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梦》贺风情

11、第 11 章

　　马车绕开离宋国界，一路颠颠得跑，我因风寒未愈，便早早地在车里昏睡。
　　劳累易生梦，梦里见到自己回到十岁出头的光景，身上披了件青蓝的袍子，桌案上摊开本《伤寒杂病论》，而师父端坐在一众弟子面前，披了件大几号的青蓝袍，用的也是大几号的桌案，但我听不清讲的是哪一章。即便是这样，我亦忍不住偷偷打几个哈欠，往旁边一瞄，隔壁桌的人，正是我那不正经的师兄。
　　说起来，我都有些替师父委屈收了我和师兄。历届终虚的两位首席关门弟子据记载个个才通天地，出类拔萃。历练之时，都是各国哭着抢着招揽的人才。到了我们这届，师兄在才能上还说得过去，但背地里犯的禁条简直可以抄一筐。至于我，还是保持沉默不丢终虚的脸好了。
　　我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掐师兄的腰，希望能以此消消困意。但掐了一会儿，除了模模糊糊看见龇牙咧嘴的师兄，依旧听不清师父在讲什么。
　　“昭华…九…”
　　“…明夜…”
　　“再会…丈…”
　　我不禁感慨，师父讲课真是越来越深奥了，我竟没有一句听得明白。
　　“小般，肺中热盛，咳逆气急，当作何解？”师父那双寡淡的眼盯着我，万年不变的寡淡，再好看都让我觉得浑身一抖。
　　所以我，本能地惊醒过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姜昭担忧似的看我，问：“怎么了，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我摇摇头，因为答不出提问而被吓醒这事说出来着实太丢人了。
　　我拉开帘子，张望出去透透气，见到车后隔着些距离，背对着个慢悠悠行走的书生，看哪背影熟悉得很。可想我熟人不多，又未见到正脸，认错了得多尴尬，便猛吸了几口气，又钻回车里。
　　“昭姐姐，我们到哪儿了？”
　　她为整了整乱发，说：“出了相府我便不是姜昭了，想称姐姐也得改口叫昭华。”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们刚到方函，还有三天能到明夜阁。”
　　我一边听着，嘴上应着，脑子里却总出现那个书生的背影，细细想他是谁。
　　孟尧？！
　　我再拉开帘子看时，昭华正好奇地看我。
　　“没什么，总觉得待这车里像醒不过来，多透了几口气。”说着我倚靠一边，合了眼，正躲了她再问。
　　没过一会儿，我再睁开眼，昭华依旧温柔看我，而且我发现我不说话她也就不说。我虽不至于被盯得脸红，但到底有些奇怪。
　　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姐姐说的那个明夜阁是个怎样的地方？”
　　她倒没有犹豫，直接回答:“那是个温柔乡。里面的女子出身贵贱不同，但个个貌美。王公贵胄想搜集明面上打听不到的信息就去那儿，寒士想去拼点名气寻个出路也去那儿。”
　　我喃喃:“看来是个媒介地。”
　　“算是吧。”她不以为然，“创设至今，曾遭受过一次战乱。不论是能力还是信誉都受到不小的打击，好在明夜前任阁主卓拂枝本事够大，听说用了些手段依靠大齐顾家，把正在走下坡的明夜阁拉了回来，算是起死回生了。现在常年出入的少不了几个列国的核心人物，有些念着和前阁主的旧情，爱时不时帮衬几回。”
　　听到这里，我一下惊悟，明夜表面是个寻欢处，但有多种势力掺杂，看起来虽然危险，可毕竟能起到一个制衡效果。倘若在不知不觉中一家独大，对于不知情的那些人来说即便不是致命一击，受到的影响也不会太小。
　　“所以姐姐的目的便是掌控明夜阁，为皇族效力？”
　　她随意摸了摸发上的钗花，慵懒却优雅，回了句是。
　　“其他人必然也会想到万一这地方若由一个势力掌控，自己的优势与不足统统暴露在对手面前，岂不危险？”
　　昭华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张网，又画了一条鱼，说道:“至少现在，他们看到的是利大于弊。网上皆是诱人的鱼饵，谁吃得多，谁的实力就强，谁就能吞掉更多的虾米。”
　　她话锋一转，用条线把网和鱼连了起来，说:“至于谁能恰好脱身出去，全靠他们自己的判断。最终一定会有捕鱼人出现收网，即便当不了那个收网的。但你要知道，鱼若太凶恶，也是会把人咬死的。”
　　我不去看她的眼睛，犹豫了下又折回去对上她的眼睛，“平衡一旦打破，最先被殃及的一定是明夜人。”
　　她还是笑，眼里的那种淡然不是一般人学得来的。“你可知道，那里面的女子大多是亡国人。会有多少人在意她们的死活？活下去，被利用，也仅仅只是表面，还有更多看不见的东西，要残忍得多。”
　　“其实四姐妹中，你是最幸运的。”她轻轻抚摸我的脸颊，“但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师父总说不经历一场就无法参悟，我若逃避，便永远只活在自己的桎梏当中。”我潜意识里明白自己需要迟点苦头，终虚或姜家于我是庇护，未来这路，我还是应当一个人走。
