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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忘川(上) 自那日迦罗 ...

  •   自那日迦罗教在夜阑珊前的打斗,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夜阑珊的日常照旧,进出的姑娘们依旧说说笑笑,丝毫没受到任何影响。然而乐都的百姓们却将这件事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有人将那日的打斗说成了书,从夜阑珊大小姐凭一人之力击退邪教祭司,到大小姐在受伤之后以一人之力反重伤邪教祭司保护了整个乐都的百姓,再到最后的为了保护整个乐都而和邪教祭司对抗的夜阑珊大小姐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等各种版本,天花乱坠。
      也不怪乐都的百姓对那件事之后的夜阑珊大小姐情况百般猜测,自那天击退了迦罗教祭司巫枭之后,重晚便把自己关在庄子里,哪儿都不去,经常在那儿寒气逼人的长夜苑待着,这一待就是几个时辰,赤荆等人也是不解。
      元月十二,辰时一刻。
      早早起来准备好了早膳的赤荆端着食盒,走到长夜苑外,拉起门环轻叩了几下。半天也不见里面有任何声动。
      赤荆又叩了几声,清声喊道,“小姐,该吃早饭了。”
      良久,依旧没人回应。
      赤荆无奈,只得推开沉重的木门。进了院子,就看到只着了件单薄裙裳披着狐裘坐在石桌旁出神看着桌上放着,打开的掐金镶银边黑木盒子的重晚,惊得赤荆差点摔了手上的食盒。
      “小姐,这长夜苑本就寒气重,你怎么能就穿这么少,冻坏了身体怎么办?”赤荆连忙上前,放下食盒,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裹住还在发呆的重晚。
      “现在什么时候了?”
      “已经辰时一刻了。”
      沉思间被打断,刚转过神看到桌上的食盒,重晚才反应过来已是朝食之时,“不用拿到这里吃,你先回去,我稍后便去朝云观雪。”
      赤荆领命正准备去拿食盒,视线却落到那黒木盒子里的物什上——那是一把通体剔透、薄如蝉翼,并无任何多余花纹的短匕首。
      “小姐,怎么想起把冰蝉匕拿出来了?”赤荆拿了食盒,问道。
      重晚合上盒子拿在手里,站起身准备离开长夜苑,赤荆跟在身后亦步亦趋,“虽说让菀菀去夜刹楼是最安全的,但是那小丫头半点功夫不会,总得给她备点防身的,以防万一。”
      赤荆走到门前,单手拉开略有些沉重的木门,“正好今日花元节,小姐权当了礼物送给慕容小姐。”
      “嗯,今日过完节便让阿凉带丫头……”
      “晚姐姐!”
      “大当家的!”
      门刚打开,两个咋咋呼呼,一大一小两只就窜了出来,一脸兴奋的慕容菀菀和狐面公子瞬间围住了重晚,以及他两身后跟着满脸写着“我不认识他们”,以扇抵额的祁月凉。
      重晚刚想说话,立刻被穿得比平时更加艳丽、花里胡哨的狐面公子噎住了话头,“大当家的,今天是花元节!别总把自己关在庄子里,出去转转,换换心情!”
      “我……”
      “晚姐姐,听说乐都的花元节可热闹了!大街小巷都是花灯,还可以在河里放花灯许愿!”菀菀裹着白色披风跟个团子一样凑上来挽住重晚胳膊,撒娇地晃着,“姐姐把自己关在庄子里这么长时间,也改出去玩玩放松下了嘛~”
      重晚瞧着都快长出尾巴摇起来的两个,“你们这一大早蹦来就是为了这个事?”
      “嗯!”
      赤荆笑着把手中食盒塞到狐面公子手里,道,“每年花元节都是庄子里的大家一起出去赏灯,再回来一起看烟花猜谜喝酒,不用特意来找小姐的。”
      “阿凉说,往年去街上赏灯,晚姐姐从来不去。就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长夜苑,今年大家一起嘛!”
      重晚叹口气,抬头看站在后面的祁月凉,“……好吧,今年大家一起去赏灯。”
      “啊~那我可以去找秦伯做小兔子花灯!”
