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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打野鸭 ...

  •   10、打野鸭 丫儿骑着脚踏车,驮着我爸奔突在姜尕台通往御歇口的堤埂上,河道在阴阴的月下,映出贼亮的天光。我爸背着那把土纳辛莫甘,枪托在泥板上磕得叮叮当当,链条咛咛转动,土路坎坷不平,泥槽坚硬交错,脚踏车艰难蛇行。尽管丫儿力大无比,有时也不得不下车推行,有好几段路我爸还换下他,让他坐到了后座上。丫儿坐在后座上喘着粗气,他一连声地骂着,格老子,格老子,真该偷条破船走水路才省事,费了这大的力,还不晓得和尚在不在家。
      我爸说,我都好久没见到自镜师傅了,你不该叫人家和尚,毕竟教过你,一日之师乃终身之父嘛,要是你一个人去,他一定是认不出来的。丫儿的肥肚腩使他骑得非常吃力,顾不得和我爸争论,一叠声地说,好好,把和尚叫师傅,叫师傅。说话间,他们终于看到遮蔽在漫坡遍野的芦苇丛中的御湖口了。御湖口像个忽隐忽现的巨兽闪着忽明忽暗的灯火,湖水在月色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延绵到了天边,消融了黑幕里。
      芦苇丛中的草屋是用芦苇杆缠了稻草裹了泥巴做成的墙壁,我爸支好脚踏车敲敲门,吱呀一声,昏黄的灯光挤出门。一个老者立于门边,瘦削的脸上显得干练矍铄,平短的花发下,一双鹰一般眼睛,在很深的皱纹里飞扬出明亮和神彩,下巴上的山羊胡在灯光下闪着熠熠的银光。我爸抢过一步,一把搀住老者,恭敬地叫道,武师傅,我是永和。老者哦了一声,平平淡淡的样子,像没看到我爸身后的丫儿一样,他转身向里屋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永和进来坐,叫丫儿也进来坐吧。丫儿本来想一把扑上前去喊和尚和尚,给自镜师傅一个惊喜的,结果自镜师傅不但认出了他,还好像对他没什么兴趣,他只好悻悻地跟着我爸进了屋。
      武老师,我是丫儿,丫儿说。自镜师傅看着他笑了笑,说,老子晓得。然后对里屋喊道,蕙兰蕙兰。一个满脸干瘪的女人应声出来,她穿着件退了色的薄棉袄,脖子萎缩在臃肿的领子里,散落的头发遮盖着脸上细密的皱纹,她怯怯地看了我爸和丫儿,脸上堆着笑,说,永和来了,这是丫儿?还没吃吧?说着崴着粗短的身子,车身进了厨房。
      一会儿响起了干草在灶膛燃烧的噼啪声,水声在锅边兹兹响起,热气和烟雾从间隔的厢房里飘到了堂屋。我爸说,我们刚吃过了,不必麻烦师娘了。丫儿也随声附和,吃过了,吃过了。
      客套间,惠兰就端上来了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鸡蛋是农家唯一可以换钱的物品,金贵的客人才能享用这样的招待。我爸和丫儿推让着,最后还是毕恭毕敬地坐下来,不好意思地吃下了各自碗里的两个荷包蛋。
      我爸哽下最后一口鸡蛋,开宗明义地说,武师傅,今天来是想借借您的枪划子和台铳,几十年了,丫儿想好好过过瘾,您看我把家伙也带来了。说着拍拍斜靠在他腿边的猎枪。
      自镜师傅说,划子你们只管用,只是台铳好久没用了,还是李重甲和姜先生在这里打游击时用过的,怕是响不了啦。我爸和丫儿面面相觑,丫儿瞪着眼像打了鸡血一样,涨红了脸问,喂喂,我说和尚,哦,武师傅,你说姜先生,姜道明,我的师父在这打过游击?
