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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忘川(下) 重晚和施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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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晚和施朝歌先行一步回到夜阑珊,庄里灯火通明丝毫不逊色街上,没有出去赏灯的姑娘们见着重晚回来都纷纷下去准备稍后赏灯过节的美食和酒去了。
沿着曲廊一路蜿蜒到朝云观雪,待他们两走到朝云观雪门口,姑娘们已经快手快脚地布置好了桌几菜肴和炭火盆。吹了一路冷风的重晚早就受不了冻,脱了鞋就窜进了堆着软枕的角落里,施朝歌走进朝云观雪坐在桌几的一旁。
不一会儿,方才还冻得缩手缩脚的重晚,现在才觉得整个人又暖和了起来,伸手拿起桌几上姑娘们沏好的茶喝了一口,看向施朝歌,“杵那儿杵着当门神,还是晃那些小姑娘的心啊。”
施朝歌一时半会还没能接受重晚态度的大转变,一时还有些不适应,盘腿坐下,接过重晚倒的茶道了声谢谢。
“姐姐好狡猾!居然自己先回来了!”
正当两人的气氛慢慢冷下来,眼看要尴尬起来的时候,慕容菀菀左手花灯,右手糖葫芦,向朝云观雪跑来,小丫头的身后跟着扭着头别扭脸的祁月凉,抱着一堆手信的狐面公子,再后面高月和赤荆比划着讨论刚刚看到的发簪,楚南歌依旧面瘫脸跟在小队伍的最后。
重晚笑着拉过慕容菀菀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其他几人各自入了座,“怎么样?乐都的花元节玩的可开心?”
慕容菀菀褪去了披风,从怀中拿出一个绣包放在重晚手中。
“这是?”重晚只觉绣包有些分量,感觉似是玉石类的。
“阿凉带我去寺里找慧明方丈求得平安符,保佑姐姐今年平平安安,心想事成。”慕容菀菀双手合十,认真道,“很灵的!”
重晚收了绣包,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承菀菀吉言了。”
说话间,姑娘们已经快手快脚地将菜肴端了上来,埋在后院的梨花白也已经挖出来送了过来。重晚拍开封泥,梨花淡淡的清香瞬间充满了整个朝云观雪,就连长年面瘫的楚南歌眼里都不易察觉地闪过一道光。
重晚端着酒坛依次倒满桌几上的酒盏,朝云观雪外的几个错落的亭子里坐满了姑娘和小伙子,都端着酒盏安静地等着重晚的新年祝辞。
“今年,唯愿我夜刹楼、夜阑珊旗开得胜!神佛难挡吾等前进之路!”
“愿我夜刹楼、夜阑珊旗开得胜——”
新年祝辞结束下,众人举酒盏一饮而尽后各归其位,热热闹闹地开始吃顿新年饭。
按照夜阑珊以前新年的惯例,花元节虽不是正统的新年,但也算是个小年,吃饭的时候放烟花是必不可少的。而点燃烟花之人,则是当家的楼主或是二把手,所以今年也不可避免地是重晚去点烟花。
到了该燃放烟花的时候,一向对此很积极的重晚却缩在了软枕堆里不愿动,指尖似有似无地敲着案几,道,“年年小新年的烟花都是我点,今天便换个人吧。”
祁月凉会意,以为是姐姐又犯懒了,便准备站起出去点燃烟花,却被重晚拦了下来。
“今日庄里来了贵客,小新年的烟花便交给客人点好了,讨个彩头。”重晚说完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施朝歌笑。
祁月凉身形一顿,瞪了眼施朝歌坐回了位置。施朝歌略一抱拳,步伐沉稳地走了出去,接过候在一旁的姑娘手中的火捻子,依次点燃错落放着的八个烟花。
“姐。”
第三个烟花点燃。
“怎么?”重晚端起玉盏饮了一口。
“皇城那边齐王萧焱请命前来支援太子了。还有两天的脚程到乐都。”
“这个齐王的底细如何?”重晚抬头看楚南歌。
“萧焱,蝶妃之子。长袖善舞,为人圆滑,此子非良才。”楚南歌概括道。
第四个烟花点燃。
“看样子这个齐王是坐不住了,自发请命?齐王何时请的命?”
“就在三日前,小姐你击退伽罗教祭司当晚。”赤荆搅动着碗里的羹汤,“踏雪无痕传来的消息,准确无误。”
重晚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在菀菀的碗里,冷笑道,“这齐王的消息比咱们的还灵通,单程要八天的路程五天就跑到,这么心急,怕不是来支援太子,而是来试探和监视太子的。”
第六个烟花点燃。
狐面公子拿起酒壶给重晚斟酒,“明日便是太子晚宴了,可一探究竟。”
“明日清晨我须得先行百里谷一趟。”重晚道。
“我派夜刹伶去盯着太子和武复言那边去。”祁月凉将剔了鱼刺、蘸酱的鲈鱼肉送到重晚面前。
重晚夹了一筷子,满足地像只猫,“不用派夜刹伶,把五魅派过去。”
“存影楼和踏雪无痕最近要密切盯紧太子和武复言那边的一举一动。”重晚端起酒盏敬高月,高月笑着以茶代酒喝了。
“明日过后,必要的时候夜阑珊一切大小事务由狐面公子接手。”
“姐,你这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了么?”祁月凉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
重晚指腹摩挲着玉盏光滑的边缘,笑着看点第八个烟花的施朝歌,道,“不,可能是最好的打算。”
高月笑着用手指蘸水,在案几上写了个字。
祁月凉只看了眼,讶异道,“姐,我们真的要和他们合作?”