　　所以那时我依旧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总以为能够初心不负，最后回想起来明夜之行给我带来的震撼实在太多，而我的动摇与不清醒便在那些震撼上扎根。
　　到明夜阁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昭华脸上虽不着急，从顾笙青花赶车速度来看，明夜阁大概是有什么大事等着她。
　　我大致了解过，明夜位于离宋、东白尤、魏阳、大齐四国交界处。因为人员往来频繁，那附近也形成了几个不小的城镇，用水全靠边上的明湖。几百年来没遇上过什么大的天灾，土地尚且肥沃，也算是个适合定居的好地方了。
　　“主子，我们到了。”
　　昭华已经下车，我还坐在车上，但我已经能闻到女子身上的脂粉味，还有各类花香，倒把我身上的疲惫消去了大半。
　　“阿般下车了。”顾笙一只手去拉车帘，另一只手伸在我身前，我顺势搭着他的手下车。
　　只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惊了好几回。粗粗一看，明夜阁拔地六层，却高大似宝塔。高墙边上每隔三尺便有一盏琉璃落地灯，一眼望去，像是绵延至街角。墙面上描画着盛世绘，因灯火映照，看得一清二楚。每扇窗户都画着美人或名卉，飞檐下又挂着各种精致小灯，每间屋子里透出的柔光将整座阁楼都照得金碧辉煌。偶尔从楼上飘下几块罗帕，都透着不同的香。明夜门前不远便是明湖一支，江上浮着几只小船，杨柳依依，扶风摇曳，隐约还能听到清丽的歌声，不愧称作是集乱世繁华于一阁。
　　我虽惊讶，但脸上表现甚少，青花看我反应不大，笑着说:“般小姐真是见过世面的，我刚来那会儿还以为这儿是哪国皇宫呢。”
　　顾笙敲了一下青花的脑袋，笑她:“就你最没出息。”又转身看着昭华，“主子，我们可算回来了。”
　　我一时想不出怎么搭话，便抬头又仔细看看，发现有位美人正倚在窗边看我们。她其他地方倒是一般美人模样，唯有一双眼睛美艳异常，配上额间花钿，只看眉眼姿色，竟不输昭华。她见我在看她，便关上窗子，不知所踪。
　　昭华拉上我的手，笑盈盈地:“走吧，我带你去见管若姑姑。”
　　我疑惑:“管若姑姑是什么人？”
　　“明夜新主还未定下来前，由管若姑姑管理明夜。她是卓拂枝以前的心腹，她们感情很好而且姑姑很忠心。”她轻声回答我，一边领着我往里走。里面的人都认识她，一个个打过招呼，我看着也很累。
　　其间不知是谁说了句“卓娘娘”，我发现不少人狐疑地看着我，正想着，昭华已经牵我上了楼。
　　那位管若姑姑的屋子在第四楼，准确地说四楼只有一间房，我想那大概也是未来阁主待的地方。
　　青花去敲了敲门，道了来意。没一会儿就有个黄衣丫头开门，青花和顾笙留在门外，我和昭华进去见那位姑姑。
　　“我还当你不舍得回来了，居然还领了个小丫头回来。”声音从层层的红纱帐中传来，威而不怒。我看不清她的脸，只从身段看，说是花信年华的姑娘我也信。
　　“姑姑说这话，可不是要把我往外赶么？这是我老家的妹子，叫卓玉。继母要把她嫁给重病的老头换钱，到底是亲妹妹，可不是要心疼她，所以把她给带回来了。”
　　我看管若姑姑走了出来，年轻时大抵是个美人，现如今还保留了一些风情。虽然时间在她身上的痕迹不重，但和楼里众多姑娘比起来确实是不够看了。
　　“我还当你这心肠是要做大善人了。”
　　她看向我的时候，笑容一下僵住了，“卓…玉？”
　　昭华看了我一眼，让我自己回答，我虽不懂用意还是照做。“是。”
　　管若姑姑一直在打量我，嘴里念叨着真像。
　　“你见过拂枝姐姐长什么样子，莫不是找个相像的来唬我。”管若姑姑虽是对昭华说的，却一直盯着我，语气不善。
　　昭华用手掩笑，回答:“哪儿能啊。这可真是我亲妹子，来这儿只求姑姑收留的。至于明夜新主选拔，我相信姑姑不会徇私。”
　　管若姑姑转身没再看我们，只嘱咐我们一路奔波，注意休息。
　　昭华回了句是，便带着我准备出去了。我隐约觉得管若姑姑还是回头看了我，我也算是想明白了，应该是我同那位逝去的明夜主长得太像，明夜的人都知道卓拂枝的长相，所以她们看我的时候才觉得惊讶。至于卓玉这名字，也是讨了管若姑姑的喜欢，没想到来这儿第一天就被昭华仔细算了进去。
　　我随昭华回了她的房间。楼中所有姑娘的房间都在五楼和六楼，昭华的在六楼。若不是以前师兄总是带着我山上山下的乱窜，现在回个房间恐怕我都得累死。
　　“你若不高兴叫卓玉，我还唤你般般。”
　　我不想去追究太多，但总归还是不太舒服。“只是个称呼罢了，但我不做别人的替身。”
　　正在我打量房间的时候，门未敲便打开了。门前站着个人，看着他，脑子里突然出现几个熟悉的词，眉峰似剑，一双桃花眼，鼻梁高且直，薄唇善辩。哦，最重要的是师兄告诉我有那样的脸就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