      说完,菀菀风一样地就跑开了。
      重晚看着小丫头跑开,无奈笑着摇摇头,和剩下三人并肩往朝云观雪走去,“狐狸,差人写封信邀施朝歌晚上来一起过节吧。”
      “是。”狐面公子摇扇轻笑道,“大当家的,这是准备开始布网了吗?”
      “就你话多。”
      “哈哈!”
      狐面公子大笑着,跃上楼顶几个起跃便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祁月凉走了几步发现重晚并未跟上来,回头看她站在原地似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重晚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看着远处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的姑娘们,也许是起风了,她眼神略有些迷离,“阿凉,有时候我在想,他也许早就死了,只不过是我自己不肯放下执念。可是,这次总是想试着能不能抓住我想守护的东西,从那群人的手里。”
      “姐?”祁月凉偏头打量聿沫,有些不解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重晚低头揉了揉被风吹得有些干涩的眼睛,轻声笑道,“我不懂啊,我就是想找到他,然后和你们一起快乐安然地度过剩下的时间。可是,他们连我这微不足道的愿望都不准实现。”
      祁月凉低头不语,他才反应过来为何这几天姐姐总是待在长夜苑,姐姐每年的今天都会如此,因为今天是那个人的忌日。每年这时候姐姐总是会躲在长夜苑独自饮着酒,赤荆总会在这个时候提前几天召他回来。
      只有他在这天进这长夜苑才会看到姐姐的另一面:脆弱、孤独、不堪一击的样子。喝醉的姐姐总会踉跄着跌倒在他身上,哭的一塌糊涂喊着那个人的名字。后来,他问了她,无夜是谁。
      这才知道姐姐醉意醺然时口口声声唤着的名字,是她这一生的执念,也是因着这名字不顾一切地寻找着返魂香的配方和材料;也是因为他的相貌和那个人颇有些相似,姐姐才会在喝醉后拽着自己喊那个人的名字。
      祁月凉走近一步,将低着头不住揉着眼睛的重晚轻轻抱在了怀里,“姐,别怕。我一直都在你身边,这次我们一定能平安度过去,说不定……到时,真能找到那个人,到时咱们这一大家子就都找个与世隔绝的小岛、山谷隐居起来。”
      “我们会一直都在一起,每天都可以想睡就睡,醒来最重要的人就在身边,再也不用理这些尔虞我诈、人心险恶。”
      在祁月凉怀里,重晚紧紧拽着他的衣襟仿佛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的稻草一般,因为隐忍着哭声肩膀不住的颤抖。祁月凉下意识地抱紧她,才发现日日在这庄内计划着一切、做事果决内心强大的姐姐,却也是这样一个孱弱的女子。
      祁月凉仰头看着渐渐散去的乌云,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脸,“一定会实现的!”
      ……
      西市篁竹别院。
      “哈哈哈哈,不知道是什么风,竟然把夜刹楼二当家吹来了。”武复言笑着站在别院门外,看着前来的人,一拱手,“快快,里边请。”
      狐面公子拢着袖子,歪头打量着武复言,笑道,“这篁竹别院是当今太子住处,武盟主这么热心,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别院是你的呢。”
      他戴着狐狸面具,武复言看不到他的表情,听了这番话也知道那面具下定是嘲笑轻蔑的表情。果然都是那丫头片子带出来的人,个个嘴不饶人。
      武复言梗在那儿也不知道怎么接话,面上却已是不爽。
      忽然,身后有人说话,“是何人前来?”
      狐面公子和武复言都看向从别院走出来的人,真是太子泓。也许是因为身份原因,他只着了普普通通的黄衫罩月白色锦绣袍子,束着发髻佩戴玉冠,一脸和蔼谦逊的神情却是气度不凡。
      “这位是?”太子泓微笑着打量着穿得花里胡哨,颇有些扶桑国气息的狐面公子,问道。
      “太子是知道我是谁的,又何需多此一问呢?”狐面公子笑道,隔着面具笑声有些闷声闷气的,“不知那位施朝歌少侠在不在?”
