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式》寒舟渡雪

5、圣痕 他渐渐看清

　　夏决随着人流涌进城市的地下脉络,他想趁学校放的半天假时间回家看看爷爷，当面问他一些事情。一部分关于李欧文，还有一部分，则是关于他那七岁后就不曾在自己面前露过面的父母。很快他十八岁的生日就要到了，他想知道那对夫妻会不会照旧缺席。
　　正在站台上等待地铁停站，夏决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他忍不住蹲下身子按住脑侧，眼前的视界都模糊了，白色的亮光成片晃过，却不成形状，刺激得他思维也混乱。同时他的右臂毫无征兆地疼痛起来，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痛感如浪潮般袭来，将他的吐息都扯得破碎。
　　“呃……啊！”夏决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惨叫，他已经没有精力注意周围忽然安静下来的环境。就在他蹲下来的时候，黑暗与死寂无限延伸，行人和轨道，驶来的列车都成了单薄苍灰的静影。在那些灰白的影子中渐渐浮现出缠绕的黑影，不同颜色的火炎衬得这个场景诡异而艳丽。他已经陷入了恶魔编织的重境域。

　　苏凛扬正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自己前一天的行动报告回批，看见自己的心理质量被标注危险的字样，他也在考虑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找一下心理评测员了。正在他沉思之际，一直待在内室的魏洺走了出来，“紧急情况，第十一区内出现恶魔，三级警报。”魏洺望向苏凛扬，“具体地点，西城站地铁站。”苏凛扬的心跳一滞，夏决！他疏忽了，因为夏决的活动区域离学校不远，他放弃了随行，或者说，是他自身出现的问题让他分心了，这是失职！
　　看见苏凛扬渐渐褪去血色的脸，魏洺有些不满，指挥了一次歼灭战的新锐，就这个德行？“苏凛扬。”魏洺开口，语气是苏凛扬从未听过的严肃，“你去支援。”苏凛扬从他眼中读出了未竟之意：自己的过失，自己去弥补。他心底响起一个声音：他知道些什么了。但是现在来不及想这个了，他点了下头，抓过自己的黑衣夺门而去。
　　在苏凛扬背后，魏洺皱起眉，脸上少有的凝重。这次恶魔袭击，太蹊跷了。
　　“啊！”夏决一个闪躲不及，脚踝被一只尖利的黑爪抓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倒提了起来。眼前是颠倒着的，一张不断被放大的怪脸，似鸟又似人，过于平面的脸盘上，只有尖尖的鼻子异常突出，且鼻尖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而现在，那只鼻子喷出的腥臭的气息萦绕在夏决脸上，他被倒提着与这个生有鸟翼狮身，完全不像是现实世界造物的怪物对视，怪物那双鲜红的兽瞳将极度的惊恐掷在他心中，夏决觉得自己快要崩溃。
　　他的晕眩有所好转时就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奇诡的空间，面前的黑暗忽然想一块镜子般驳裂开，随着猩红的光线通过缝隙透进来，一只从未见过的生物的利爪击碎了那层暗幕，那东西艰难地从暗幕中挣出，然后夏决看见了一个怪物。那东西在看见他的瞬间，脸上挤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夏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从那张怪脸上读出那个表情的含义，随后，怪物吐出一串声音，像那该死的笑容一样，他毫无障碍地读懂了它的意思，他说：“你好，驱魔师。”
　　夏决的情绪在极度的惊惧之后渐渐变成了愤怒，他现在只想爆粗口，事实上他也确实那样做了。他不明白，自己只是出了校门坐个地铁，怎么就穿越进了这种好莱坞魔幻电影情节，这是不是做梦啊，可他妈的为什么这么疼啊，要疼死了，靠！
　　他想这个时候是不是该最后回忆一下自己的亲人了，可还没等他会想爷爷苍老而沉静的面容，一道蓝光刺进了眼睛，随即夏决重重摔了下来。“没事吧。”一个声音传来，靠，那个魁梧的怪物起码把自己举了五米高，要不是自己及时护住了头这么直接摔下来你说有没有事！等等，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夏决回头，果然，一身黑衣手执长刀站在自己身前，表情冷锐得像他手中刀的酷哥不是苏凛扬是谁。
　　“苏……凛扬！”夏决一时被他这一身震住了，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在我身后躲远点。”“什么？”不等夏决反应过来，苏凛扬已经双手握刀冲了上去，他整个人轻盈地跃起，长刀直向怪物面门，但怪物利爪一挥就挡住了刀刃，苏凛扬借力后翻，跃到了怪物身后。“葬雪！”他喊了一声，长刀刀刃上燃起蓝色的火炎，抽出刀，在下落的过程中他用力将刀刃捅进怪物的脊背上，灿烂的光焰一路燃烧，怪物激烈地挣扎起来。
　　有力的双翼展开，在身后掀起狂风，苏凛扬握紧刀柄不放松，整个人攀附在怪物身后，刀刃越插越深，但最终还是被怪物甩了出去。“苏凛扬！”夏决不自觉大叫出声，这么被甩出去铁定要骨折的。“呆在那！”苏凛扬撑着长刀站起来，他感到胸腔一阵剧痛，令他的呼吸都无比吃力。
