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刀》薄川叶

3、叶一七 麟叶令

　　晏照沿着卡塔尔所指的方向行进，约三个时辰后，天空暗了下来，但已经能看见遥远之处的鹅黄灯火。
　　走近了，一家小而破旧的茶馆果然屹立在驿站边，茶铺边儿上也悬着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时明时暗的飘摇着。
　　然而，居然有人。
　　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缩在茶馆里，就算被长袖长袍所掩盖，晏照依旧能感觉到他们意料下结实凸起的肌肉，那薄而老旧的椅子仿佛承受不住他们重量似得吱吱作响。
　　茶炉里咕嘟咕嘟的烧着热水，腾腾的冒着白雾似得热气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裹着白毛巾将那把手提起来，然后殷勤的走到一位男人那里为他添水。
　　周遭七八个肌肉虬结的大汉中间围绕着那个男人偏偏清瘦的没什么实感，在昏黄灯光下映照下影影绰绰的像一片剪影。
　　还偏穿着一身白衣，一头发黑且长的沿着笔直瘦削的肩膀一直滑到腰际，湿漉漉的贴着薄薄的青衫。
　　只有他的那片桌上，茶壶都是上好的青色汝窑，微微泛着水一样柔润的光。
　　晏照走进去，那老汉才注意到她似得，略带歉意似得一笑。
　　“哎呀，姑娘，我们这儿没座儿了。”
　　他说完，扫了一眼晏照被灼烤的裂开伤口的嘴唇和苍白的面色。
　　晏照的中原话发音不甚精准，甚至稍微拗口，但仍能勉强算作地道。
　　“那能劳烦店家卖些水给我吗？”
　　那店家回头扫了一眼那数个彪形大汉，头摇的像拨浪鼓，故意压低了声音才和晏照说道。
　　“不是小老儿不卖，实在是这水都不是小老儿的，乃是那边儿那几位客人远道儿运来的山泉水，瞧姑娘也是这附近的大漠人，也莫要让小老儿为难。”
　　晏照心中有些失望，仍是点头，没有多做纠缠。
　　她已打算再向前走了，毕竟在茫茫沙漠中奔波生活二十余年，她早已适应了这偶尔缺水的状态，却听到那茶铺里一个年轻的男音说道。
　　“既然姑娘已来了此处，便一同来饮杯茶水消消暑吧。”
　　当下那年迈老人的脸上便绽开笑意，又因双方都不必得罪而松了一口气，那群黑压压的缩在狭小茶铺里的大汉都瑟缩着身子，硬生生为晏照让出了一条颇为宽松的道路。
　　晏照心中有些狐疑，一个在大漠中被人追杀而独自活了十余载的人没办法不多疑，但她仍旧走过去。
　　她赶了一天的路，身体已经有些疲倦，她需要一个暂且能够让她休憩片刻的地方。
　　那人的桌上立了一盏灯，火苗安稳的跳动着，晏照被那灯火晃了片刻，看见那人向她伸手示意，对面位置空闲，早已摆好整套茶具静候来客。
　　那只手的皮相极好，非是上天钟爱所不能生，而肌肤又温润通透如昆仑玉，烛光笼着他的肌肤，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芒，像是挑起一层欲遮还露的纱。
　　壶中茶水有些时候，已然不滚烫，那只几近于完美的手斟茶的动作从容雅致，茶汤清澈见底。
　　晏照不懂茶，但仍然分三口才饮尽，这茶水入口滋味清润，咽下喉咙隐隐有甘甜味道从舌尖流出，对面那似乎也方过了弱冠年纪的青年男子也同时放下茶杯，一片柔光映的他眉目隽秀清雅。
　　“在下叶一七，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他的目光在晏照的脸颊与刀上微微停滞，笑声像是在春风里含着甜腻腻的糖。
　　他一笑，好像那平凡的五官都透着一股子勾人的风流。
　　晏照第一次去中原，心下无顾忌，便也一拱手道。
　　“晏照。”
　　她无甚表情，倒是不知为何，身后几个彪形大汉神色有些惊异。
　　叶一七的目光落在晏照过于挺拔的鼻梁与深邃的双眼上，又殷勤的添了一杯茶。
　　“晏姑娘乃是异域人？”
　　“我父亲是中原人，母亲是西域人。”
　　“怪不得晏姑娘的相貌与中原女子有所不同，不知晏姑娘此去是要去往中原么？”
　　晏照安静的垂首饮茶，目光在男子的手上一扫而过，她的声音也很平静，但平静下往往掩藏着更为波涛汹涌之物。
　　有身材高大的黑衣人将手放在腰间的武器上，古铜色的脸上被跳跃的灯火照耀的阴晴不定。
　　晏照没有回答，却反问道。
　　“那么叶公子又是来这大漠做什么的？”
　　“我么，本来只是想来看一看这大漠的月，但或许今天又运气很好。”
　　晏照放下茶杯，杯沿接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的声音，她眉头也没动一下，只是将修长的脖子微微扭转，打量着剑拔弩张的一群人。
　　“看来你们早打算对我动手。”
　　她的语气没有疑问，声音笃定而深刻，通常只有意志坚定地人才能如此确信自己的看法。
　　对面的男人依旧气定神闲，甚至连唇角那柔如三月春风的笑意也不曾变更一刻。
　　“晏姑娘说笑了，我们今日确切是第一次见，何谈早打算？只不过是碰到了。”
　　他端着茶杯，从容的站起身来，倒很有些玉树临风的感觉，立刻有几个黑衣人将他裹在背后，像是万分担忧晏照突然暴起令这男人有什么闪失一般。
　　外边的月亮出来了，正好的满月，银辉抚慰着安静的大地，照的四下里亮如白昼。