      太子泓对于狐面公子这个态度也不生气,他是第一次接触江湖人,可武复言身边这些江湖人看到自己与宫里那些官员侍从一般,低头哈腰。反倒是,这个夜阑珊和夜刹楼里的人不同,每个人都带着傲气,却很是自然不令人讨厌,这让他颇为赞赏。
      太子泓侧身让出身边的空地,施朝歌从他身后走出来,向狐面公子一拱手,静立在一旁。
      狐面公子笑着从宽大的袖摆里拿出一张帖子,甩到施朝歌手里,继而拢袖道,“我们大小姐邀请施公子今晚前来夜阑珊一起赏烟火过花元节。”
      施朝歌有些意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还以抱拳礼,“麻烦狐面公子亲自跑一趟,某定会赴约。”
      狐面公子笑了笑,转身踏着木屐离开。背着那些人,那张面具后笑得阴冷,这网开始撒了,鱼儿也开始进网了,只待时机一成熟就收网!
      待那狐面公子离开后,太子泓方才叹口气,转身回篁竹别院,与施朝歌擦肩而过时顿了脚步,道,“之后的事情便有劳施少侠了。”
      “是。”
      武复言看着施朝歌手中那张帖子,皱眉不解,“这个夜刹楼的大小姐的行事真是捉摸不透。”
      施朝歌不说话,只是将帖子放入怀中收好,对武复言说道:“我先走了,这段时间恐怕太子殿下的安危全要靠你一个人了。”
      “你可不要对那个夜刹女手下留情。”武复言转身走进篁竹别院,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脚步回头撂下一句,“皇城那边好像已经派了齐王带人马赶来支援了。当然是支援还是监视,我可就不清楚了。”
      握着剑的手不自觉握紧,并不接话提剑便离开了。
      许是因为今晚是花元节,乐都的大街小巷都是出门准备过节东西的百姓,还有卖力吆喝的小摊贩,小孩子在这天不用再被爹娘管束着,街上经常有小孩子们提着花灯跑来跑去,好不热闹。
      施朝歌走了一会,看到前边一个卖花灯的小摊子上的兔子灯笼,做工精致格外可爱,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摊子前,扔给摊贩几个铜板,便拿下兔子灯笼向夜阑珊方向走去。
      也许是因为节日气氛,施朝歌拿着那个兔子灯笼,思绪飘回了好久之前,那时候他和重晚、还有那个人都还是孩子的时候,重晚总是会拿出攒着的零花钱,带着他和那人去街上买花灯。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花元节,因为没有买到兔子灯笼把自己锁在房里不愿出门的重晚,最后也是在那人巧手做了个兔子灯笼后才没把自己一直憋在房间里。那时的重晚拿着那个做工有些粗糙的灯笼,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想着想着,施朝歌不禁勾起个有些心酸的笑容。如果那个时候是自己给她做的灯笼,她会不会也是那么开心?
      站在路中间想了好一会,施朝歌拎着小兔子灯笼和剑,转身去了临湖的酒楼。选了个靠窗正好能看见夜阑珊的位置,便坐下自酌自饮起来。
      而此时的夜阑珊,却是和某人的孤单一人不同,反而是热闹非凡不次于整个乐都。
      “阿凉哥哥,你把灯笼挂歪了!左边一点,啊不,右边一点点,一点点……啊,你往右边太多啦!”
      “烦死了!挂上了不就好了!”
      “要对称才好看啊!”
      重晚靠在暖烘烘的朝云观雪里,看慕容菀菀指挥祁月凉挂灯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旁处理着今年账务的狐面公子把玩着毛笔,托着下巴也笑着看外面那一幕。今天夜阑珊也没什么事做,所有的姑娘们都忙着一起把庄里装扮得更有节日气氛,从夜刹楼那边来的同门也跟着搭把手。
      金蝶夫人坐在重晚边上,捣制着药材,边看外面的姑娘小伙子们,笑道:“这夜阑珊的姑娘居多,夜刹楼却是小伙子居多,赶着这好节日不知能成个几对。”
      狐面公子放下毛笔,直摆手,“不可能的蝶姨,大当家以前就说过两边如果有两情相悦的,就只能退出……”
      “那也只是针对夜刹楼的暗部。”重晚停下了笑声,瞥了眼闷声奸笑的狐狸,“别整天抹黑我,不过我也挺好奇两边有多少两情相悦的,正好马上过年大家一起办喜事也不错~”
      金蝶夫人听了一愣,没忍住笑出了声。重晚没搞清楚自己这句话怎么了,就见狐面公子更过分,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边锤桌面边大笑,那架势没人拦着他就要笑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大当家的想的那么远哈哈哈哈!人家只是两情相悦,你这月老就要把人家直接绑在一起!”
