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刀》薄川叶

2、神女 红衣神女诞

　　卡塔尔居住在大漠边缘的一处村落中。
　　大漠人有大漠人的活法，如他，便是作那些想要进入大漠的人的向导。
　　传言大漠深处有宝藏，有堆砌的如山一般的熠熠生辉的金银，江湖中人又有几人不爱财爱色呢？卡塔尔怀疑沙漠中是否真的有财宝，至少，那些在他的指引下癫狂的奔往沙漠的人，他再也没有看到过他们。但是他知道，那些垂涎财宝的人能带给他真正的金银绫罗。
　　不过今天是有些古怪。
　　他的心脏总是有些惴惴不安的跳着，像是他们这样行走在死亡边缘的总是颇为信任自己的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早起去沙漠边缘看一看，于是他便遵循了内心的想法。
　　也许又是一位贪图财宝的武林侠客，他沉稳而颇有耐心的等待着，可等到日落，大漠仍然是寂寥的大漠。
　　其实这沙漠又有什么好看的呢？若是看了千百遍大漠落日的人，一定不会发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感慨。
　　卡塔尔有些失望的凝视着欲落的夕阳，又存有归于平静理所当然的安心感。
　　而正是在这个时候，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远处的赤红色的夕阳余晖下，似乎有一个摇曳的影子出现了，然而刹那间，又消失了。
　　那片阴影简直像是因注视日光太久而产生的幻觉。
　　卡塔尔摇摇头，正欲转身，然而那片影子再一次不安分的躁动起来。
　　这一次，它近了些。
　　卡塔尔的眼睛略微睁大，目光透露出不可置信。
　　那的的确确是一个人,是一个身着红衣的人！
　　怎么会真的有从这片死亡沙漠中走出的人来？卡塔尔此刻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双眼了，说不定这只是沙漠中常常出现，诱人走向死亡的海市蜃楼呢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由得向前踏了一步。
　　又近了，隐隐可以看出，那是个女人，她的黑色的发被夕阳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光芒，她逆光走来，哪怕百步开外，卡塔尔也能感受到女人冷淡而高傲的目光，她身上散发的冰冷而锐利的杀气令他想起夜晚气温骤降的大漠忽然袭来的风暴。
　　正在他怔怔之间，女人已经走到他的身前。
　　她漆黑的眼睛像沉浸着最深沉最黑暗的夜色，而她赤红的衣袍则是烈烈燃烧的火焰，她的身形修长而高挑，足有七尺，眉宇之间颇有一股子英气。
　　一把乌黑乌黑的刀束在她的腰间，靠在她的手肘边。
　　她垂下头看着矮小的卡塔尔，一缕发丝从额前垂落。
　　而卡塔尔则目瞪口呆，舌头打颤双眼发直，神色中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真的从死亡沙漠出来了？”
　　再无人比卡塔尔更了解死亡沙漠的可怕，吃人的沙漠有许多，可唯有这一片沙漠，被附近的居民称作“魔鬼居住的沙漠”。
　　无论是武功高强的武林高手，还是常年跋涉在沙漠中的驼队，只要一入这死亡沙漠深处，便再无音信。
　　但卡塔尔却是个例外，他曾无数次往返于死亡沙漠深处，也曾被人以刀剑逼迫带路去往死亡沙漠的深处，可最后那些逼迫他的人径直奔向死亡，而他却得以全身而退。
　　——这一定是因他吸允了神女的乳汁，才获得了神灵的庇护。
　　众人皆如此口耳交接的传颂着，他便也如此的深信不疑。
　　因为，死亡沙漠乃是只有神灵所能栖息之地。
　　或许其他人将沙漠视为吃人的怪物，然而他仍一直坚定不移的信仰着这片沙漠乃是神女休憩之地。
　　而现如今，这片沙漠居然真的走出一个人来？
　　卡塔尔一向巧舌如簧如今却也讷讷不知所言。
　　“你究竟是谁……？”
　　他甚至伸出手，蛮不讲理的抓住那红衣女子的袖子，像是怕这女人化作雾气消弭不见似得。
　　他再次打量着女人，试图从女子的神态中寻出那红衣神女的面容来。
　　可大抵是心绪纷乱，越瞧越是瞧不出个所以然，倒是那女人开口便问。
　　“这里乃是去往中原的路么？”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生锈的铁片轻轻摩擦，许多在沙漠中奔波的人都有这样并不悦耳的声线。
　　而卡塔尔却是一惊，继而颔首道。
　　“姑娘，你可曾见过一位神女？”
　　这话的确吸引了那似乎冰冷而又有些心不在焉的红衣女子的心神，她微微侧过头，低声又喃喃重复了一句。
　　“神女？”
　　见她似乎有所思虑，卡塔尔心中又是喜悦又是恐惧，那女人紧接着又问。
　　“是一个怎样的神女？”
　　卡塔尔闭上双眼，语调缓慢而敬仰，在脑海深处回溯着十几年前所见之影。
　　渐渐地，那一袭红裙与她手腕上的金饰，还有那虽然靡艳却又颇为脱俗的面目身姿便都历历在目了。