　　晏照站起来，手中抽出刀的动作也缓慢。
　　她的一身猩红的衣物也好似被这清幽的月光照的不太鲜明，煌煌的刀光的散发着寒意。
　　“唰。”
　　整齐地一声，所有黑衣人训练有素的同时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向她。
　　这场景或许是有几分滑稽可笑的，然而无人能笑出来。
　　江湖上最忌讳以貌取人，说不定，这一个只不过高挑一些的红衣女人，正会要了他们的命。
　　晏照踏出去一步，那群人仍然没有动，只不过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更严肃一些。
　　不知道是谁终于试探性的刺出一剑，所有人从四面八方冲向晏照，在这狭窄的茶铺里动手显然对晏照颇为不利，晏照一脚踢翻那破木桌子，上好的瓷器平陵乓啷的落在地上散成碎片，而那桌子便直直朝一处黑衣人那里飞去。
　　茶铺老板早已不知道躲到哪里，晏照也不必客气，身形一转，手中刀已与另外一名黑衣人短兵相接，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石撞击之音。
　　武林中女子力气向来不如男子，却没想到这晏照力气如此之大，黑衣人只觉得用尽全力仍无法抵抗晏照的刀势，然而晏照却不与他纠缠，身子一滑，脚踹向他毫无防备的腿部。
　　这一脚力道狠毒，那黑衣人咬碎了牙才忍住骨头被生生踢碎的疼痛感，当下冷汗岑岑，疼的握着剑的手也微抖。
　　晏照扬眉，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手中轻飘飘的像只蝴蝶的刀骤然发力，以一个颇为刁钻的角度挑开那黑衣男人的剑，而这一切不过只短短一个刹那。
　　旁的黑衣人又如何会看同伴这样轻巧的被夺取了性命？这又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
　　晏照啧的咂舌，终于放弃了势要取这黑衣人性命的一招，转过身来再战其他几人。
　　一时间倒也是你来我往。
　　只有那清瘦的青年人依旧悠闲的靠着茶铺旁的柱子赏月，不时再看一眼战况，似乎对手下的伤亡全然不放在心上。
　　黑衣人们的剑法平平，剑阵倒是很巧妙，此刻晏照踹了一个人，破了这剑阵，剩下的人不过是案板上的刀俎鱼肉，不消一个时辰功夫，她的刀终于要刺穿一个人的胸膛。
　　她的刀剑已经挑开那人的衣物，抵在那个人的肌肤上，甚至她已经感觉到她的红袖刀在迫不及待的叫嚣着要饮血的欲望。
　　可那清瘦的甚至有些病态的男人却不紧不慢的终于开口。
　　“晏姑娘，请手下留情。”
　　晏照充耳不闻，手中的刀依旧没有回势。
　　那男人见晏照不听，却也不打算白费口舌，只是手中不知何时夹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刀，此刻一抖，手中的刀便悄无声息的飞出，力道却是极大，落在那刀身上竟是让那刀也偏了三分。
　　晏照一手接住已没了力气的刀片，扫视了一眼早已气喘吁吁的几个黑衣男人，当下也无心情继续打下去，只是把玩着那锋锐异常的刀片，问。
　　“麟叶楼？”
　　她此话一出，不仅那男人露出了兴味的神情，而似乎周围几个黑衣人向来看不出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讶然和，畏惧。
　　“我倒是没想到，我们麟叶楼的大名已经传到大漠之处了么？”
　　晏照仍是不言，手中仍旧一刻不停的把玩着那刀刃，她心如乱麻，那一枚麟叶令躺在贴着她的心脏的地方几乎要烫伤她似得。
　　”麟叶楼自然是鼎鼎有名的，传言麟叶楼人专用暗器毒物，百发百中，例无虚发，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只是，我竟不知，麟叶楼中也有这么些个绣花枕头么？”
　　她的眼神有些冷，剐在那些面红耳赤的大汉身上，十足冷艳轻蔑，可是没人敢反驳。
　　“晏姑娘要教训这些旁的人我倒是不管，可不能败坏我麟叶楼的声名，这些人并非我麟叶楼中人，只是我雇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捡起地上那碎成无数片的瓷釉，摊在掌心里把玩。
　　“麟叶楼在江湖中向来是只闻名不见面，我可不想一走出楼，便被七八十个人追着——麟叶楼向来不少金子银子。”
　　晏照说。
　　“我们既然两不相干，你又何必对我动手。”
　　叶一七闻言一笑，闭上双眼。
　　“玄字宗八二七三号，十三年六月前，红袖刀晏照，身负麟叶令一枚。”
　　他睁开眼，一双漆黑眼睛流光溢彩。
　　“你瞧，你我有缘，我正为一桩事情发愁来散步，你就自己撞上来，红袖刀，你不走也得走这一趟。”
　　江湖上稀奇古怪的门派很多，可最为古怪的便是麟叶楼，麟叶楼是专使暗器与毒的势力，黑白两道皆非，又似乎都搀和一点，麟叶令则是所有欠下他们人情的人都会拥有的一块不起眼的令牌。
　　晏照攥着刀柄，被刀柄上的花纹勒的手发疼。
　　她心中苦笑了一下，实在不走运。
　　这种感觉就像是十一年前她不得不跪下求那些来自麟叶楼的人赏她一枚麟叶令。
　　眼前这人不说，就已然是对她最大的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