁血会的秘密成员。火车站刺杀湖北军阀李重甲的行动失败后,贺彼得万万想不到在危急关头救下自己性命的我爷爷竟然成了穷乡僻壤的私塾先生。
他们攥着拳头,有节奏地在空中挥舞,齐声喊着当年的口号,罢课!罢课!兴奋之后,他们坐到前殿一棵茖生的矮柳下,自镜张罗了茶水。贺彼得兴致极高地谈到那时以刺杀和爆炸为标志的革命举动;谈到爷爷为刺杀行动焙制□□时,由于温度掌控不当,一股火光和黑烟突然从锅底窜上来,舔舐了他的左眼;谈到了爷爷突然冲出来从卫兵的枪下救出了被抓的贺彼得。爷爷好像听着别人的故事,他眯眼虚望,浅浅地微笑,哦哦地应着声;爷爷的淡定遮不住内心的悲凉遗憾,那次行动失败后,李重甲加紧了对铁血会成员的追杀。鱼目混珠的革命组织,不辨真假的革命行为,时时威胁着爷爷的生命,缺少医治的眼疾也使得他痛不欲生,铁血会上峰便只好同意他隐忍乡梓,以待时日。
难道贺彼得就是使自己隐隐作痛的使命中的那个人吗?爷爷抬眼望着贺彼得,漫不经心地说,风声起于水面,月色印在波心,昨日之事已为过眼云烟了;说完,内心咚咚作响,满心期待着贺彼得会说出 “云来云往风引路,树高树低鸟争晨”的句子,那是上峰派人来的暗语,可是贺彼得的兴奋还停留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对爷爷话里的机巧,一点也没有反应。爷爷明白,贺彼得一定是另一路人马了。当年他救下的贺彼得后来还是没逃出李重甲的手掌,贺彼得家里花了重金找了熟人,他才作为受到蛊惑的青年学生被释放了,出来后他就做起了武汉到荆都的水路生意,至于在得胜街买宅子讨女人的事爷爷也是有所耳闻的;如果贺彼得是自己等待的那个人,他绝不会以这种邂逅的方式迟迟出现,但他的到来又早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只不过不晓得丫儿成了这早到的引线。爷爷微仰着头,脸上挂着笑,独眼的光亮却落在屋宇的暗处。看到爷爷一副乡村腐儒的样子,贺彼得激情飞扬的神色即刻黯淡了许多。
两个男人叙旧的时候,丫儿妈在村人指点下找到了正在草堆里玩耍的丫儿。丫儿脸上带着汗水泥土和草屑,浑身往外散着热气,他闷声不响地把他妈带到了我奶奶那;他指着我奶奶对他妈说,这是我大妈,幼先生,也是懂文墨的,你有话就跟我大妈快说。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跑,被他妈一把拽住,按住他的头要他给我奶奶跪下。
丫儿跪下后,指着他妈对我奶奶说,她有的是钱。然后转过头对他妈说,我在大妈这吃喝住玩都是大妈招呼我,快把我爸的钱给我大妈。丫儿妈和我奶奶对望一眼,哭笑不得。
奶奶说,丫儿这伢人虽懵懂顽皮,心里还是蛮有数的,心眼也还不坏。丫儿妈起初不知奶奶说的丫儿是谁,听明白后对我奶奶说,幼先生,他学名叫贺蕴文,他爸爸起的名字,好要他读点书,识点文墨呢,可惜他不争气,也不是读书的料,只怪我命苦,老的他爸我是指望不上,小的蕴文我看也是没得希望。说着眼泪就要落下来。
丫儿听了似有触动,安静了一会儿,拿眼望她妈。我奶奶听后一阵唏嘘,劝慰了丫儿妈好半天。丫儿妈说,没得他爸来,我看我是把他带不回去的。丫儿听他妈这样说,一骨碌爬起来一阵风地跑出门去了。
丫儿妈也追不上,只好由他去。她接着对我奶奶说,幼先生,听说你家的姜先生文武双全,不如就叫蕴文去跟姜先生习武,你把蕴文只当作你多生的一个儿子,哪个叫他和你这么投缘呢,我看只有在你这,才把他罩得住,你们屋的老七也要上学读书,蕴文和老七的费用我都包了,幼先生你看好不好?老七就是我爸。奶奶说,你屋的伢,你作主,我们虽穷,但说到钱还是见了生分。
就这样荆都得胜街的小少爷成了我爷爷的学生,也就几乎成了姜尕台的伢了。丫儿或许填补了爷爷使命中期许的空白,爷爷对他珍爱有加,倾力以授,在后来丫儿把关公刀练得就像舞着一根绸带,一圈白光罩住全身,只见影不见刀,连水都泼不进去时,人们说我爷爷的武功比他的文墨深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