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刀》薄川叶

5、叶一七（三） 边缘地带

　　从乌黑的像是年轻女人厚而密的发丝的大地边缘，浮出光芒。
　　仿佛从指缝逐渐渗透流下的水流，以不可抵挡的趋势，倾泻而出至天空，由熹微至明亮。
　　是无论目睹多少次，也会为之震撼的画面。
　　晏照凝视着拂晓的到来。
　　过了半刻钟，叶一七才睁开混沌的双眼，柔滑的丝绸面料被压出细密的褶皱痕迹，那张面颊丝毫没有血色，因此越发显出眉目的漆黑。
　　本来颇为柔和的五官也因此而锋芒毕露。
　　虽然睁开了双眼，但是眼底却没有倒映出任何风景，仅仅只是睁开而已，纤细的脖颈像是某种机关似得，仿佛能够听到骨头与筋脉摩擦的声音似得，而他裸露的苍白手腕反复揉蹭着眼部脆弱的肌肤，直到肌肤微微泛红才停下手。
　　“已经，这个时候了啊。”
　　他的声音略微沙哑，透露着刚睡醒过后的倦怠，然后才转头看向晏照。
　　“晏姑娘向来起的这么早？”
　　晏照默默颔首，又转头望向茫茫大漠，那白皙的近乎于透明的侧脸中，流露出些微坚韧的神色。
　　大漠四处是一样的景致，然而晏照仿佛能辨认出某处似得，她的目光笔直的凝视着那里。
　　因为那过于执着的凝视，叶一七也不由得看向那里。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又是一刹那，晏照有些嘶哑的声音割裂了空气，但是，也仅仅如此。
　　那声音中透露出与她外表年岁不符的哀凉。
　　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向所望之处。
　　“那里，是我母亲的埋身之处。”
　　而我此生，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回来。
　　这是晏照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叶一七哑然，继而讷讷道。
　　“节哀。”
　　这个时候无论怎样的话，也绝不会起到半点安慰作用，叶一七很明了。
　　但他也万分羡慕，无论是他，还是与他同生的双子兄长，对母亲没有半分印象，麟叶楼中人多半自幼失怙失恃，七八岁的年龄便被人牙子辗转卖到琅州。
　　琅州地处繁华，依青山傍白水所生的古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琅州多的是钟灵毓秀鞠躬尽瘁的英俊才子。
　　麟叶楼就坐落在琅州郊外，与琅州另一座高的夜里登上去仿佛可摘星辰的塔同样高。
　　摘星塔是古韵悠然正气浩渺，而麟叶楼却是黑黢黢冷森森的像座牢狱，难怪不知底数的琅州人总愿称麟叶楼叫牢楼。
　　若去琅州，问麟叶楼，十有八九是无人知晓，但一提牢楼，那三岁小孩儿也能伸手指给你看。
　　叶一七正想的入神，忽然轻微的马嘶声传入耳中。
　　晏照显然也听到了，不过似乎朝圣似的哀悼也到了终结之处，晏照下意识的摩挲着刀柄，叶一七道。
　　“不必紧张，我的马来了。”
　　初和他打交道，倒是颇为成熟，不过这才第二日，便好似掩盖不住一般急切的暴露出孩童一样的本性，他笑的时候神采飞扬。
　　果然，不等片刻，从远处能看到两点白影，细微的看的话，的确能看出马的形态，那几匹马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过来。
　　见晏照盯着他，叶一七简直恨不得尾巴也翘起来。
　　”再向前走便出了大沙漠，若是有马要轻松许多。”
　　“难道一个人需要这么多匹马么？”
　　晏照的眼神中，闪烁着狐疑的光芒。
　　然而叶一七依旧安然而漫不经心的道。
　　“我本来是有几个雇佣的手下，不过嘛……”
　　后半句话被吞咽在喉咙里，又从几分讥讽的笑意中流出来。
　　昨夜那些被雇佣的附近帮派的手下已经逃走了，叶一七早先已付过足量的定金，那是让普通百姓一辈子衣食无忧的价钱。
　　言语之间，几匹马已经接近，马蹄扬起细砂的模样神骏无比，走近过来，才发现马上有一个人。
　　一个有些高大的胖子，被烈日灼烧的黑而红的脸上，似乎只有眼球和牙齿是白的。
　　骑在马上的黑胖子简直像是不倒翁一样，简直让人担心他随时会被甩下马去，然而那胖子始终像是黏在马上一样。
　　那马朝二人狂奔而来，一时间晏照被那气势惊住，下意识要跳到一边。
　　然而叶一七依旧镇定的站在她身边，甚至好像要拿出腰间的扇子摇一摇似得。
　　不知为何，觉得没有危险性，晏照制止了自己想要躲避的欲望。
　　果然，那胖子缰绳一拉，野性十足的马儿便温顺的停下了步伐，而那胖子跃下马的动作轻快的简直像个猴子似得，连身上的肉也跟着抖了抖。
　　他先是看向叶一七，脸上的筋肉逐渐扭曲成一个充满谄媚意味的笑容，一双细小的眼睛眯的没了缝儿，但，不让人讨厌。
