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驱魔师 父母是英雄 ...
-
夏决整个人有些不太好了,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幽默感,但老天不用给他开这么大的玩笑吧,他感觉自己年轻的心脏有些承受不住。
“重境域开始崩溃了。”雷安娜提醒他们,苏凛扬和夏决望向四周,果然看见刚才笼罩着一切的黑幕渐渐变亮,周围的景物也渐渐变得模糊,半空中漂浮的火炎从远处一路熄灭。苏凛扬一把拉起夏决,“我们走。”夏决却扣住他的手腕,他回头,就望进那双固执和倔强的眼睛,一时间思绪纷飞,他好像又回到那个改变了他一声轨迹的夏天,耳边渐渐复活的人声与夏蝉有节奏的嘶鸣重合起来。“出去后你会给我一个解释吧?”他听见那个男孩那么说。
“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吧?”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孩子,双手牵着他单手,那么小的孩子,眼中都是执着。他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会的。”他敛眸低声地说。夏决点头,任他把自己拖起来。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夏决惊讶地看见黑幕成片碎裂,然后一阵不太明显的失重感袭来,再回顾四周,他们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他看向苏凛扬,像一个第一次看见魔术戏法的孩子,苏凛扬心中泛起酸涩,面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他将夏决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用眼神示意他乖乖听话,然后夏决一头黑线地听着苏凛扬抱怨着,“下个台阶都能崴到脚,也是佩服你了。”在周围人戏谑的眼光下离开了这个站台。
雷安娜跟着两人,看着夏决面无表情耳尖却泛起淡红的窘迫样子,也露出浅笑。走了几步,她忽然若有所感,转头朝某个方向看了过去。苏凛扬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了?”雷安娜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警告,“我会参与负责这次的清理后续工作。”听懂她话中之意,苏凛扬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人群中,雷安娜刚才看过去的方向,两个年纪不大的男孩看着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人流。“雷安娜·菲尼克斯。”其中一个看上去和苏凛扬他们同龄的男孩低声说,“九荆执行部的首席骑士之一,‘焰灵’成员。”他的声音充满了兴味。他忽然注意到身边更稚嫩一些的男孩有些不对劲,低下头唤他,“寂?”
这个男孩凝视着三人消失的方向,轻声呢喃着一个词,他的声音太低,较年长的男孩没有听清。“寂?”“我们走吧。”男孩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朝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转身离开,年长的男孩紧随其后,却也回头看了一眼,用一种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复杂眼神。
繁忙的地铁站中,奇异的少年少女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个稚嫩而冷淡的男孩低声的呢喃也飘散在空调鼓出的冷风中,他说的是“哥哥”。
西城城郊,按照一般的城市规划来说,这里适宜开发高级住宅区,而事实上,这里却保持着草木葱茏,如果不是林木都有明显的被人打理的迹象,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荒郊野外。
在浓郁的绿荫中,一栋别墅的轮廓若隐若现,它采用中西合璧的风格,西方古典的雍容典雅与中式的细腻灵巧相互融合,一些鲜明的细节在当今并不多见,可以隐约看出有些民国时期西风东渐的痕迹。这栋别墅矗立在林中,仿佛一个帝王,彰显着其主人帝王般的势力和地位。
在别墅内部,二楼的书房中,一位老人双手撑着手杖站在窗边,他睿智的双眼穿透云层,望向暗幕上的星子。身后的书桌上放着一些文件,有刚被人翻阅过的痕迹,仔细一点看不难发现那是李欧文针对夏决的情况做的相关记录。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打破一室寂静,老人并不急着去接,这栋房子的电话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而他确信,无论打电话的人是谁,都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好消息。但是,该来的,总还是要来。枯瘦的右手伸出,握住电话,“你好。”
“你好,很抱歉这么晚了打扰你,我的老朋友。”电话里传来的那个久违的声音骤然刺痛了他的神经,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杖,“肖泊。”他沉声念出声音主人的名字。
老人心中潮水一般涌起浓厚的无力感,他知道,随着这通电话,他苦心经营的一个平稳安全的世界崩塌了。
夏决坐在校长办公室里,手中的红茶热乎乎地熨帖着他的心,他小心地打量着对面微笑的校长,心情无法平静。
苏凛扬和雷安娜把他带回了学校,在医疗室里对一些皮外伤进行简单处理后又把他带来了这里。雷安娜一开口,夏决才知道她口中的老师居然就是指肖泊校长。然后苏凛扬和雷安娜向他大致报告了一下地铁站发生的事情,肖泊很淡定地微笑着说需要联系一下夏决的监护人。
