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梦》贺风情

9、第 9 章

　　姜昭。
　　我默念这个极其陌生的名字，又重合她的容颜。看上去是个美貌且睿智的姑娘，三言两语便足以洞察人心，她可以害我也可以伪装，反正我都没有招架之力.
　　窗外是人流不息，如我第一天到丈临城一样。集中的叫卖声，茶楼或街边就有人说唱卖弄，我还闻得到楼下面摊老板掀开浓汤锅盖时一瞬那叫人停顿的香。
　　王位已定温禄，帝都自然依旧繁华。
　　我转身时看到姜昭正在看我，嘴角浅浅勾起一道，静止的媚骨。
　　我对她说:“走吧，我们去淮城。”
　　“你可要想好，我们只能勉强自保，帮不了人的。”
　　我一想自己现状，确实惨不忍睹，但不愿意再犹豫:“我从决定向小以报信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选择了。你若为难，只借我匹马，别的我自己想办法。”
　　她笑着摇头:“我不打算插手，那是因为我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也罢，我陪你走一趟。”
　　因时间紧迫，我们决定连夜赶路，一晚上未做停歇人马都相当疲累。我只能祈求袁将军别那么心急回去，路上赏赏花拔拔草领略领略安阳道上的风土人情，虽说在王宫里大家脸上闹得不甚愉快，但离宋百姓对袁将军还是十分友好的。最重要的是我们这里两个弱女子加一个没长开的孩子，体力实在跟不上。
　　又行了两个时辰的路，姜昭叫住了我:“歇一歇吧，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了。若是跑死了，等你徒步过去，怕是尸骨都没了。”
　　姜昭一说话，顾笙永远都是盲目赞同。而我一想确实是这个理，摸了摸马脑袋，同意原地歇息。
　　顾笙给姜昭端茶递水又送吃食，殷勤地不像话，我忍不住翻白眼讥讽他:“笙哥，说好要罩我，这会儿竟当没看见我。”
　　他冲我挑眉，但掩饰不住笑:“妹子！要啥！”
　　我正想回答他，一个喷嚏先打了出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果真是那晚着了凉，好在现在并不严重。
　　姜昭用手贴着我的额头，大概并不发热，她松了一口气，但劝我:“你可还去？都已经病了，我们先去找医馆。”
　　我摇头拒绝:“不打紧，没那么金贵。”
　　我问顾笙要了口水喝，便起身招呼他们继续赶路。
　　淮城是从离宋回东祁最后第二道关卡，已是夏末，依旧有些闷热，但这里的景物早早的黄绿掺半，望眼过去，有些许凄凉。
　　我瞧着天色不好，怕待会儿要下场大雨，更是加紧进城。
　　这儿的房子大多由黄泥稀土所筑，快马驰过，扬起尘土阵阵，如在黄雾中。
　　我停了下来，疑惑:“天色未晚，百姓却闭门不出，莫非那批人已找到将军，并在这里打斗过？”
　　姜昭很是认可，冲顾笙使了个眼色。顾笙会意把头一点，跳下白马，把耳朵伏在地上。
　　我从前在书上看过:至北有异人，可察千里之事。我总怀疑是否有夸大的部分，但显然顾笙有类似的本事。
　　没过多久，顾笙又跳上马，拉起缰绳对我们说:“西北方，大约二里路。还有打斗声，现在去还能见到活人。”
　　“驾！”我朝着他说的方向驾马而去，他们亦紧随其后。
　　远远地我就看见一群蒙面黑衣人，手持长剑，作进攻状围成几圈，他们身后略高的山地上排着十几个弓箭手，找准时机一箭穿心。