      自镜师傅背着双手在堂屋度着步子,突然一挥手,说,有些话真不好讲,但我又不能带进土里去,现在天下一片红,姜先生是跟着蓝党的人,我又是跟着姜先生的人,讲出来我讨不到好,你们都要倒霉的。说到这,愣愣地看着我爸和丫儿,像是不认识了一般,过了一会才说,别的不说了,先看看台铳再说吧。
      三个人走出堂屋,来到院落里的小柴房。我爸打着手电,自镜师傅和丫儿在破柴房里扒开蓬乱的柴草,满屋子的灰尘和屋顶上落下的草屑在手电的光柱里上下翻飞。一堆锈铁似的铁疙瘩,这就是台铳了。台铳的后座两侧有一对丁字形的铁耳,一面和铳身活扣相连,可以调节铳口上扬的角度,另一面可以用螺杆铆住匹配的基座,以便挪移灵活。
      自镜师傅扒掉耷拉在铳身上几根茅草,又用手指拂掉零落的草屑,从铳口拉出一团长长的破布,破布上涂着厚厚的屎似的黄油。黄油已经凝结干枯,散发出黄泥巴沤烂后的味道,腥腥臭臭的。他闻了闻说,还好,几十年没用了,铳膛还没生锈。
      丫儿用指头粘起黄油,用两个指头捻了捻,又凑到鼻子那嗅了嗅,说,连我们工厂里都没有这种质量的黄油,八成是东洋货。自镜师傅一拍丫儿的肩膀,说,哟呵,臭小子,你还真是个行家呢,这是当年李重甲打日本鬼子时,从被打翻的日本鬼子汽艇上弄到的。
      我爸插嘴道,只怕辛亥年攻打荆都城驻防旗兵也用过这架台铳哟。自镜师傅乜斜了我爸一眼,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沉重样子,没有作声。他仔细地把那团破布团在一起放在墙角。他抓起地上的茅草擦了擦手,说,现在封湖还没完全开禁,连打渔摸虾都不准,还莫说打鸭子了,野鸭子也是集体的,难得你们来,既然想玩就尽管去,量谁也莫想放个屁,只是不要玩出走火炸膛的事来。说到这,觉得还是不放心,叨咕了一句,我看还是我带你们下湖吧。
      丫儿闷声不语,打断自镜师傅的话说,武老师,武师傅,您家把我师父姜先生的话说清楚,你说他和李重甲一起打游击?自镜师傅看看丫儿,拍拍他的肩膀,说,时局不好,莫问太多了。丫儿一根筋,他说,和尚,今天你还非得把话说清楚才行。自镜师傅把手放在他肩头,略一用劲,说,你小子又和当年一样犯横?丫儿呀呀地叫起来。
      蒙蒙的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湖面反射着天光,破开了夜的墨色,加深了夜的凉意。枪划子在水草和菱角叶上刺啦刺啦地驶往湖的深处,水拍在船沿哔啵哔啵响,一丛丛芦苇从船边闪过。长年在湖里生活的船家已拧熄了灯火,为了节省体力和粮食而早早地蜷缩在船舱里了。
      看得见湖中隐隐的沙丘了,自镜师傅示意放缓船速,他伏在船头听了听,远处有好多只野鸭布满了整个沙丘,在野草和杂树丛中抖动羽毛和扇动翅膀的声音,嘈杂厚重,呼啸而至。也许是马上就要出现激烈壮观的场面,也许是湖面的寒气逼人,我爸和丫儿打着寒战,冷不丁牙齿磕得叮叮作响,他们坐不是站也不是,把个枪划子弄得东摇西晃,丫儿索性跪在船舷对着湖面哗啦啦地拉起尿来,一边尿一边压着嗓子诵着古诗,黄河之水天上来。
      自镜师傅回头严厉地对丫儿吼道,莫把它们惊飞了。丫儿未及尿完赶紧收起了家伙,一边甩着手上的尿渍一边嘀咕道,屙个尿都不安生。说话间,远处传来几声嘎嘎的叫声。值夜的头鸭对群鸭发出了警告。被唤醒的群鸭哗哗地扇起了翅膀,排山倒海一般嘎嘎地叫成一片,它们竭尽全力地用叫声震慑危险,驱赶惊恐。自镜师傅赶紧按住我爸和丫儿,缩紧身子不发出声响。集结在沙丘的野鸭群落在指挥若定的头鸭的引领下,扑腾惊叫了好一会,没发现什么情况,这才纪律严明地在头鸭的指挥下安静下来。
      恢复了寂寥的夜,空旷窅远,幽隐绵绵的天籁之音从湖的深处传来,从乌蒙蒙天幕的远处传来;落单的孤鸟在夜的墨色里胆战心惊地穿行,惊恐的叫声哀怨凄婉;潮湿的夜风把沙丘上的芦苇叶吹得唦唦直响,低矮蓬乱的杂木林一起呼呼地抖动着脑袋,湖水哗哗地拍打着坡岸,仿佛一个痴呆落寞的老人在低吟着不变的歌谣。
