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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奶奶死了 12、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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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奶奶死了 我在荆都中学读初中时,绪红姐已在这个学校高中毕业留校当老师了,说是当老师,其实没看到她上过什么正儿八百的课,因为学生们到工厂到农场去劳动或是用木棍练习打飞机的时间比在教室里的要多,每次这样的活动结束后,我都会被班长吩咐去搬劳动工具或是木头步枪,把它们集中堆放在一处荒废了的办公室里。我和同学们奉命清理这处办公室遗存的资产阶级杂物时,我知道了郝白特。郝白特在破旧毕业纪念册里的扉页上,他是几十年前荆都圣公会的牧师,他创立的荆都女子学校就是现在荆都市重点中学----荆都中学的前身。在我扒拉这些纪念册时,他早就被新中国的人民政府赶回到了他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的故居。很多年后,我想到他,总是会想起一句话:别了,司徒雷登。
我翻着纪念册上的花名册,看到了奶奶的名字,又在毕业合照中看到一个神韵极似奶奶的女生。我偷偷地藏了那张照片,拿给奶奶看,她有些体力不支精力不济,但还是一眼就确定了自己。她淡淡地笑着说,难怪这些日我总是梦到自己穿着白衣短裙的学生装,原来是这张照片作怪。随后她带着复杂心情告诉说,奶奶我的全名叫瓜尔佳氏幼兰,你的外曾祖是驻守荆都的旗人都统巴尔图,他的队伍先是在辛亥年被打散,后又被北伐军剿灭,奶奶幸有圣公会的收留才不至流落街头,但是每有革命行动时,总有人冲进圣公会欺负奶奶,说我是前清余孽,军阀遗孤,那时你爷爷在女子学校不远的晴川学堂念书,他总是仗义直言,挺胸而出。说到这,她有些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想必我应该明白了,她摸着我的头良久不语。我正要问,得胜街绪红姐爷爷住过的巴府,是我外曾祖的吗?奶奶不答。她歪着头困顿地打起了瞌睡,不一会儿,嘴里咕咕噜噜着,忽而银铃一般笑起来,声音矜持而娇羞;喉咙里长出一口气后,她突然醒来说,心远,爷爷呢?我说,您梦到爷爷了?她失望地瞟了我一眼,不知从胸腔还是喉咙里哼了一声,又闭上眼睛,嘀咕了一句,还有你外曾祖,他们都来找我了。奶奶的京片子毫无残留,满口土话,头如风中枯叶那般抖索不停,或许她自己的过去有些记不清了。
4、六爹是我二爷的儿子,五爹是我三爷的儿子,我爸是我们家大爷也就是我爷爷和我奶奶的儿子。我们这里父辈中无论男女,下辈一律称他们为爹,不按男女按年龄排下来,我爸虽然是大爷的儿子,却也只能排到老七。也许我爸是家族中最后的男丁了,从小就显得聪明灵动,而五爹六爹懵懂顽劣还惹事生非。大爷二爷三爷为了家族利益和尊严撮合在一起,三家决定节衣缩食供姜家后人读书。由于家贫底子薄,三家东拼西凑也只能供得起老五老六老七中的一个去读书,自不待说,也只有老七还有点可造之资了。