      重晚拿起杯子喝水掩饰尴尬,看着外面一片热闹祥和的情景,嘟囔道,“两情相悦就赶紧在一起,不然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在一起。”
      金蝶夫人笑着继续用石碾碾着药材,狐面公子笑够了轻咳声,甩甩毛笔继续整理账目明细,重晚放下杯子靠在软塌塌的靠枕里,微眯着眼打起了盹。
      不远处,传来少女们的嬉笑声,还有菀菀那丫头和阿凉争吵抬杠的声音,耳边是石碾碾着药材的窸窣声和狐面公子轻叹声。所有的声音渐渐归于朦胧,融为一体,恍然间重晚只觉整个身体都好重,陷在软绵不知何物里。
      “阿陌,阿陌,阿陌,不要睡过去……”
      “阿陌,我去去就回。”
      “别看……”
      有个虚晃的人影在面前渐行渐远,重晚拼命伸出手想拽住他,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铁链所缚;想喊住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要过去——!
      重晚拼命徒劳地伸着手,眼前一晃,明亮的火光艳丽灼目,火焰的中间,少年被绑在木头上,无力地垂着头,嘴角的鲜血尚自流淌。
      待看清那人的脸,重晚呼吸一窒,因为恐惧瞳孔不断放大,紧紧盯着被火舌舔舐着的少年,伸着的手不住颤抖。
      少年低着的头微微一动,仿佛用尽了力气抬起头看向她,伤痕累累的脸上拼命挤出了个让人安心的笑容,“阿陌,别看……”
      “啊啊啊啊啊啊啊————”
      “晚陌——别睡,醒过来!”
      “姐!”
      在一阵阵的刺痛中和摇晃中,重晚缓缓睁开双眼,茫然地看着身边围着的人,一张张熟悉的脸却朦朦胧胧看不大清楚。朦胧中依稀辨出一个人的样子,颇有些吃力地向那影子伸出手,被一把握住。
      同时,只觉得人中处一阵猛烈痛感传来,浑噩之感瞬息间消失不见。
      这时,重晚才回过神,看清自己正半靠在狐面公子怀里,蝶姨正拿着拔下来的银针放进药盒里,而自己的手被握在阿凉手中。一身白裙裳簪素银簪子的高月和宿樱,还有红着眼睛的菀菀,坐在几人身后,神色担忧地望着自己。
      “……我打个盹醒过来,就看到你们这阵势,真是……”说笑着就要撑着坐起来,狐面公子顺手给她塞了两个软枕靠在身后,看着担忧自己的众人摆摆手,“我真的没事,突然觉得有点累就睡着了。”
      金蝶夫人收起药箱放在案几上,严肃地看着重晚,“小姐,我觉得你还是别接触那个施朝歌了。”
      “嗯?”
      “也许小姐你是觉得你是因为前两天和那大祭司打斗中,消耗体力导致自己内力消耗过多太累。但是,方才奴家检查过了,是蚀心散。”
      祁月凉和狐面公子听到“蚀心散”瞬间脸色大变,“什么?!”
      金蝶夫人看他两一眼,道:“放心,量不多,应该是下毒之人心慈手软了。”
      祁月凉可不愿意,一巴掌拍到踮着厚厚貂毛的地板上,怒声道,“心慈手软我们还得感谢他了?我早就知道那小子不是好人!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阿凉。”重晚靠着软枕,冷静地看着就要冲出去和施朝歌拼命的祁月凉,“蚀心散不是什么剧毒,不过蚀人心志而已。就算他是下毒之人,指使他的另有其人。”
      “姐!指使的人还用说吗?”祁月凉气得在朝云观雪门口来回走,“肯定是那个死老头!”
      “他们对我下毒,证明就是怕我,怕我坏了他们的计划。”
      “我……”
      “眼下先拿到碧落才是重中之重。”重晚无奈地看着怒火冲天的祁月凉,拍拍身边的空位置示意他过来坐下,“都跟你说你这性子得磨,一门之主还天天一点就蹦。”
      祁月凉赌气不说话。
      重晚笑着一把拽过他,按进怀里死命揉着他头发,揉得祁月凉连连求饶,“臭小子还敢不理我!”