　　“哎呀，叶公子，您瞧，这马我可是带来了，都是上等的好马，这肌肉，结实着呢。”
　　说话的同时，仿佛为了证明，他的手啪啪的排在马身上。
　　那些马在烈日下奔跑，身上早已汗津津的，晏照好奇的盯着。
　　她自小生长在沙漠，见识到马的机会极少，就算瞧见，也只是远远的瞥。
　　那黑胖子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嘿嘿一笑。
　　“这位姑娘，可是叶公子的红颜知己？叶公子好福气，有这么一位……”
　　他顿了顿，眼睛转了转。
　　晏照的个子比他还要高一个肩膀，实在谈不上小鸟依人，不如说从气势来看，叶一七才是更柔弱的那一个。
　　“有这么一位高大的女子作陪。”
　　叶一七听闻此言，只是眉毛挑起来，手中不知何时像变戏法似得出现了三片金叶子，在阳光下反射出黄澄澄的光。
　　“黑老三，收着吧。”
　　三片金叶毫无规律的向四处飞去，再看那圆滚滚的黑老三，身影却无比轻盈，简直让人想起传闻中可作掌中舞的赵飞燕。
　　这绝对不相称，但却是如此，在那三片金叶没落地之前，黑老三两只手一舒，分别接住两片，而另一片一扭头，用唇衔住。
　　晏照看的目瞪口呆。
　　最初只是觉得这人身体灵活，现在来看，远不止如此。
　　他一笑，将三片金叶一抹揣在怀里。
　　“马已送到，我就走了，再有买卖联系我啊叶公子。”
　　看着他的背影，晏照不由得惊异。
　　叶一七上去拍了拍那几匹温顺而充满灵性的马，道。
　　“我第一次看到他也是你这模样。不过江湖人嘛，谁没个手艺傍身，这黑老三是专做卖马生意的——话说回来，你骑过马吗？”
　　他身手矫捷的跳上一匹白马，那马挥舞了一下尾巴，最终尾巴仍然是如拂尘一般柔顺的垂了下去，叶一七娴熟的抚摸着马线条优美的颈项，安抚着。
　　晏照沉默着。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匹马的鼻子。
　　近距离看的话，更能感受到那眼眸深处的善意和温驯。
　　叶一七朝她伸出手。
　　“要试一试吗？”
　　两个人似乎都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想法，叶一七拉住晏照伸过来的手，一瞬间被那手中粗硬的茧子所惊，同时感觉到手掌的刺痛。
　　他极快的收回手，看到晏照揶揄似的语气。
　　“你的手，比女人还软嘛。”
　　叶一七一瞬间眼神中闪过漆黑的阴霾，但是紧接着便恢复了淡然而若无其事的神情。
　　“毕竟，我们是依靠手过活的嘛。”
　　仿佛是为了打断这对话，他紧接着说道。
　　“那么，暂且还请晏姑娘委屈，和我同乘一匹马，待到适应了再做打算吧。”
　　也许是为了让晏照适应骑马，叶一七的速度并不快，但也能看出他实在是御马的个中好手。
　　身后未被缰绳所牵的马温驯的跟随着，也许这匹马乃是这群马的首领。
　　“从这里到华山，最快也要一个月，从时间上来说仍是充裕，前边三十里外……应该是有客栈的。”
　　说完，他笑了。
　　“晏姑娘可要咬紧了牙关。”
　　他猛一勒缰绳，双脚狠夹马肚。
　　马被人一摧，以离弦之势飞奔出去，一瞬间迎着凶狠吹来的风让晏照产生一种眼睛也要被刮破的疼痛感，她下意识的眯起眼睛。
　　视野可见的景物因此而模糊扭曲起来。
　　微微侧过头窥伺着叶一七，他的脸上神情堪称冷酷，乌黑的眼睛中仿佛什么也没有映入其中，那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不由得被那眼中的神情触动，晏照垂下头。
　　——似乎是，非常熟悉的眼神。
　　她不仅想到了那个孩子。
　　忉夜。
　　当初，她推开他，将他交给那些人的时候。
　　他的眼神也是如此，由一片空洞的死寂，最后扭曲成令人胆寒的冷酷与绝望。
　　仿佛能够看到那个孩子的亡灵在无声的用眼神质问她。
　　为什么？
　　冰冷的，漆黑的，愤怒像是被冻结在绝望之中。
　　晏照恍惚了片刻，风声在耳边掠过的声音慢慢减弱，渐渐地，四周的景致已经不仅限于无尽的黄沙，慢慢的，有稀疏的绿色，远处有连绵的人家。
　　大腿部分被马的颠簸摩擦的麻痒而疼，现在马的速度慢下来，因此这感觉越发明显了。
　　这似乎是个自然衍生的村落，瞧起来不太富庶，但叶一七却仿佛松了一口气似得，跳下马来。他的脸上仍旧是晏照所熟知的坦荡荡，很有富庶公子气息的，惹人喜爱的笑容。
　　他用袖子包住手，才向晏照伸过去，一边理直气壮的抱怨道。
　　“你的手太粗糙了，真不知道你一个女孩子的手怎么会粗糙成这样。”
　　晏照翻了个白眼，自己跳下马去，虽然落地远不如他潇洒。
　　之前那阴鸷又冰冷的神情，简直令晏照疑心这只是自己的一刹那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