夏决就淡定不了了,校长对这些匪夷所思的经历一点反应都没有,听他打电话的语气,还跟爷爷像是熟识,那爷爷呢,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你长得很想你父亲。”肖泊突然开口,“什么?”夏决没反应过来,“您,认识我父亲?”他很少能听到有关自己父母的话题,那两人似乎没什么朋友,爷爷平时也会避免他听到这些事情。但是,肖泊校长似乎并不介意。
肖泊笑出了声,他的声音低沉动听,让夏决有些不知所措,“事实上,他们也是我的学生。”夏决讶异,随即看向雷安娜,雷安娜倒是很坦然,“是我的师兄师姐,我小时候曾经见过他们一两面。”
夏决心中某处一个冰冷的壳出现了一道裂缝,底下的东西不安分起来。他的人生中父母已经缺席了太久,以前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父母,后来他就渐渐麻木了。无论自己快乐还是悲伤,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不会了解自己,自己也没办法了解他们。有人说,亲情血缘是最强的羁绊,但对夏决而言,这根纽带已经在一次次期待与落空中被扯断了。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怀有期待,把那点对父母的温情封存起来,从此以后也就不用再为他们痛苦。
但是有的时候,仅仅一句话,就能在那层封印上砸开缝隙。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孩子。
肖泊看着这个孩子别扭的表情,听见他僵硬地问,“您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吗?”他心里变得有些柔软,“谁允许你随便谈论我的儿子儿媳。”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门口,气势巍然,他的眼中仿佛带着千钧重压,最终落在了肖泊身上,“肖泊。”这一声的警告意味让夏决背后有些发凉。
夏岐鸣沉着脸走进来,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室内另外两个年轻人,看见苏凛扬时目光停顿了几秒,然后在肖泊对面坐下。“爷爷。”夏决带着点敬畏地喊了一声,他不想为刚才的话题惹爷爷生气。
夏岐鸣点了下头,“小决,把右手伸出来。”夏决心里咯噔一下,果然,爷爷也是知情人。他伸出手,在夏岐鸣目光示意下将长袖捋至上臂,看见孙子手臂上那个诡异的伤痕,夏岐鸣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手杖,他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绝望和挣扎,连叹口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爷爷?”见老爷子这个反应,夏决慌了,夏岐鸣睁开眼睛,平静的神色下带着对他的怜惜,“没事。”虽然现状情势很差,但他还要打一仗,为了他的孙子。“你想让这孩子怎么样?”他望着肖泊,这个几十年来他没有一天看透过的男人。
“我的朋友,我不想,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肖泊无奈地笑,“我充分尊重每一个孩子的选择,对于夏决,我想,我们得先向他说明在他发生过的,并且将要发生的一切。”
这番话听得夏决是云里雾里,一旁的苏凛扬神色确实有些闪烁,将这些都洞察眼底的雷安娜垂下眼睫,捧起红茶轻啜,一声轻而又轻的叹息融在红茶氤氲的热气中。
夏岐鸣认同了肖泊的话,将夏决唤到面前,他开始平静地诉说,从穿过“门扉”来到现世的恶魔,到恶魔与驱魔师的战争,从九荆的成立,到九荆部分分化,叛部成立一个名为“天枢”的邪恶集团,从天枢想利用“门扉”控制恶魔之力的意图,到九荆与天枢最终爆发的战争,最后,说到了十年前双方的决战,以及在决战中被重伤,至今仍昏迷不醒的,夏决的父母。
他的语速很慢,语调中带着隐忍的痛苦,但整段话却条理清晰,只是一些细节讲得不慎明晰,夏决却没有心思在意这个。他已经被这段话砸懵了,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荒诞中真切的苦涩和钝痛蔓延开来。爷爷这些不知在孤独的深夜里组织了多少遍的话语确实有锥心泣血的效果,让他完完全全体会到这个老人压抑多年的辛酸血泪。
“我的父母……”夏决干涩地开口,“他们是英雄。”肖泊笃定地接过他的话,他灰蓝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坚毅的光,尽管他亦遭受苦难,但他依旧强悍。夏决苦笑,他还很年轻,没有校长和爷爷那样深刻的经历,他不理解那种坚强。说实话,他到现在内心还觉得难以置信,他想不到,自己心中不负责任的父母在那样残酷的世界中居然是英雄,真正的风云人物。接受这样的世界观后,他又更多地感到愤懑和痛苦,为什么自己的父母要抛弃自己为那场战争付出那么多,为什么他的童年就该没有父母陪伴,如此孤寂,为什么在责任和亲情之间,他的父母该死地无私地选择责任?
“我需要一些时间。”他说,心中极度的纠结痛苦表现在语言上确实克制的冷静。肖泊面露欣赏之色,夏岐鸣注意到这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于是肖泊摸摸鼻子,收敛了表情,他开口,“我很抱歉,孩子,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天枢的活跃,让我们不得不开始提防另一个阴谋,你自身的安全也需要足够的保障,我们必须尽快给你安排合适的导师。”
“如果我不想做驱魔师呢?”夏决淡定地抛下一枚重弹。夏岐鸣和肖泊几乎是同时皱眉,只是两者的原因有所不同。雷安娜不着痕迹地瞥了苏凛扬一眼,这个男孩骤然绷紧的气压让他有一股淡淡的压迫力,又扫了那两位大人物一眼,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