1928年农历八月二十七,这天是孔圣人的诞辰日,三兄弟聚在老大家供着祖宗牌位的神龛前,神龛的条桌上摆着插在两截萝卜上的两只红蜡烛,塞着灶灰的破瓦罐里插着三根香火,阴暗的屋子里弥漫着淡淡若无的青烟。他们对着祖宗的牌位和孔圣人的画像又是打躬又是作揖,把个气氛弄得煞是威严神圣而又怪异。
简短的祭祖拜圣仪式完结后,大家就开始发言。
大家选中大爷家的老七,大爷是不好多说话的。
三爷尽管已剪掉了脑后的辫子,但他总是习惯地甩一下脑壳,他说:“我们姜尕一族自老祖宗姜子牙发脉至元世祖起兵流落于此,直至前清老佛爷那个时候,方圆百里没有人不说我们姜尕不受祖德庇荫,隔三差五就出几个人才的,我们屋里不说为姜姓祖宗挽回多少颜面,起码在姜尕台不能落人前后。这倒好,现如今民国了,倒越发翻不起骚了,再往下去竞没一个识文墨的了,到月半时烧个纸钱恐怕都没得人写包袱啰。”
二爷历来瞧不起老三,他在椅子上急切地转着屁股,把椅子弄得嘎嘎响,他把袍子撩起来,又狠狠地放下去,说:“你就只这点德性!要读就读个好学堂,要读就读出点人模样!无非各家份子出高点,要当官读晴川嘛。”
那时丫儿还没到我家来,他们还不知道读晴川的不一定都是当官的料,要不三爷和二爷肯定早就掐起来了。
为了自己家的老七,惹两位爷掐起来,大爷也就是我爷爷那就过意不去了,大爷抚了抚额头,就用老大的口气发话了:“这读书也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各位爷抬举老七,也还要看老七有没得这个天分。我看就先到庙桥子的杨道明先生那发个蒙,那也离屋里近些。杨道明先生是前清秀才,到过南洋学过机械,后来跟孙逸仙排满兴汉闹革命,被火药抾瞎了眼睛才隐居到这来的,论才学见识我看绝不比晴川学堂的先生差。”
二爷三爷连声说,这也是这也是,不过杨先生再有学问,瞎个眼睛又披一头齐肩短发还是有点讨人厌。大爷说,学问与发型没有关系。再说我与杨先生多少也还有些交情,我看老五老六都可以去杨先生那,多少也可认识几个字回来。二爷三爷心里自然喜欢,嘴里却说,这杨先生是个不安分的革命党,我们还怕他把老五老六带成了乱党呢!
老大也就是我爷爷呵斥道,你们恐怕在嫌弃我也是乱党吧!我姜老大的铁器铺为旗兵造过土炮也为革命党打过长矛,还不是为姜家讨口饭吃。现在连年战火摧毁了我的家业,你们倒来挤兑我,我告诉你们,即使是到杨先生那读书,那也是要交学钱的。
我爷爷毕竟是家里的老大,也曾为姜家撑起过门户。二爷三爷噤然不语,该说的也都说了,尽管原本没指望老五老六能去上学,但现在忝列其中,这面子里子都有了,认同达成了高度一致,就这样姜尕的后辈特别是老七也就是我爸肩负着三位爷的重托、家族的希望和责任到了庙桥子的破庙里读了杨先生的私塾。
在我成年之后,从地方志里、坟地的残碑上以及人们闲聊中了解到了关于外曾祖巴尔图的只鳞片爪,但拼不成完整的图景。上了岁数的姜尕台人这样告诉我,大巴岔,大巴岔,就是大巴尔图杀死小巴尔图的岔路口。那时无论是有组织有纲领的团体,还是趁火打劫的游闲混混都以谈论反皇朝为时尚,人们把对旗人不恭的行为一律都称为叫板朝廷的壮举;巴尔图将军大肆捕杀革命党人,把荆都城弄得血雨腥风,但革命的气息声浪从天空里,从土壤中漫溢扩散,如影随形。他不得不借助帮会大佬和教会的力量与革命势力斡旋调停,以期摸清革命动向,扼制事态的发展,却不想有奸党密报朝廷,怀疑外曾祖勾结革命,其实他是个坚定的朝廷旧臣;他对革命的一切举动视为洪水猛兽,对革命的一切信息封存屏蔽,凡看到杂志书刊上改革人物的相片必当着众人抠去他的双目而后快;听到剿灭革命党的消息便眉飞色舞,祈求天地以保朝廷无恙。在朝廷派小巴尔图将军追杀他时,他也从没抱怨过朝廷,他对皇朝的忠诚,使他亲手杀死了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小巴尔图将军,但他最后还是没能逃脱被革命军剿灭的命运。
