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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叶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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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刀究竟是何许人也,的确是久负盛名了,至少从八十年前,便断断续续的传出大漠之中,有一个绝艳的女人,大漠的风吹拂她身上披着宛如业火幻化而成的红色长袍猎猎作响,手中一双刀舞的又美又快。
她有时候心情好,会放过一二人,于是那红袖刀的传说渐渐响彻大漠。
所有见过红袖刀的人,所有说起红袖刀的人,脸上都浮现着既恐惧又不由得痴迷的神色,谈起她如神女似的舞蹈步伐,谈起她雪白细腻的肌肤和多情的眼眸,也谈起她杀人之后,像是某种邪魅似得,将红唇印在那人的喉咙口,啜取那人的鲜血。
留在死去的人的肌肤上的,便是一个一个分外旖旎的胭脂痕迹。
有人敬奉她为神明,有人畏惧她将她视作魔鬼。
可怎么也不该是晏照。
眼前这个女人也当然很美,可绝非传言的那般颓靡的艳丽,更像是一股子介乎于男女之间的中性气质。
现在,中原最诡谲的门派中人,与沙漠中那妖邪一般的传说却在交谈,实在令人颇有一种不真实感。
待到叶一七遣退了所有雇佣来的人,她才开口问。
“你要我做什么?”
叶一七眼睛一亮。
“你答应了?”
晏照爱惜的抚摸着刀子,那把红袖刀能映出她无言的双眼。
“那要看你要我做什么了。”
“很简单,我不会让你杀人,做的却是和杀人差不多的勾当。”
听闻此言,晏照抬头,月亮映的她的刀光照的脸颊一片雪一样的白,叶一七细长的双眼笑的像狡黠的狐,一字一顿缓缓道。
“我要你击败华山大弟子岳飞川。”
晏照听说过华山,却不知华山大弟子岳飞川,她黑白分明的眼神中也清清楚楚的透露着不明的疑惑。
“三月之后有华山论剑,晏姑娘可听说过华山论剑?那是中原武林颇浩大的盛宴,有高手想在那里一决雌雄,也有新秀在那里一战成名。而华山大弟子岳飞川作为东道主门徒,若有人去挑战,必会接受。晏姑娘且放心,我麟叶楼绝不会做令人为难之事,依我看来那岳飞川武功平平,绝伤不到你。”
像是终于见她咬了钩,叶一七滔滔不绝道。
“况且此次听闻华山上还有天下双刀的影子。”
晏照才终于微微抬起头来,重复道。
“天下双刀?”
“晏姑娘一定知道,这天下双刀的故事。”
晏照向来是个清楚直白的人,她说。
“我知道,但我同样也知道,麟叶楼所知道的一定比我更为详细。”
叶一七站的有些乏,瞅着那遍地残破的木片转了一圈,万般无奈。
那其实是个已经被口述笔录,甚至被画成画儿很多年的故事,早没了什么新鲜。
“天下双刀最初诞生于一位叫周相子的人手中,那是近百年前的江湖的故事了,现在看来依旧能嗅到腥风血雨的,不安稳的味道。周相子武艺平平,可当时江湖无人敢得罪他,因为他是个能铸造出神兵利器的人,他铸造过很多兵器,可最有名的,也正是临雪,夜苏这一双刀。
而这一双刀,却是为了当年武林一对赫赫有名的眷侣所铸。那是一对同样使刀的情人,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简直正应了那句只羡鸳鸯不羡仙。
周相子闭关九年,为他们铸刀,刀出之时传闻天边有红霞化作精魄落入刀里,刀一出炉,周相子先前所铸的名刀都好似成了他们的陪衬。
这样的一双好刀,本是用来为那夫妻锦上添花的,怎能想到,拿了双刀的夫妻二人竟然渐渐仇恨的恨不得将彼此挫骨扬灰?
结局你我都知道,做妻子的终于一刀捅死了丈夫,将临雪刀随着丈夫的尸首一同葬下去,而自己也自尽于丈夫坟前。
若如此,这一对刀所掀起的风雨便也到此为止了,又怎么担当的起如今天下双刀的声名?
约六十年前,有一伙盗墓贼阴差阳错盗了那早已无人洒扫的刀客夫妻的坟墓,撬开棺材一瞧,人是早已烂成两具白骨,然而两把刀却一如昨昔。
对于他们这样在阎王脚边捞金银的人,见了这样价值连城的神兵利器又怎会不心动?拿走那双刀,也是当然,也是必然。
结果嘛,你猜?”