　　夏决望着苏凛扬，说不出话来。苏凛扬战斗的身影映在他眼睛里，这是一场真正的殊死之搏，他们真的有可能会死。但是很奇特地，他不再觉得恐惧，苏凛扬用行动告诉他，那怪物是可以战胜的，他们确实有逃离这场噩梦的可能。
　　苏凛扬没有再留意夏决那边的动静。将长刀捧起挡在身前，随着他手抚刀刃的动作，冰冷的刀刃上再度燃起蓝炎，他嘴唇翕合，吐出一串令人费解的音符，如果夏决能离他近一点，他会发现这些发音与那个怪物开始向他说的话非常相似。恶魔却没有忽略这一点，这是驱魔师在进一步解放炎刃的力量。
　　它双翼一挥，浑浊的黑雾立即萦绕在他周围，将他脊背上的火炎都扑灭了，这是它的防护层。随即它将长爪刺向苏凛扬，但苏凛扬念咒的速度比它的动作快，他对着恶魔的爪子挥刀，一道火炎燃成的巨浪掀过去，很快恶魔的爪子在剧烈的燃烧中化成了灰烬，还没等恶魔的惨叫声停下，蓝炎就像飓风卷起的海浪般进一步将恶魔整个都吞噬了进去，周围零星的火花不缓不急地坠落，然后融入火海，纷纷扬扬，竟然有一种鹅毛飘雪的美感。
　　恶魔巨大的黑影在火炎中扭曲，尖锐的叫声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却始终无法穿透火幕，猛烈的燃烧让空气都稀薄了。苏凛扬缓缓放下刀，就在刀尖触地的瞬间，异变突生，一只枯黑的爪子猛地刺穿火炎的包围直逼他胸前，火星飞溅，苏凛扬马上举刀，却发现已经赶不上了。夏决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他大脑一片空白，连惊叫都没能发出来，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一种绝对不正常的频率，就像随时要骤停般地跳动。神啊，巨大的绝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风声呼啸，一道银光射进黑暗，穿透了恶魔的胸口，也刺痛了夏决的双眼，当他因为它的速度而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的时候，它忽然又在恶魔身上拉扯出银线，片刻之后，轰然一声，刚才还直立着的狮身鸟面恶魔变成了火炎中的一堆碎块，而那只刺向苏凛扬的爪子重重地砸在地上，只留给夏决一片心惊，现在竟已经是恶魔身上最完整的部分。
　　“恶魔熟悉并善于利用人性的每一个弱点，包括傲慢。”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夏决好像嗅到一股冰雪的冷冽气息。“你太轻敌了，要知道它一直在等你放下刀。”苏凛扬和夏决一齐循声望去，一个纤细美妙的身影从还在燃烧的火炎后走出来，随着她不断走近自己，夏决看清了她的模样：典型的俄罗斯人种，但冰雪般剔透的皮肤却有些过于苍白，她湛蓝色的眸子和银色的碎发配合那精致细腻的五官让她的脸显出一种精灵般纯粹飘逸的美。看清这个女孩的第一眼，夏决想起北冰洋的海面。
　　走到夏决面前，女孩却转头先看苏凛扬，“你的状态不太好。”丝毫不委婉的评价，夏决想他们应该很熟。果然，苏凛扬开口，“雷安娜，你怎么会在这里？”雷安娜却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目光又转向了夏决，“你看上去也不太好。”这是对夏决说的。是的，右臂还在疼，比以往都要疼，如果有一面镜子，夏决相信能看见自己脸色白得像纸。
　　见夏决不说话，雷安娜蹲下身子，不顾他的挣扎伸出手扳住他下巴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在外套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不由分说塞进夏决手里，“拿去。”夏决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块进口松露巧克力。一边苏凛扬看见夏决意外的样子皱了下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雷安娜站起来看着他，“老师让我回来的。”苏凛扬点点头，忍着驱魔师快速修复身体的特殊体质带来的痛苦，他来到夏决身边，伸出手想将他拉起来，却发现夏决脸色确实苍白得有些过分，忽然想起什么，他近乎粗暴地拽起夏决的右臂，将衬衫的袖子捋到上臂，夏决很疼，被他的动作搞得也很恼火，但是看对方阴沉的脸色，不知为什么又有点心虚。他刚想说话，就被手臂上诡异的图案惊得忘记了言语。
　　那似乎是伤疤，颜色是皮肤深一点的黑褐色，形状则像是从肩上一圈圈缠绕而下的十字荆棘。夏决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见过这东西。
　　“这是……”“圣痕。”苏凛扬沉郁的声音回答了夏决的疑问。
　　夏决抿了抿唇，联系到刚才雷安娜说的“恶魔”以及今天自己匪夷所思的经历，他犹豫着开口，“那个……不会是《圣经》的那个典故吧。”看着夏决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却依旧一脸梦幻的表情，苏凛扬很不合时宜地想笑，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说，“事实上，有那么一点关系。”

作者有话说

　　雷安娜出场啦，她跟这两只的感情纠葛没关系哦，不过会是强有力的助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