姜尕台的人只晓得奶奶是外乡人,压根儿不晓得她就是旗兵都统巴尔图家小姐,奶奶绝口不提,哪怕是弥留之际,谵妄之中也只是对我留了个只言片语,其他人就更想不到她与巴尔图的渊源了。
耄耋之年的奶奶云淡风轻,最后被两片鱼糕害死了。
姜春翠的男人转业回乡也算是个喜事,但确乎不在红白范围之内。姜春翠是个喜欢别出心裁的人,因为自己的男人不是复员退伍而是转业地方,也就是要安排工作的,或许还能弄成个干部,所以她要置办酒席以示张扬。姜春翠崴着她的大屁股满面春风地招呼客人,要开席了,上首位没人敢坐,谁也不动筷子,姜姓的几个老者窃窃私语,在外边当好大的官,也是有祖宗的。姜春翠来事快,马上说,大意了大意了。提了点心来到我家,硬是把我奶奶从床上架来坐在了席上。那时候,姜尕台再穷,遇到红白喜事,举债也是要置办酒席的,倘若办事的人家请不到我奶奶幼先生去坐上席,那就是极不懂礼数,极没面子的事。
姜春翠的男人大小是个营长,来的客人不是战友就是地方干部,虽说提倡移风易俗,桌数不多,但他托熟人搞到了鱼肉的计划,做了鱼糕肉丸这道大菜,八仙桌上坐右手辈分低的人平均分给每个人,用枯荷叶包好带回与家人共享。有人想起野林子里的鬼脸,也会用荷叶包一些送去。奶奶辈分高,有人多让了两片,奶奶好久没吃到过这么清香可口的鱼糕了,恍惚里眼前浮现出了在“巴府”里过年的情形,一时忘了谦让多吃了两块。对平时缺少营养的奶奶,鱼糕无异于大补,奶奶哪里承受得起,第二天上吐下泻,原本的丰腴一下子像消了气的皮球,干瘪脱形了。
黄木桶早就被我爸做成了还算大气的一副寿木,摆在神龛后面的背屋里,每年都要刷一遍漆。奶奶过世前,社会上好像流传着领袖的话,领袖说自己死后也要火葬。所以满世界开始实行火葬,虽然奶奶晓得自己死后不能土葬了,但她看到寿木上新增的黑亮内心就充满了幸福。但这次一连好几天卧床不起,她老人家竟然没说要看一眼寿木,只是跟我爸交代裹在屋梁上的龙雕,说那张八仙桌是她从巴府带出来的唯一的念想,还说爷爷对那桌子动了手脚,装了机关,藏了秘密和宝贝,不到时候千万不要打开机关,否则会带来血光之灾,祸及子孙的。我爸握着奶奶的手泪水涟涟,哽咽着说,晓得了晓得了。
姜姓的族人轮流守在奶奶床前为奶奶送终。年长者在昏暗的灯光下嘱咐我爸办理丧事的相关事项,后辈们则在堂屋里下象棋打扑克。按长者的说法,老人是不能在床上断气的,因为床很重,在黄泉路上背不动;他们说,幼先生虽然是能识笔墨的先生,是大户人家出生,是马背上民族的后人,但入乡随俗,还是应该把她放到地上落气,免得她老人家路上受苦;有人去抱稻草,我爸摆了摆手说,我妈一辈子讲干净,怕是不答应的。长者们摇摇头,觉得他不懂孝道。我爸拂了长者好意,正尴尬时,奶奶喉咙里发出游丝一般的声音,道明道明,我要喝水。我爸弹起身,呼啦拥到床前。妈,妈,我是永和。我爸一把抓住奶奶的手,奶奶睁开眼,眼光满屋子游移,最后落在我爸身上。她问,我怎么一会儿就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迷糊几天了。