      “姐,你给我留点面子成不!”祁月凉司命护着自己的头发,挣扎着逃出重晚的魔爪。
      金蝶夫人拿起药箱,看重晚,“我先去配解药,做成香囊你带在身上也能防着点,现在是何人下毒我们也不能妄加定论。”
      “那麻烦蝶姨了。”
      金蝶夫人告了声便拎着药箱回药房配药去了,重晚等蝶姨离开才看到高月和宿樱也在,问道:“你们两怎么过来了?”
      宿樱将一封黑封子递给重晚,汇报着整理好的信息,“我和月姐姐这两天调集了踏雪无痕和存影楼的所有人力查到了当今陛下为何求返魂香了。和我们之前猜想的一样,只是,当今陛下确实生病了,只是病并不重。”
      “那么,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是对了。”重晚小指轻轻挑开封子,拿出一张写了几行蝇头小楷的信纸,“我们静观其变吧。”
      “是。”
      重晚收起封子,笑着看在场或坐或站的几个人道,“那么,我们接下来来做花灯吧!
      “嗳——”
      这边众人惊讶的惊讶,无语的无语,就见赤荆和几个姑娘端着各种做花灯的材料送了过来,瞬间竹签、糊灯用的浆糊和彩纸、灯芯、画笔、颜料等用品将朝云观雪占了个满满当当。
      重晚拿起几支竹签三下两下折弯组成了一个大致的形状,拿着彩纸乐呵呵的,“花灯还是要自己做的才有乐趣。”
      “做的最好的,前年冬天埋在土里的那坛子梨花白就归他了!”重晚看众人兴致缺缺,放了一个大招。
      转瞬,刚刚还一脸无奈想逃走的祁月凉撸起袖子开始和竹签奋斗,就连站在门口的楚南歌也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坐在高月旁边裁剪着彩纸,慕容菀菀和狐面公子两个更是斗志高昂,高月和赤荆几个在一旁以袖遮面笑着看几个孩子气的大人物为了一坛子梨花白,杀气腾腾地做花灯。
      重晚斜靠在软枕里,右手似有似无地撑着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梨花白做花灯做的热火朝天一群人,不禁笑出了声。也不知是蚀心散还没散尽的缘故,总觉得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隐约中又看到那人手提小兔子花灯走来。
      “阿陌,我们去看花灯吧。”
      重晚痴痴地看着那提灯而来的少年,笑着。

      乐都的南越湖不知源头为何处,虽名为湖,实则是条不大不小的河流,分作无数分支遍布乐都,再汇聚一起向东海而去。总有老人叼着烟袋说着那个代代流传下来的乐都花元节传说:南越湖是连接人间和冥间的河流,只有在花元节这天将写着对逝去亲人思念的花灯放入南越湖中,便能将思念送达给亡者。
      乐都的人总在花元节这天,说南越湖是忘川。忘川,忘川,跨过忘川水,喝下孟婆汤,这一世的悲欢离合都将全部忘却,一切的曾经都将化作过眼云烟,重新轮回。
      戌时,乐都的大街小巷都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湖边聚集了男女老少将手中的花灯送入水中,孩童们戴着从小摊上买的傩面具追逐嬉戏,女孩子们打扮的娇俏艳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哪家的少年郎。
      重晚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裙裳,披着白色狐裘披风,绾在耳边的两个发髻簪着细碎朴素的流苏花球,垂在肩上的长发细细地编成几条辫子,身后随意披着云丝般长发,站在北面的湖边,看着对岸灯影交错,水上的星星点点。
      今天夜阑珊照旧集体出来赏玩,女孩儿们和夜刹楼的少年郎也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偶有少年郎笨拙地拿出礼物向心仪的女孩儿表达心意,女孩儿在同伴的起哄下红了脸。
      祁月凉和慕容菀菀在面具摊子前给狐面公子挑着稀奇古怪的面具,狐面公子穿着艳丽的和服踩着木屐,向过路的女孩儿们致以温柔问候,引得时不时就有女孩们害羞尖叫着跑开。楚南歌拿着粽叶包着的年糕递给高月,高月笑着接了,两人边吃年糕边看湖面上莲灯点点,突然高月笑着对楚南歌比划了个手势表示年糕很美味。
      所有这些,看着都是那么温馨暖心,看在眼里都觉得开心。
      “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自己跑到这边来了?”