晏照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微微颤抖,在眼睑处落下一小片颜色浅薄的阴翳,让人想伸手触摸那一小块被阴影覆盖的肌肤。
她有些乏了,体力本就所剩无几,又大闹一场,痛快出了一场汗,此刻声音都像咬着舌头似得含糊。
“他们死了。”
叶一七坦然一笑,幸而晏照此刻没有看到他的笑容,不然一定觉得这笑容太熟悉而遍体生寒。
“诚如你所说,他们死了,有人猜是分赃不均,同归于尽,拿着夜苏和临雪的人相互捅穿了对方的胸膛,当时下雪,两个人在雪里挣扎翻滚的爬了很久,身后是长长两道血痕,天亮了,附近的农户打猎,瞧见那一片的雪都被染成红色,想想也很渗人。”
晏照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道。
“说的仿佛你是见过。”
然而晏照心中知道,他说不定真见过。
麟叶楼干的就是杀人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上血淋林的人头,说不定他还见过十具八具无头尸体七扭八歪躺在一起的样子。
“其实他们懂得都是三脚猫的功夫,茶楼说书先生都不愿多提,他们唯一的用处说不定就是让这对仿佛被鬼神诅咒的双刀再临人世,此后这一双刀搅合的武林不得安宁。现在嘛,临雪便落到了震州屠家老三屠昭荀手里,另一把夜苏,则是落到个没什么家世的独行侠客手里,那侠客唤作谢刀。”
“你是故意将这两人说给我听的。”
晏照思忖着,说不定麟叶楼暗处还接了要杀这两人的单子,到时候让自己这漠北刀客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然后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她的眼神有一种历尽生死才有的透彻,现在这眼神也落在叶一七的脸上,狐疑的凝视着他。
叶一七很坦荡,坦荡的像是个正气凛然的风流大侠,而且如果这里有美人,那他一定不会吝惜的搂在怀里。
坦荡的就是不像个做杀手使暗器的。
甚至叶一七的腰间还别着一把扇子,可一次也没见他抽出来用过。
他摊开手,笑道。
“你这么敏锐,实在不妙——其实这双刀落在他们二人手里,也已消停了十五载,这江湖过于太平,对我们做杀手的并不是好事。或者说,我还是很想看一场好戏。”
“这是麟叶楼的意思?”
“不,这是我的意思,当然,得不妨碍杀了岳飞川。”
晏照将手伸开,又握紧,如此往复。
她握刀的左手手心生满茧子,右手却缠着绷带,只露出手指。
“不杀人比杀人难。”
高手过招往往只是一瞬生死即分,或是双方差距不大,一位忍让也会落败。
杀人简单,那只不过是恃强凌弱。
晏照懂得这道理,叶一七也懂得。
“他么,虽然武功在中原算上二流,但仍不及你。”
他这厢说的言之凿凿,晏照倒是问。
“那我在中原,算是几流?”
她向来在沙漠中独来独往惯了,就算有时候与奉火教的人狭路相逢拼个你死我活,但那究竟过招的人数不多,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厉害,手中刀一挥,所有应死之人就如待宰的牲畜一般逃不出她的屠刀;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极弱小,能被一两个人打杀的遍体鳞伤,甚至危及性命。
奉火教是有这个本事。
他们是蛰伏在沙漠中的毒蝎,瞧起来势单力薄,然而却身藏剧毒,咬的你见血封喉。
“晏姑娘,在中原当算一流,譬如屠昭荀,他也是一流高手。还有西王爷,寒璇玑,燕侠,太华宗的三位掌门也在此列当中。”
他所说的事大多是晏照从未了解过得,因而只唔的应了一声,又问道。
“那谢刀呢?”
她始终很在意拿着夜苏刀的独身侠客,一个人若是能占据一把神兵利器而身后无什么势力,那便说明他一定很有本事。
江湖中人,刀口舔血,有一把神兵利器,似乎小人物也能一剑戳死大侠客。
所以所有人都恨不得有一把削铁如泥吹毛立断的趁手兵器,好像这样便能确保在阎王手底下活着并且扬名立万。
“谢刀此人实在难辨,他本就颇低调,行踪莫测,最重要的是,所有见识过他武功的人,要么不知他是谁,要么,便死了。所以有人猜测,他或许是个超一流的高手。但是以往夜苏与临雪的诅咒便是,二人的实力大多势均力敌,若谢刀是个超一流的高手,那的的确确很没意思。”
晏照微笑,她很难得露出不阴暗的笑。
“那你是猜谢刀也是一流高手了?”
“按照以往两把刀的诅咒来看,主人多半实力相差无几,屠昭荀的实力虽强悍,但十年内要步入超一流高手的境界并不简单,反正——中原黑市谢刀的身价可都炒到一万两黄金啦。”
叶一七的眼睛里反射着金灿灿的光芒。
晏照瞧着满地狼藉,一脚踹开踢碎了的木板。
等到叶一七回过神来,显然已经抱着刀靠着柱子微蜷着入眠了。
叶一七怔了怔,手指下意识的捏着腰间的扇子,晏照睡觉的时候连呼吸都非常轻微,像是某种屏息的兽类,也很接近一个人类即将死去的状态。
即是令人感觉非常脆弱,好像一个孩子也可以掐死她似得。
叶一七的眼神晦暗不明,他一向是个极其随心所欲之人,只有在这件事上违背了目前的所思,直觉告诉他,现在动了手,即便得手,他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他瞅了瞅茶铺四根柱子,惊觉晏照是找了一根方位最好的,不会对着风口,也不至于被过于明亮的月光扰到清眠,心中又暗暗记了一笔,便也恨恨的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