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鬼打墙 11、鬼打 ...

  •   11、鬼打墙 影影绰绰的薄雾里露出了鱼肚色,渐渐地有红光喷薄而出;家畜豪迈奔放的叫声取代了蛰伏的眠虫之音;村人行走在被晨雾笼湿了的小路上,稀泞的泥土凝结在鞋底硬邦邦的。
      我妈总是起床最早的人,她要么嗤嗤地在搓衣板上洗着衣服,要么咚咚地在木盆里剁着猪吃的菜帮子。天快放亮时,她就放下手里的活,把堂屋的门开开,否则会被别人耻笑懒惰的。当她开门看到我倚墙立在晨雾里时,吓了一跳。她对着我爸的房间惊叫起来,永和,永和,你快看心远这是怎么了?我爸和丫儿打鸭子折腾了半夜,这会儿还想贪贪瞌睡,他走出房间,现出一副烦躁样子对我妈压低声音吼道,你是让人不安生,丫儿的姑娘好不容易来,你就不怕吵了人家小姑娘。说完,他忽然被潮湿晨雾里裹夹着的某种声音所吸引,侧耳倾听着,神情专注于朦胧的远方,我妈也随着我爸往门外望去。我阴阳怪气地说,是自镜师傅来了。我妈我爸奇怪地望着我,好像我中了魔瘴一样,他们不搭理我,但他们都听到了朦胧里的声音,而且感觉到了这声音是奔我们家来的。他们倾听了一会,好像完成了一桩紧要的事情,然后才突然发现似的对我说,心远,快进屋,这里寒气重。我指了指门楣上残留着的丫儿用鸡血弹上去的鸡毛和符,对我爸妈说,他们进不来的;我爸对我妈相对一望,我妈说,你这伢尽瞎说。
      远处独轮车的声音透过浓雾由远及近地传来,雾的潮湿吸收了声音的尖厉,揉润了木轴摩擦的干涩。声音还在雾的深处的时候,我爸回头看看我,又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嗨!果真是自镜师傅来了。自镜师傅两手握着车柄,泥巴在车轮边沿结了厚厚的一层,泥屑从转动的轮边飞出,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他敞开着衣襟,脸上淌着汗,头发梢湿湿地挂着露珠。他用牙齿咬着烟嘴,铜烟锅里燃着的烟像红眼睛似地一眨一眨,烟便从嘴的两角冒出来,白白的。
      奶奶和绪红姐睡在里屋,怕吵了绪红姐,压着嗓子问,永和,是自镜师傅吗?说着披衣下床迎出门来。自镜师傅在挑檐下的石头上刮掉鞋上的泥巴,裹着一身寒气走进堂屋,跨前一步,呼了一声,幼先生。一把抓着奶奶的手,似有千言万语的样子。屋子里还不十分明亮,奶奶说,今天不知什么风把自镜师傅吹来了?自镜师傅没有回答,拿眼瞪了瞪我爸,又拿眼寻丫儿,丫儿从房间迷迷瞪瞪地出来,正低头扯着衣角,嘎着嗓子问,永和,是和尚来了么?抬头一看,自镜师傅正立在眼前,吓了他一跳。
      自镜师傅从车上抱下一个麻袋,提到了堂屋,扔在丫儿的脚下,用烟锅敲了敲丫儿的头,叫你没大没小,打开看看。丫儿没醒过来,也不躲闪,他抖开麻袋,几只野鸭摊了一地,清一色的麻花鸭。我们全家都愣住了,我爸和丫儿更是楞傻了;这时候绪红姐跑了出来,看着一地的野鸭子,惊喜地问,这是什么鸟?我说,这是野鸭子;绪红姐不语,好像故意不理会我。我心里埋怨着,就是你来我们家,我才一夜没睡踏实呢。
      奶奶说,不是说一只也没有打到么自镜师傅回道,幼先生有所不知,他们被鬼施了障眼法了;丫儿问,还真有障眼法不成?哈哈哈哈,自镜师傅一阵大笑,笑完,回头对我奶奶说,幼先生呀,今天是姜先生的忌日呢,你忘了?今天来,一是我把他们打的鸭子送来,给你们改善伙食,二来我想给姜先生烧点纸钱,昨天他托梦给我,说找不到宝光寺了,那本他珍爱的线装本《春秋》还在宝光寺呢,梦里他对我发脾气要我帮他找回来。
      我奶奶说,什么忌日不忌日的,死活都不晓得,坟里不过埋了几件衣服,现在只怕连坟头都找不到了,还烧什么纸钱哟。现在不兴这个,搞了迷信会有麻烦的,就不要难为老弟了吧,再说这鸭子虽说说野鸭,但也是集体的,怕是要查的。自镜师傅说,幼先生放心,你们这里是狗子管这事吧?再说丫儿不是工作组的吗?我看谁敢放个狗屁!
      丫儿脸上一阵红,自镜师傅伸出烟锅要敲丫儿的头,说,和你的老子贺彼得一个德性,都是花花肠子!绪红姐不大理会大人们的话,在暗处梳着她的独角辫;丫儿偏过头躲过了烟锅,生怕自镜师傅当着绪红姐的面揭了他的底,他把嘴凑在我爸耳边岔开话题说,还真是我师父回来了哦,难怪我们打不到一只鸭子;我爸说,打到了,我们没找到,不是障眼法,这是鬼打墙。
      吃过了我妈准备的早饭,一行人陪着自镜师傅往我爷爷的坟地走去。本来奶奶是不让我和绪红姐去的,说是我们年龄小抵不住坟地的阴气,何况我本来身子弱还受过阴气的侵蚀,但绪红姐嚷着非要去,丫儿不吭声,默许了绪红姐,奶奶无奈也只好随了我。绪红姐对我一笑,好像奶奶的容许是她的功劳。
      爷爷的坟地在宝光寺坍塌后的荒坡脚下,紧邻野林子和姜尕台小学。由于只埋了衣冠,坟体紧实,平坟造田时,好多人都挖不动,不像别的坟,棺木和尸体腐烂后,坟头就塌陷下去。
      坟在荒芜里只微凸着一个小土堆,上面长着肥硕的阔叶草。自镜师傅点着几张黄草纸,火苗窜起来,再把火苗塞进拢在一起的纸蓬里,慢慢地燃起来。绪红姐拿着细枝把纸蓬挑塌了,纸堆里冒出一阵青烟。我爸生怕别人看见,赶紧对着青烟又是吹,又是用手掌猛地扇,好让火烧起来。好在是星期天没有学生围观,只有几个挎篮子的小伢在荒地里寻着野菜,野林子旁窝棚里的鬼脸坐在木架车上,眯眼看着一本破损的线装书,他板直着身子,把书推到眼前很远的地方,好像光线不够似的。
      丫儿用肘拐捅捅自镜师傅,又朝鬼脸努努嘴,小声说,你看那神态像不像我师父?自镜师傅被烟熏得眯着眼,不搭茬,他对着那几颗阔叶草说,姜先生,你安逸吧,老贺沉了江,日本人早就滚蛋了,李重甲跑台湾去了,肖永贵跑美国去了,可能搞死你的人还坐着轿车享着福呢。都是兄弟,你说哪有这么狠心的人哟。
      自镜师傅的嘀嘀咕咕,我听得分明,却是一点不明究里,觉得爷爷一定是和组织失去联系或者他的上峰把他遗忘或是误会了。
      好多年后,我终于见到了我爷爷的上峰。那时他躺在四周簇拥鲜花翠柏的玻璃冰棺里,脸上十分安详;好多大腹便便额头油亮的人向他深深地鞠着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