　　“我年幼的时候失足走入沙漠深处，被这沙漠困了足足有三个日夜，真以为自己要葬身此处的时候，我听见一阵银铃声响，当时我已然无力睁开双眼，也仅仅只能透过一条微不可见的缝隙看着来人。我本以为那或许是沙漠中居住的野兽，或者是面目狰狞的阎王。
　　然而我见到了的，却是一位身着红衣的神女，她的肌肤像是上好的白色丝绸，金色的头发像是可以流动的，熠熠生辉的黄金，而后她捧起我的头颅，一双柔软而纤细的手轻柔的抚摸着我的脸颊，再以鲜美的乳汁哺乳我，如此一来啊，我不但没有死，而且待我一觉醒来，便躺在村落边缘。不瞒你说，我如今能带这些武林侠士进入这死亡沙漠，全靠这幼年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遇。”
　　他已然沟壑纵横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傲慢，又夹杂着浓厚的虔诚，卡塔尔的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向沙漠深处的方向鞠躬一拜。
　　“这一定是那慈爱的神女在暗中庇佑着我！”
　　他说完，偷眼看向黑发女子。
　　然而黑发女子的脸上依旧平静而从容，她的眼底安静的燃烧着落日的霞光。
　　卡塔尔一瞬间以为他要说出自己所钟意的答案，但是，那眼睛中的霞光最终仍是归于沉寂。
　　“这大漠中没有神明。”
　　她的声音低沉，有不容置喙的笃定。
　　卡塔尔听闻此话眉毛倒竖，似乎要张嘴再与这颇不通情理的女子辩解，便听那女人清冷的又问。
　　“这，可是前往中原之路？”
　　许是做多了带路人，卡塔尔下意识便接着说道。
　　“沿着此处西行越十里，便可瞧见一处驿站，驿站旁有座无名的简陋茶铺，瞧见那儿便可以沿着官路走至中原地带了。”
　　声音刚落，他便恨不得甩自己一个巴掌，便听那女子道了一句。
　　“多谢。”
　　她的背影消瘦而高挑，一如来时，只是又似乎有所思虑，却头也不回的说。
　　“这大漠中，没有神明，却有食人的妖怪。你不可再去。”
　　她说的太理所应当，卡塔尔下意识的反驳道。
　　“我有神明庇护，我不去，我喝西北风啊？”
　　他话音刚落，便噤了声，常年饱受风沙吹打而变成枯黄的面色渐渐泛青。
　　因为那个有些冷漠而高大的女人的身影微微顿了片刻，才转过身来，将左手搭在了她覆在袍袖下的右手腕上，似乎即刻便要与他动起手来。
　　他的喉咙似乎有些发紧，而大腿似乎也在颤抖，他很想拔腿就跑，也或者给这女人跪下。
　　但想到这女人胆敢污蔑曾救他于垂危之际的神女，便颇有骨气的抬眉狠狠瞪着这女人，似乎因此便可以多一份胆量。
　　那女人又不疾不徐的走到她面前，她的脚落在沙子里寂静无声，而后她将手摊开，一只颇为粗犷的粗大金镯躺在她有些粗糙的手掌中。
　　那金镯上以暗雕的手法，雕刻出一只颇为狰狞的鬼怪，而鬼怪的双眼，则是两颗圆润而殷红的赤红色宝石。
　　这镯子，似乎有些眼熟。
　　卡塔尔思忖着，见那女人似乎示意他收下，便也笼在袖里。
　　即便是他这样不懂工艺的粗人，也看得出这镯子当真价值连城，然而越是想，越是有些惴惴不安，那女人却已经走的只剩下个墨点儿似得影子了，他便又掏出来细细端详。
　　电光火石间，他恍然大悟。
　　——这正是当初那神女皓白如玉的纤细手腕上所佩戴的一只金镯！
　　却说那红衣女人走出半晌，忽听后面传来呼喊声，便也止住了步伐。
　　回头一看，正是那坚信神女的中年男子又追上来，当下又有些不耐，语气便不由自主的冷淡许多。
　　“你又如何？”
　　那男人隔着他百步开外，气喘吁吁的问。
　　“你见过神女！你……你究竟是谁！”
　　“我？”
　　她第一次展露出的笑容冷酷而残忍，像是一把冰冷的刀贴着人的喉咙，连吐出的气息也有一股子浓厚的血腥气。
　　“我，不过是神女诞下的，恶鬼罢了。”
　　卡塔尔登时觉得心底发冷，但依旧执拗的问。
　　“那神女……神女她……”
　　仿佛是昙花一现，那女人收敛了充满戾气的笑，淡淡道。
　　“她死了。”
　　卡塔尔向前走了两步，仿佛行尸走肉，似乎他的全身气力已经随着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被抽空。
　　“至少告诉我她的名字。”
　　他几近于哀求的看着她，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这样不顾颜面的去求一个女人，没有人能不心软。
　　可这女人的心肠也许是铁石铸的，她连眉毛也没抖一下。
　　“她的名字是你所无法听闻的，若我真说了，一个月之内，你便会死。”
　　卡塔尔一咬牙，走上前去抓住女子的肩膀，凶狠道。
　　“那你的名字也是不可听闻的吗！”
　　他在这一片辗转十几年，倒是结识了数位情报贩子，他已然决定，既然这姑娘不肯说他那神女的名字，但只要打听得到这姑娘的名字，知道那红衣神女的名字不过是迟与早的事情。
　　然而，那女人漆黑的眼睛微微一转，黑白太过分明的一双眼似乎早已将他所有的龌龊剖析清楚，令他有如芒刺在背。
　　“我叫晏照。”
　　她轻轻一甩，便甩开了卡塔尔那瞧起来力度狠毒的双手，只留下卡塔尔喃喃自语。
　　“晏照……晏照……”
　　他怎么会不知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