      自镜师傅猫着身子划着桨;我爸和丫儿伏在船头,紧紧盯着前方在水面微光中已显出朦胧轮廓的沙丘;枪划子悄无声息地在靠近。在离沙丘十多米的时候,自镜师傅把枪划子隐蔽在雾霭笼罩的芦苇丛中。他摸出几根火柴,合在一起一齐划燃,猛地扔向空中,黑黑的夜里霎时光亮一片。值夜的头鸭又一次嘎嘎地吹响警哨,群鸭訇然而动,使得整个沙丘像个巨大的怪兽,蠢蠢欲动。扑腾惊叫的鸭群跃跃欲试作好了振翅高飞之势。然而它们在警觉惊恐之后,除了风声水声,却并未发现危险,没有天敌也没有枪口,于是一切便又渐次阒静下来。
      丫儿在枪划子的船舱里掌着台铳,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怪兽似的沙丘,像个等待冲锋号的真正坦克兵。我爸紧握着显示出他的精湛木工手艺的梨木枪柄,心里也是着急地埋怨着自镜师傅,像个祭天的巫师,就是不发号施令,不知在搞什么鬼。
      自镜师傅立于船头,挥了挥手,又用指头抓捏了几下,可能是在感觉风向和空气的湿度。他摸出几根火柴一齐划燃又一次抛向空中。头鸭再次嘎嘎地发出发现危险的信号,鸭阵一齐怒吼,沙丘在叫声中晃动起来,好像要拔地而起似的。
      丫儿窝在舱内,小声嘀咕着,有这么玩弄动物的吗?把它们惹毛了,一起飞掉,还打个球,连个鸭毛也打不到了。我爸虽然不是内行,倒是听到过好多关于打鸭子的一些门道和机巧。他晓得自镜师傅是在故布迷阵,他对丫儿悄声说,按指挥行事,不然还真只能打到鸟毛。
      鸭群安静下来后,自镜师傅又故技重施地作弄了一番,头鸭嘎嘎的叫声后再也没有了群鸭的响应。鸭群已经把头鸭当成喊了三遍狼来了的鸭骗子了。
      枪划子坦然地驶出芦苇丛,在自镜师傅的指导下,丫儿和我爸装好了引信和弹药,头鸭这才发现了真正的危险,它拼命地嘎嘎乱叫,但是群鸭受够了它的折腾,它们已不再相信头鸭,各自安然入眠,任凭头鸭叫声如何凄厉惊恐,也毫不理会。丫儿看得直发楞,半天才蹦出了一句,狗日的,这打鸭子和打战还是同一个道理,也讲究个虚虚实实,佯攻实打,声东击西哟!
      自镜师傅回头看了看丫儿,似乎很认可,轻声说,当初姜道明姜老师作为李重甲的教官用的就是这样的招数打翻日本佬汽艇的。丫儿回头看我爸一眼,说,我说的没错吧,当初我在涵荫草堂看到的绝对就是我师父。自镜师傅斜了一眼丫儿,沉着脸说,有些话切莫乱说,打日本人也要看是跟着谁打的。丫儿和我爸焦急地想往下听,自镜师傅顿了半天,才接着说,李重甲当年抓了姜先生在荆都呆了不久就退到了御湖口,御湖口上通武汉下连荆都,湖汊交错,芦苇荡隐秘幽深是个打游击的好地方,伏击日本佬汽艇时是姜先生找我带的路。那时姜先生的确左眼不是瞎的,说是李重甲花重金给他治好的。打完那场仗,我就再没见到姜先生了,问了李重甲的人,有的说被枪毙了有的说逃跑了,还听人说他背叛组织投靠了后来成为汉奸的李重甲,所以被他上峰派人处决了,派来的人说,风声起于水面,月色印在波心,姜先生还未及说出,云来云往风引路,树高树低鸟争晨,砰地一枪,姜先生就死了。
      自镜师傅说到这,紧盯着前方忽然不作声了,他对丫儿和我爸猛地一挥手,轰!台铳响了,我爸赶紧举起他心爱的鸟枪胡乱地向天上补着枪。沙丘撼动了,散弹落在湖面,啾啾地响。杂草树枝被台铳和猎枪打得烂七八糟,有的连根都拔起来了,有的被齐整地削去了脑袋。
      自镜师傅坐在船头衔住烟斗点燃了烟锅,我爸和丫儿雀跃着登上沙丘,他们胼手胝足地扒开打落的杂草树枝,想找到想象中的成堆的野鸭,但是他们的兴奋一下子降到了冰点,结果他们只找到了一些鸭毛和鸭蛋。他们内心的焦渴舞动起来,颠三倒四地在沙丘上奔突,对着漠然的夜空狂喊。叫声打破了湖面的平静,撕开了夜幕的口子,震落了月亮身上的茸毛,月光从口子里泼下来,照得湖面白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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