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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客栈 远处飞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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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一七浑不在意的收回手,转身牵着马便走。
晏照便紧跟在他身侧,打量着这个村落。
说是村落未免古怪,因为这实在不太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行走了一刻钟的功夫,晏照竟然没有见到一个人。
她不由得心忖,叶一七带她来这做什么?
然而又不全然是这样。
这里所有的房屋生的一个模样,晏照看的头昏眼花。
叶一七神情从容,甚至似乎对这地方表现出异常熟稔的态度,他带着晏照在这似乎一目了然又复杂的村落中,转来转去之间,一间破落的,似乎久经岁月风沙侵蚀的屋子出现在眼前。
能感觉到和其他屋子不同的地方。
这其中,竟然有人。
屋内黝黑,从墙壁的缝隙与窗户,有光线射进来。
被光线照到的人脸是纸一样的惨白,而缩在阴暗角落中的人面色黧黑。
人不多,只有三人,一位略微瑟缩着,一副小二打扮;一位盘弄着油乎乎的算盘,低头耷眼,教人看着怎么都不舒服。
还有一位衣衫褴褛的黑衣服,头上戴着个破旧斗笠,挺直背脊靠在阴暗的仿佛透不过一丝光的角落里,浑身上下没半分人气儿,就连咀嚼食物,也轻微的没有声响。
晏照刹那感觉到仿佛幽灵现世似得不真实感。
然而随之蔓延过来的酒菜香气令久未进食的喉咙与肠胃剧烈的蠕动起来,瞬间又把人拉回到今时。
总而言之,这实在不像是叶一七这样纨绔模样的人该踏足的地方,然而叶一七却兴味盎然的走进去。
店家懒散的靠在柜台上,从店家肮脏的衣物上传来油腻的味道,并没有主动招呼二人。
叶一七颇不顾及姿容的抻了抻腰,简直像能听到腰部骨头咯吱作响。
“这里可能住店么?”
他说话的声音是江南人特有的软糯柔和。
那店家这才抬起眼打量了叶一七一眼,而后紧盯着晏照。
那目光无法言说的令人不快,然而仅仅只是一瞬间,仿佛被针轻轻刺了一下,即刻脱离似得,甚至不算痛楚似得不快。
再看,那店家又低下头,缩着脖子,一副不管世事的模样。
晏照下意识的摸着刀柄,强行遏制住不由分说想宰了这个店家的冲动。
这对于向来自诩冷静老辣的她,实在不多见。
店家极瘦,像是被这干燥的气候榨光了所有油水,只留下一层皮囊紧贴在骨头上以供生存,具体的年岁未可知,瞧起来是很苍老了。
他扔出一块脏兮兮的牌子,指了指摇摇欲坠的楼梯。
叶一七忽然牵住晏照的手,丢下一小块银子,那银子骨碌碌的滚到店家手边,被他一抹扫到怀里。
叶一七的手柔若无骨,微微有些凉,非常干燥。
脚步落在木制楼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作响的声音,似乎这木板随时都将因不堪其重而断裂开。
在即将走至台阶最高处之地,叶一七忽然回过头,漫不经心道。
“店家,可有吃食?”
正对上店家那黯淡无神,令人异常不适的眼神。
仿佛被抓住似得,店家的眼睛闪烁了片刻,垂下去。
“现在没有。”
叶一七从善如流。
“那我们晚饭时候再下来。”
直到二人合拢了房间的门,晏照才坐在那已落了一层薄灰的桌子旁,把玩着粗糙的茶具。
——说是茶具,不如以碗器代替之。
甚至那陶碗边缘还留有被磕碎的缺口。
晏照骨节分明的手指抚摸着那些尖锐细小的缺口,开口问道。
“这里有古怪。”
叶一七毫不谦让的躺在那落了灰烬的床上,被浮灰呛得咳嗽半晌,才开口。
“没有古怪才奇怪,这里就这么一家客栈,偏偏这客栈中的人是惟一一个我们目前所能见到的人。”
床铺很硬,但是能带给人舒适的安心感,叶一七像是只慵懒的雪色兽类伏在其上。
“有古怪你还来这里?”