我妈赶紧喂喝了水,奶奶缓过来,饥饿感突至,喝了稀饭还要喝酸梅汤,旁边有人听愣住了,他们和我一样不晓得酸梅汤是什么东西,依稀晓得那是富贵人家消夏解暑喝的玩意。我妈以为奶奶糊涂了,又端来一碗水,奶奶推开碗,叫道,冰镇的。长者们摇摇头,幼先生这是回光返照,她要吃就尽量满足她吧,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我爸好犯难,那时日有掺夹野菜粗粮的米饭吃就羡煞死人了,哪里有酸梅汤喝 ,恐怕听都没听说过,还冰镇的!恐怕连荆都得胜街都没得卖呢。再说饿了几天的人吃多了还不要了命?好在奶奶只是嘀咕那么一句,一会儿竟然忘记了。接下来奶奶瞳孔里聚拢了焦点,声音里带点儿中气了。
说来奇怪,第二天天气晴好,奶奶竟下床走到门外晒起了太阳。一切恢复如初,甚至比以前更显精气神。我蜷在奶奶的腿边,奶奶慈祥望着我,我问,什么是酸梅汤?您小时候住在得胜街?奶奶沉吟好久,像是回答我,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院子里的那口井呀,到了夏时整个一条街算是最阴凉的了,好多街坊邻居都把西瓜呀酸梅汤呀用绳子沉到我们家的井下,那个冰凉哟,井沿上那一道道的沟槽,就是他们拉西瓜呀酸梅汤拉出来的。过了一会,奶奶问,巴府还在不在?我说,没有了,成大杂院了,我们班好多同学都住那个院子里。奶奶沉沉地哦了一声,说,那口井肯定被他们填了。
在家里守了几天,奶奶终于没有死去,我只好接着去上学。我坐在教室里听语文老师讲着《冯婉贞》。语文老师是个四十几岁的女老师,为了卖弄学识,在讲历史背景时,讲了鸦片战争,三元里抗英,火烧圆明园和圆明园里《永乐大典》,甚至扯到了懿贵妃,咸丰皇帝,慈禧封号的由来和两厢垂帘听政。离题太远不说,还总带着对学生的蔑视神情,同学们早就兴味索然地等着快快下课。我百无聊奈地满脑子想着爷爷、奶奶、郝柏特还有巴尔图,就在她讲到“去村四里有森林”这句课文时,我看到有个老人在门外向教室里打探,他微微佝偻着身子,背着双手,手指一抓一放,像弹着指尖的水珠一样。
我的眼睛突然一亮,这不是丫儿么?丫儿脸上漾起笑,脚跟一并,举起右手来了个军礼,喊道,报告!语文老师正沉浸在句子里,吓了一跳。她愤怒得满脸通红,轻蔑地瞥一眼门外,目光突然停住,脸上变色龙似地堆起笑,对丫儿说,贺主任您怎么来了?丫儿木着脸说,我来找你的学生。
我被丫儿叫出教室,丫儿问,听说我师娘病了?是姜春翠搞的鬼吧?我一时没悟过来,因为他一直都叫我奶奶为大妈,从没听他叫过师娘,心里想,你师娘病没病我怎么晓得,怎么扯到了姜春翠?我不知作答,正憋得慌,丫儿说,告诉你奶奶,我过两天去看她。
下课了,语文老师放下高高在上的架势,笑盈盈地搂着我的肩,她的前胸抵着我的后背,热烘烘的,弄得我浑身不自在。贺主任是你亲戚?她问。我嗯了一下。她又说,贺绪红老师就是你亲戚啰。我又嗯了一下。老贺是好人。她这样说了一句,就放开了我。