      正想着心事,那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重晚转身看站在身后不远,拿着个点着的兔子花灯的施朝歌。
      重晚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笑道,“真奇怪。”
      “我拿着是有点奇怪。”施朝歌看她笑了,倒是松了口气,“给你的。”
      “……好长时间未曾放过花灯了。”重晚接过那兔子花灯,捧在手里看着薄薄的一层纸里摇曳的火光。
      施朝歌站在她身边,陪她看湖对岸的灯火阑珊。
      重晚捧着兔子花灯,眼神迷离地看着湖面上星星点点、漂浮着的湖灯,忽然开口道,“乐都花元节的传说你听过没?”
      施朝歌低头看她,有些吃惊,“并没有听过,倒是知道花元节这天,人们称南越湖为忘川,祭奠逝去的亲人。”
      重晚弯腰将手中的兔子花灯放入水中,轻轻一推将花灯推远,“想听么?”
      施朝歌看着她不说话,重晚自顾自地笑了笑,看着被湖灯装点得仿佛繁星漫天的天空一般的南越湖,轻声娓娓道来一个美丽又伤感的故事:
      很久之前,乐都还是个小城镇的时候,城里有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美的不似凡人,常有京城的官宦弟子前来上门求亲。和许多故事里一样,这位小姐偏偏爱上了个穷书生,门不当户不对,小姐因着爹娘的原因无法和书生长相厮守,渐染相思,不久便香消玉殒了。
      穷书生得知心爱之人因为自己而亡,心里愧疚伤心不已,在小姐去世后的三天,穷书生将亲手做的花灯里放了想对那小姐说的话,放进了南越湖。花灯转瞬间化作千道流光消失,所有的人都看到南越湖叠起千层波浪,踏浪而来一位白衣女子,正是那位已经逝去的小姐。
      小姐看着书生,满脸幸福道:你的心意我从来都知道,所以你无须对我愧疚。遇见你,我很开心,你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新的生活。忘了我吧,好好活着。
      小姐说完便消失了,南越湖也重归平静。后来啊,书生就真的忘记了那位小姐,娶妻生子,赚钱养家,只是在那天总记得去湖边放一盏花灯,后来就成了乐都的花元节。
      听完重晚的故事,施朝歌微微有些紧张,生怕十年前那件事又被揭开,露出那血淋淋的伤口。然而,故事结束,重晚只是站在原地,因已是寒冬时节,湖边总归有些刺骨的冷,她下意思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裹住自己。
      “那书生,应是还记得那个小姐的。”施朝歌干巴巴地说,试图打破这尴尬。
      重晚微张着嘴呼出热气,转身抬头看他,笑道,“怎么还会记得?不过是试图假装那个人还在,不愿接受事实罢了。”
      施朝歌:“……”
      重晚转头看湖面,湖对岸的灯火阑珊映出她眼中沉底的悲伤,“整整十年,我一直逃避着现实,不愿接受无夜已经死去的事实。因为你是那个人的徒弟,所以把怨恨都算在了你的身上……现在想想,浑浑噩噩十年来,到底还是只有你陪在我身边。”
      重晚这一番话来的突然,施朝歌呆呆地看着她,只觉心头一酸,“晚陌……”
      还是习惯性地喊出了她以前的名字,这次没有遭到她强烈的反对,换来的是她的笑脸,“我是时候该忘记那些过去,重新活过来了。还有,谢谢你。”
      施朝歌默默握紧手中的剑,按捺住抱住她的冲动。
      突然间,烟火在夜空中毫无预兆地炸开,绚丽夺目将夜空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人们仰头欣赏着烟火不时发出欢呼声,热闹非凡。
      重晚转头看着那漫天绚烂,墨一般的夜空飘下星星点点雪花,衬着这灯火迷离愈发显得整个乐都安宁祥和。
      “下雪了。”重晚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一起回庄里赏灯过节吧。”
      “好。”施朝歌应声,跟在重晚身后向夜阑珊走去。
      网已经撒下去了,自在的鱼儿还不知已陷入一个巨大的陷阱中。捕猎者在暗处算着时机,只待收网瞬间一网打尽。
      好戏这才要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忘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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