叶一七撇嘴一笑,扣了扣那薄薄的墙壁,放出咚咚的回响,而后将食指紧贴在干燥苍白的嘴唇上,露出一个不可言说的微笑,他的嘴唇极快的开合。
“隔墙有耳呀。”
晏照扶着白玉似得额头,叹息。
“罢了,先歇息片刻吧。”
说罢,毫不客气的朝床上走去,欲将叶一七掀到地上,而叶一七却也算是一把好手,怎么会听之任之?
二人一时间便徒手拆起招来,若论带武器过招,当然是晏照赢,但若是徒手。
叶一七渐渐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晏照脸上神情冷淡,最终仍是放下手来。
两人的距离不远,正巧一臂之隔。
叶一七松开禁锢住晏照动作的手,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算了,晏姑娘先歇息片刻。”
晏照虽有疑惑,但仍毫不客气的躺在床上,不由得从胸口中吐出一口浊气。
腰背此刻才感觉有些酸疼。
叶一七走到桌边方才晏照所坐的位置坐下,慢吞吞道。
“反正,也是我硬拉着你一间屋子的。”
晏照默默闭上眼,手心似乎还残存着叶一七那对于男人来说过分柔软的手的触感,在她不适的时候驱逐了那份不安的,有些冰冷的温度。
这对于她是寥寥无几,过分新鲜的体验。
回想起来,也只有幼时,母亲仍旧安在的时候才会有这种被安抚的安心感,还有便是那孩子拼命的用手蹭着他脸颊的,有些粗鲁又异常温柔的触感。
胸口有些灼热,晏照不得不停的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刀柄,渐渐的,胸口痛苦的火焰熄灭了,头脑逐渐放空,双眼慢慢陷入了黑暗。
叶一七枯坐着瞧着晏照似乎睡的安稳了,才掀开窗户。
那窗户破旧得很,又经年未开,此刻被叶一七一推,发出巨大的吱嘎一声,同时簌簌落下细小的尘土。
叶一七缩回手,转过头窥伺着晏照。
见她依旧睡的沉稳,叶一七才长处一口气。
屋外一只灰秃秃的鹰啪嗒啪嗒的用翅膀拍打着窗户,妄图从窗户的缝隙中飞进来。
叶一七啧的咂舌,慢慢将窗抬高,而后将手端起。
那鹰才抓着他的小臂,老老实实的任他捉弄着。
叶一七从鹰的趾爪处抽出一个不显眼的竹筒,而后从竹筒中倒出一张宽约二纸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
将纸条上的讯息一扫而过,便迅速将那纸撕成无数片而后再震成飞灰。
那鹰瞧着呆呆傻傻,却是个通人性的,见主人面色不虞,便也不娇声娇气的讨要吃食,一溜烟从窗户缝儿又钻出去,瞬间没了踪影。
叶一七又坐下,轻轻扣着桌沿。
——要怎样,才能使事情按照所设想的轨道,发展下去呢?
经此一遭,天渐渐暗下来了,叶一七抽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了桌上那一截已积灰的蜡烛头。
待到那蜡烛头要烧尽的时候,从床上传来略微粗重和急促的喘息声。
——是在,做噩梦吗?
