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逃学 懵懂少年逃 ...
-
1、逃学 光亮挤进宝光寺的窗棂,洒在姜道明先生的长衫上。姜先生瞎了的左眼深陷着,毫无道理地淌着见风泪。他用教鞭磕击着手掌,机械地重复着他的权威;学童们唱读着《春秋》,朗朗地传入寺外的晨雾;将黄还绿的草丛里,静卧的水牛咀嚼着草料,仿佛品评着稚声稚气的余韵。
宝光寺年久失修,香火已绝。从省城还乡的姜先生得到族人和乡党的支持,正好用了荒废的破庙办了私塾;他留下一个法号自镜的青年和尚,守着坡下的一畦菜地。在姜先生会友喝茶时,和尚也替姜先生执鞭。学童们背地里喊他和尚,当面叫他武先生。武是对应姜先生的文,是否姓武,不得而知。
姜先生的课程不古板,比较新式,比如体育课除了武术外,还教些军事操、田径和球类,球也就是用灶灰搓干了的猪尿泡,本来有族人抱怨,但原先逃学的不再逃学,不肯背课文的现在肯背了,大家也就认可他的教法了,反正他们也就指望自己的伢能识几个字,晓得几句经典,清明时节能给祖宗写个冥钱包袱就行。
回到了家乡,姜先生的心思却留在了省城。他的耳畔时常萦回着被召唤的声音,好像使命就要来临,所以他总是把自己置身于神圣和庄严的向往里。每当自镜和尚叉腿立在角落,监督偷懒的学童时,他就用不残的眼睛望向窗外的原野,仿佛他的期许就在飘忽的绿的影子里,在油菜花黄灿灿的浮光里。
阳光把地上的一切映射到雾气里,一片虚妄。他忽然觉得再熟悉不过的姜尕台如此空妙,如此陌生,恍如隔世。在他很宽很远的目光里,隐约走来一个身形疲惫的少年。少年的眼里透着很难猜度的寂寞和空虚,他握着一根细的枯枝,慵懒地抽打着草丛;牛被枯枝惊吓,轰地立起一道屏障。少年从未见过如此头角狰狞,神眉怒目的庞然大物,先是惊惶失措,随后浑然胆大起来,他脚踹其肚,觉得肚硬如铁;手抚其角,竟光滑如绸。他的憨厚恰与这畜生的倔强相互照映,牛渐次低头与他相抚而动,满目尽露缱绻依赖之情。
这个少年就是从荆都晴川学堂逃学出来的丫儿;宝光寺里正在冥想的瞎眼先生就是我爷爷。
太阳落山后,我奶奶牵牛归家时,丫儿躺在牛肚子上睡得正香。丫儿肥头大耳,粉嫩嘟嘟,身着短袖衫、西装裤、长筒袜、白球鞋,奶奶好生诧异,除了荆都得胜街,这方圆百里的郊外,不可能有这等洋气、白嫩的伢。奶奶推推丫儿,丫儿不醒,又去牵牛,牛也不动。
爷爷踱着步子,不怒而威地走过来,围着丫儿叽叽喳喳戳戳点点看西洋镜的孩童们,看到了爷爷,呼啦一下散去。爷爷手握《春秋》,望着落山的余晖,对奶奶说,这牛是听《春秋》长大的,还是我来牵吧。话未落音,牛用鼻子蹭蹭丫儿的脸,轰然立起身,丫儿醒来,惊恐而警惕。爷爷说,你是哪里的伢?快快回吧,你屋里人正急着找你呢。丫儿不语,摸挲着牛的肚子。奶奶看看爷爷,不语。丫儿忽然抬头问,这牛真听得懂《春秋》?爷爷哈哈笑起来,我还以为是个哑巴呢,说完,背着手,用书轻叩后背,长衫下摆在两腿和草丛间纠结着,挟尘而去。丫儿愣愣地望着爷爷的背影,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异好奇,像暗示或召唤,仿佛找到了一丝依赖,压根儿忘却了归家;他不看奶奶只看牛,死活都要随了牛,一直跟到我家来了。
丫儿始终不肯告诉奶奶名字,奶奶说,那我就叫你丫儿吧。丫儿说,丫儿该不是骂人的吧?奶奶说,你个小鬼头,大妈我骂你做什么。丫儿不语。
撵不走,又留不得,还问不出底细。爷爷摸了摸丫儿的头说,肯定是得胜街的伢。丫儿一副懵懂的样子,不理会爷爷的话;奶奶对爷爷说,你不是每月十五要去荆都涵荫草堂去喝茶么,这日子马上要到了,你去打听打听看丫儿是哪个屋里的伢。爷爷扬了扬眉头问,他叫丫儿?奶奶说,这丫儿不是个伢儿是什么?
奶奶满口京片子,写一笔娟秀小楷,人称幼先生,姜尕台人不知“幼”是姓是名,只晓得她是没落贵族的后人,好像还上过荆都的洋学堂。她的北方口音“丫”“伢”不辨,听起来有些像绕口令。带“丫”的如“丫头”指的是女人,他丫挺的,是骂人的话,意思是丫头生的;我奶奶叫他丫儿绝不可能有骂人的意思,可能的情形是,那时候他长着可以扎成两条小辫的长发或者长得白白嫩嫩,奶奶觉得他像个女伢子;也有可能奶奶其实叫的是伢儿,伢儿是对男孩子的统称,但丫和伢在发音上略有不同,从我们本地的发音来看,似乎又不可能是伢儿,或许伢儿发了丫音。
好多年后,奶奶告诉我说丫儿是荆都得胜街一处大宅子里的伢,他爸叫贺彼得,起先是武昌城里的小少爷,后来是武昌大学堂的青年学生,再后来成了个跑四方的商人,好像和革命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为了显示商人的脸面,他在得胜街买下这处宅子;为了掩护革命的身份,他又在号称软脚坡的春香楼赎回了头牌姑娘也就是丫儿他妈。宅子是他爸的外宅,他妈是他爸的小。他爸几月或半年才从武汉坐船来一次荆都,为了稳住他妈的心性,做个真正良家女人,就抱养了丫儿。没有生育过的女人,难得有疼爱人的母性,即使有也难得疼对地方。抱养的他就像树枝上多出的一根枝条,随不了本体的长势,随时就可脱离母枝。何况丫儿天生性子野,时常不着正道,他妈更是管他不住,他就经常逃学跑到好远好远的郊外玩耍。因为他对人天生敌意,姜尕台人一直不晓得他姓甚名谁,他们觉得我奶奶幼先生的叫法除了好听好玩外,还暗合着他的本性,都学着奶奶的口音叫他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