平时绪红姐罩着我时,有些同学拿我和绪红姐说些无聊的话,现在有高傲的语文老师搂我肩了,同学们就高看我一眼了。有人围着我打听语文老师说了些什么,主动给我讲语文老师的事,说她的父亲是减速机厂的老厂长,划成□□挨批斗时,总是丫儿出面保护他,后来丫儿和姜春翠出了作风问题,最后还是回到了原单位,虽然未作处理,但他的影响力不如从前了。贺彼得也时不时被人质疑,尽管有人证明贺彼得的确为新四军提供过紧缺物资,但那是收了钱的。总之他现在被边沿化了。好在他想办法使女儿留校了,免去了上山下乡的忧虑,不再有挂心挂肝的事。闲来无事,他在宿舍楼的平台上盖了一个鸽子屋,养了好多鸽子,一放飞,天上黑压压的一片,鸽哨嗡嗡响着从屋顶一掠而过。他好久不去姜尕台了,一是因为自己和姜春翠的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二是吃过马子健红薯的姚四宝平反了,马子健又人五人六了。为了弄到鸽子吃的豌豆,他只好骑辆破脚踏车绕道到御湖口自镜师傅那去讨或买。他听自镜师傅讲奶奶病得几乎撒手西归,动了几次心,想去看奶奶,又怕在姜尕台碰到马子健难堪,只好托人带来了几斤粮票和几块钱捎给我奶奶,还是觉得有愧意,这才跑到学校来找我问奶奶的情况。
奶奶反复了几次,没有拖多久,还是走了。奶奶是姜尕台乃至整个大巴岔的名人,好多人等不及夜幕降临,早早地来为奶奶送行。屋前空场上的汽灯,白晃晃地耀眼。满满的人,连几颗杂树下也有踮着脚尖的人。丫儿来了,他把脚踏车往门前的树上一靠,从被人墙遮蔽着的树下挤过。有人和他打着各种招呼,丫儿叔,贺部长,贺组长。他嘿嘿着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跨进灵堂,拿出关公刀法的架势,对着八仙桌上奶奶的遗像扣头作揖。他的动作讲究得几近夸张,先是掌心向下匍匐在地,再是掌心向上额头点地,立起身后双手合十举过眉心,躬腰九十度,绝不含糊,一下两下三下。祭拜完毕,拉了拉我爸的手,又在我爸手背上拍拍,这才开口问,我大妈走得还顺当吧?悲怆突涌,把我爸脸上的五官都挤歪了,他别过头去说,顺当顺当。丫儿拍拍我爸说,顺当就好,大妈煎熬了几十年,这才去找我师父,也算她老人家的福分了。丫儿说完,这才看到立在蒲团旁边的我,他也拉了拉我的手。
姜春翠在汽灯下和人说笑着。她是主动来帮忙招呼客人的。我说不上喜不喜欢她,但是我非常讨厌她在我奶奶的灵堂里高声谈笑。有人说,姜策巴你看那个人是哪个?她瞥一眼丫儿,拍一把说话人的脸,哈哈着说,那是个鬼。丫儿走来,也不说话,神采飞扬,眼睛发亮地向别人点头。几个女人还在嘻嘻说笑,贺部长,你的驳壳枪呢?另一个女人说,我只看到过他的放大镜。先前的女人说,你没看过他的枪?其余的女人齐口同声地说,姜老师看过。几个女人压着放浪的笑声扭扯在了一起。马子健和姜春翠的男人算是有身份的人,有好多人围着他们俩在说话。丫儿觉得自己是半个孝子,走过去打招呼,给他们敬烟,马子健只顾和别人说话,用手挡了挡,旁边的人替他把烟接住,丫儿正觉得有些尴尬,夜幕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我回头去寻,只见自镜师傅推着独轮车,嘴里喊着,借光借光,挤过人群到了堂屋门前。我爸从挑檐下过来,汽灯把他鼻子的阴影拉长,覆盖住了廋削的脸。他看到独轮车上满满的装着白菜莲藕和大米,一叠声地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丫儿过来说,还是武老师想得周到。自镜师傅用烟杆指着丫儿,说,还不卸车!丫儿呵呵着和几个帮忙的人把车上的东西扛到了厨房。厨房里掌厨的人不让丫儿走,丫儿早有准备,变戏法一样,从衣服里拿出一条香烟往案板上一拍,说,可以了吧?这才转身在空中摆了摆手,走了出来。