叶一七擎着烛台走过去,昏黄的烛光映的晏照的脸颊上透着温润的光,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她蹙着眉,长而微翘的睫毛轻轻颤抖着,从额头上滚下汗珠,就连双手也痉挛似得握着床单。
忽然,她猛地睁开双眼,颜色黯淡的瞳孔迸射出惊人的光芒的同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刀来。
刀身摩擦着刀鞘,发出尖锐而刺耳的“铮”的声响。
刀风拂过烛火,吹熄了光亮。
叶一七的寒毛倒竖,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烛台脱手而出,晏照斜砍过来的一刀正劈在烛台柄上,那烛台应声而断。
晏照冷冷的哼了一声,一跃而出,宛如矫捷的黑豹,手中的刀反射出的光芒被无声的黑暗所吞没。
叶一七屏息,几次躲闪,都被晏照封住去路,不由心焦。
作为暗器伤人者,最忌讳的便是面对面近身交战,又是这般狭小的空间,任他浑身解数,也绝使不出来。
然而。
优势也是如此明显。
仿佛有人在耳边不断吹息着凛冬寒冷的空气,他狰狞的嘲笑着,这样下去,会死。
叶一七深吸一口气,无数银针滑落至他的掌心。
那些冰冷又熟悉的暗器,瞬间安抚了他躁动的心脏,黑暗掩藏了银针上不祥的青蓝色光芒。
叶一七微微蓄力,就在此刻。
铁器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石碰撞的声响,而似乎随着那烛台落地,晏照仿佛陡然从那漆黑的梦魇中醒来。
就在刀,割开叶一七鬓边一缕垂发的刹那。
他们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晏照可以透过叶一七眼中看见黑暗中自己可怕的倒影。
他的被削落的发丝落到晏照的手臂上,又无声的飘到地上。
两人都沉默的禀息凝视着彼此,直到不知道是谁先吐出一口呼吸,二人才仿佛恢复了呼吸的能力似的。
而紧接着,门外传来扣门的声响,小二那粗哑的声响瞬间打破了二人紧张的气氛。
“客官,晚膳好了。”
晏照无声的收起刀,回头一看,叶一七手中那数量庞大细如牛毛的银针也不知被他藏在哪里。
无论见过多少次,都是值得叹为观止的场景。
“走吧。”
不过呼吸间,叶一七已经整理好情绪,伸出手温柔的牵着晏照。
他的声音微弱而清晰,像是贴着晏照耳边叮咛。
“如你所言,这里有古怪,所以你我更不能分开两间房。晏姑娘,多有得罪了。”
晏照本就是江湖儿女,自然不拘小节,而她方才竟也不由分说的对叶一七动了手,现如今心下正是歉疚,自然没多反驳。
叶一七太善于做戏。
晏照心中不由得再次感慨。
他实在是个做暗杀者的好料子,鳞叶楼当真是好钢正用在刀刃上。
现下他殷勤又温柔的牵着晏照的手,眼中情意缱绻的仿佛要溢出来似得,因而越发显得晏照冷冰冰,近乎不通人情。
楼下三人已坐在桌前,昏暗的灯光将他们各人的影子拉扯的长而狰狞,仿佛那影子里栖息着鬼魅。
三人一同看向他们。
叶一七伸手揽住晏照的肩,这实在有些怪异,且晏照生的那般高大,叶一七简直要伸长手才能搭在她肩上。
但由他做来则是一派的天真自然,理应如此。
晏照强忍着不拔刀将他甩出去的冲动,只是仍将头扭到一边,幸而叶一七有天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此刻恰巧流露出文人书生那文弱的笑容。
“昨日跟内人拌了嘴,妇人家现在还记恨呢。”
如此一来,店家与小二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了然于心的理解来。
几人相对而坐,过了片刻功夫,小二催着后厨端上了大块切割好的肉食。
那肉烹饪的不到火候,中心仍夹杂着血丝,也没个面食,只有一把粗盐。
然而围桌而坐的几人都没有半分嫌弃,只是各自从各自的大碗中牵起羊肉,沾着粗盐。
晏照嗅了嗅,只有一股子羊肉特有的腥膻与食物未熟透的血腥味,于是放心放入口中。
再一瞧叶一七的吃相倒真如个王公贵族,半点儿看不出江湖匪气。
那独行的黑衣人,就连吃饭时候也透露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息,仿佛连周身的空气都是冰冷而凝结的,相较之下,只有那一对店老板与小二吃相最平常。
即便如此,从他们身上,晏照依旧感觉到了某种令她毛骨悚然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