　　地上躺了不少人，黑衣人居多，但从装束分辨袁将军的人也折损过半。原本是两国间一次平常不过的访问，却要如此收场。
　　大约还有百米，姜昭与顾笙便停下来，我转头看她。
　　她倒也不心虚:“再上前也只能叫人护我，难免误伤。郁南臣的人完成任务就会离开，不喜滥杀，你自己当心。”
　　顾笙要留在姜昭身边保护，我不勉强他们，道了声谢，便奔向小以。
　　小以和袁将军位于包围圈中心。袁将军一身漆黑皮甲，手持盘龙湛银枪，变换姿势，时守时攻；小以没带常用的武器，手上两把长剑也是从黑衣人手上夺来的，但丝毫不影响杀敌。随从又围护住两人，一人倒下，快速补上，以保阵型不乱。
　　这种情况下我是没有办法冲进内圈的，被乱刀砍死更有可能，只得等在外面干着急。
　　山地上，弓箭手的身旁站着个人，戴着亮银面具，身材高大，不出所料便是领头人了。他似乎不满自己人的效率，对面几乎是一条人命换五条，相当的不划算。他把胸前银哨举到嘴边，一声长长的哨声传播开来，拿剑的黑衣人会意，纷纷退开，地界一下空旷不少。弓箭手迅速拉弓，箭支凌厉，有穿云破风之势。
　　袁将军一行人见到敌人散开，也不干站着，朝北做突围，再行三里，便是最后一城。但散开的黑衣人岂会让他们如愿，人员向北聚集，逼得他们直面利箭。
　　擒贼先擒王。
　　我摸出三寸玄羽针，看准领头人的位置，用力掷去。
　　师父莫怪，这东西可不是我的，是师兄偷看凶器榜照着样子做给我的。统共三枚，还是没淬毒的那种。我有些后悔当时大骂师兄视禁条如无物，下次见面我定要夸他不同凡响，终虚后继有人。
　　那人只顾着看袁将军那边的动静，根本没注意我这里使阴招。等发现的时候，趔趄一躲，那枚玄羽针不偏不倚正刺中他的左臂，他朝我凶狠一望，刚拿手一碰玄羽针，整个人都疼得发抖，立马松手，若不是面具覆盖，大概可以看到他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
　　是了，玄羽针并没有羽毛，但从针的中部开始却生出许多倒刺，整枚针就是一个血槽，又因形如羽毛，由玄铁制成，故名曰玄羽。
　　当初盯着成品，我和师兄大叹罪过啊罪过。终虚人不可妄增杀戮，为免被师父知道，我便将此物贴身收着，权当收藏，不想今日竟派上用场。
　　也正是这枚针的贡献，除了领头那人，他又分了五个弓箭手同我玩耍。箭支充足，我根本躲闪不及。而正如许多话本里写到，佳人有难，必有光芒万丈的英雄相救。只是救我的并非是翩翩的江湖游侠，而是个青衣丫头。
　　“多谢姑娘相救！只是……能不能别把我带到将军那里啊！”没错，这丫头凭一把软剑替我挡了一波攻击之后，直接拉我起来，提着我往袁将军那里飞奔。
　　她看都无暇看我，皱着眉勉强一笑:“我不能把这些人引到主子那里去，反正都是冲着袁将军来的。”
　　主子？又是姜昭的人！
　　袁将军看到我先是一惊，问我:“你是什么人？”
　　我无奈躲在青衣丫头身后回答:“我叫姜般，是小以的三姐。认亲一套暂且免了，将军可有什么良策破敌啊？”
　　小以看到我，二话不说也冲到我身边保护我，向将军认可我的身份。
　　我在袁将军脸上看到困兽般的表情，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悲怆。我蹲在地上，心中已是一片空白，看着己方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心一狠，掏出剩下的两枚玄羽针，对他们说:“这是玄羽针，若能刺中那头领的要害，他必死无疑。一旦无主，人心涣散，我们便有机会冲出去。”

　　且不说是否成功，要冲到头领跟前找准头，这漫天箭雨又如何挡，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小以不做思考，拿走一枚，很是伤感地留下话:“都说父债子偿，将军于我恩情深重，今日若能拿这一条命抵了，请将军善待离宋，善待姜氏。”说完这些她红了眼，又一字一字咬牙吐出一句话:“承昀，我爱了你十二年了。”
　　小以刚一起身，青衣丫头便出手将她打晕，倒在将军身上。还没等我们问，她便先说了:“来人是司鹤宗的，他们只要完成任务就会停手。若今日抵死反抗，所有人都难逃一劫。若…将军大义，何苦再搭上姜家二位小姐，还有跟随将军多年忠心耿耿的士兵呢。”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这些话保不齐也是姜昭教的，她没有办法护住所有人，只能尽力保住两个妹妹。
　　我，怪她不得。
　　将军深吸一口气，但已做了抉择，他将小以交给我，又把盘龙湛银枪放在我身边，说道:“请三小姐照顾好她，若醒来问你，便说承昀战死，请她守好两国疆土。”
　　我拉住他:“也许还有转机，你若死了，小以定要伤心死。”
　　他用手拂去我拉住他的手，回我:“她还年轻，没看过世间的许多精彩。我与她不一样，我老了。”
　　他站起来，挡在我们身前，我看着他决绝的侧脸，想象从前小以跟着他在边境生活十余年。大概沙场植物稀少，一眼望去全是黄沙，最好看的景物也许只有夕阳。军中全是男子，个个粗糙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将军也只能在小以受伤后送上一瓶金创药，却告诉她不能哭。听说东祁与离宋边境有种野笛子，声音绵长清亮，每每战后，小以也许就会找块大石头坐在上面为将军吹她自创的曲目。或是夜半月光皎洁，穿一身红装作月下舞。可这些终究只能留存在我一人身上，他们的过往与隐秘的情思将随着一方的逝去永远埋葬在记忆中。
　　不出意外的，我听到有人中箭的声音。一声一声，我数不过来，是万箭穿心吧。
　　我偏过头不去看，将小以死死抱在怀里。
　　这是我第一次对情爱产生巨大的触动，仿佛不该有的柔情与渴望从心口蔓延出细小的裂痕，等到真的全部显现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是代价太过惨烈，这雨将至未至，夏将走未走的一天会成为我的至亲一生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