请来的丧鼓师傅一男一女,男的两腮干瘪,嘴角的胡子戳到尖尖的下巴上;女的穿戴周正,很细的皱纹藏在略显白皙的脸上,嘴里叼着烟。男鼓师一通开场鼓,鼓点急促,及至咚咚两声落槌,女的唱道:
一送亡灵出桥门,恩怨情愁都带走;
二送亡灵过戚门,祸兮灾兮全消除;
三送亡灵登舟车,飞驰仙道入皇门;
四送亡灵过仙桥,童子迎面莫回头;
五送亡灵入殿堂,妙手疾书过考场……
一共十送。不悲不戚,生死齐同 ,有庄子鼓盆而歌的味道。鼓师的吟唱由师父口口相传,没有因为我奶奶是大家闺秀能识文断墨,或是因为我爷爷是个革命人物而有所编纂。即使生的历程祸福贵贱各不相同,但在死后走的路过的桥是一样的,在生与死的轮回里那是要被扯平的。
鼓师很尽责,看热闹的人散去后,他们依旧不依不饶地唱着各种鼓曲,好像陪着奶奶在黄泉路上难得回转了。丫儿陪着八大金刚在扯皮。在姜尕台,不同姓氏的不多,但不同姓氏的人不止八个,所以被选中能为我奶奶抬寿木的八大金刚自恃机会难得,要孝男孝女们比拼着出血,他们好捞点烟酒之类的实惠。他们急着宵夜喝酒,巴不得鼓师快快唱完。各尽各的责,各闹各的场。鼓师随着咚咚的鼓槌,唱词一句紧似一句。鼓槌翻飞到鼓腰上哐哐几下,突然换到鼓皮上急收煞鼓。
鼓声刚停,从杂树林里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低矮得像是从姜春翠没挖完的绊根草丛发出来的。尖细幽怨。众人正欲宵夜,忽然停下,拿耳去听,没人听得懂。鼓师捋一下胡子说,只怕是鬼脸,这种古曲能唱的人不多了。说着用枯荷叶包了吃食送到灯光不及的草丛。鼓师回来良久不语。
轴承滑板车滑到了黑的夜里,声音飘荡:
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
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
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福轻干羽,莫之知载;
祸重于地,莫之知避。
已乎,已乎!临人以德。
殆乎,殆乎!画地而趋。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
吾行却曲,无伤吾足。
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奶奶躺在黄木桶做成的棺木里,丫儿和自镜师傅竭力主张偷偷土葬,我爸想起前不久工作组把土葬了好多天的遗骸挖出来拉去火葬的事情,摆摆手说,我妈经不起这个折腾。形势吃紧,奶奶受累不起,谁也不再坚持。我看到帮忙理事的人把奶奶火化后的骨灰装入了她从巴府带出来的泡菜坛里,坛子在棺木里滚动,八大金刚仍然吃力的样子,吆喝着号子。他们把奶奶轻松地埋在了原先宝光寺的荒坡上。坟和爷爷的衣冠冢紧邻,夯实坟体的最后一杆落下时,坟尖上备着茶水点心的陶钵要同时夯碎,奶奶在阴间的路上才会顺利。八大金刚抢了坟尖上的点心,他们说,幼先生在那边不会饿肚子。其中一个扛着压杆的把手里的点心远远地抛到野林子边的窝棚那,高声喊,鬼脸,你也吃两块。窝棚里没有回应,仔细一听,有风刮动枯枝的声音,又像是游丝一般的呜咽,绵延不绝。我抱着奶奶的遗像,跟在大人们身后往回走。自镜师傅回身对我说,心远,遗像要走在前面的。我走到了前面,心里满是那呜呜咽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