重晚微抬眼帘,看着祁月凉,“能利用的,有价值利用的,为何不呢?”
第八个烟花点燃,八个烟花错落有致地照亮着夜空,完成任务的施朝歌背着漫天炫光缓步走回朝云观雪。但却让人有种他在笑着,慢慢走回重晚身边的错觉。
朝云观雪里,重晚坐在正中,红衣似火,对着施朝歌举起手中的酒盏,笑着一饮而尽。
看着这样的重晚,施朝歌恍惚回到少年时的家宴上,那时的女孩同样手举酒盏对着他一饮而尽 。而离她最近位置的,却是另个人,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低声讨论着无聊的家宴、可以对碰酒盏互饮。
然而,这次他终于可以站的离她更近一步,可以再次拉近彼此的距离。
想到这,施朝歌忽然自嘲地笑了下,没事儿人一样走回朝云观雪。
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
重晚端着酒盏,笑着与施朝歌互碰酒盏而饮,聊很多,聊儿时练剑、少年时斗嘴、私斗被罚,两人聊了很多,却始终再无人提及那个人的名字和过往。
夜深,小新年的晚宴早已散去,除了当晚值班巡逻的几个姑娘提灯走过,又消失在曲曲折折的小道上,整个夜阑珊寂静无声。
重晚穿着件单衣,拢着狐皮大氅,坐在夜阑珊临街的阁楼窗边,开着窗看深冬时分的夜空,乌云遍布怕是还有场大雪要下。
正在沉思间,两声轻叩木窗的声音响起。
重晚站了起来,从窗边绕开了些许,冷声道,“进来吧。”
窗外人闻言,轻轻巧巧地窜了进来,稳稳地站在重晚对面。
“重楼主。”
重晚拢袖而立,下巴微抬,看着眼前融于黑暗中的来客。这时,夜空中乌云散开,一轮明月高悬空中,借着透进来的月光,隐藏在黑暗里的人也现出了真面目——一身黑袍披着黑斗篷的伽罗教祭司,巫枭。
“巫枭祭司,真是守时啊。”重晚冷笑着,拿出那枚雕着不知是何物的方印摊在手心上,“不知巫枭祭司考虑得如何了?”
看到那枚方印时,巫枭眼底不易察觉地滑过一丝愤怒,转瞬即逝,缓缓道,“本来我此行便是想与重楼主合作,奈何半道杀出那些中原江湖人。嫁祸于我们圣教,险些和你、夜刹楼站在对立,好在重楼主冰雪聪慧。”
重晚收起方印,疑惑道,“嫁祸?你的意思是,火烧皇城藏宝阁和血洗慕容山庄不是你们伽罗教做的?”
巫枭点头,“是。”
“有何证据证明不是你们做的?”重晚皱眉。
“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寻找返魂香。试问重楼主,换做是你,会如此大动干戈、高调行事么?”巫枭笑着,眼睛还是紧盯着重晚握着的右手,“成为众矢之的这么蠢的事,我可不会做。更何况,我身为大祭司怎么会蠢到连累圣教。”
听了他这一席话,重晚暗自思忖,想到晚宴时阿凉说齐王前来支援的消息,再看眼下以武尊、武复言为首的江湖阵营和太子那边情形,怎么想都觉得火烧藏宝阁和血洗慕容山庄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那么,最有动机的就是那个齐王萧焱!
想罢,重晚抬头看巫枭,抬手扔给他一枚东西。巫枭抬手接住,发现竟是那枚在三天前被重晚顺走的方印,小心揣进怀中道了声谢。
重晚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笑道,“这方印于你,看样子很重要啊。”
“故人遗物。”
“抱歉。”
“没事。”
“既然方印已物归原主了,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怎么合作了?”重晚笑道,伸出手掌,掌心对着巫枭。巫枭亦伸出手掌,掌心对着重晚,道,“不知重楼主要如何合作?”
“我要你动用伽罗教的力量帮我寻个人。”重晚凝视他的眼睛,认真道。
巫枭不解,反问道,“重楼主坐拥夜刹楼和夜阑珊,座下无数能人异士,却寻不到一个人吗?”
“我座下能人异士虽多,精通玄学的却少之又少。”重晚无奈道,“我要寻的那人不知生死、不知魂散与否。我只知他陨落于中原,却在西南重生。西南是你伽罗教的地盘,寻个人不难吧。”
巫枭摇头,“信息太少,圣教寻人,若生,则需告知八字、真实姓名;若死,需招魂,则需生前的遗物。”
“……我不知其八字、真实姓名……也没有其生前遗物……”重晚看着巫枭,努力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哽咽道,“我大概知道的就是他从中原离开,被人救到了西南。”
巫枭讶异地看着她握紧的左手,“重楼主要寻的是亲人、朋友还是……”
“……”
巫枭敛眸而立,向前走了几步,与重晚击了第一下掌。
看着重晚不解的眼神,巫枭笑道,“这个寻人是有些难度,但是如果这条我接不下,那么我们就没办法合作不是吗?”
“有办法?”重晚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巫枭点头,“找一个从中原被救到西南的人不难。明日我便传书回教中安排。”
重晚点头,握紧的左手缓缓松开,道,“你们的合作要求我猜是要我帮你们制返魂香吧。”
巫枭点头,“重楼主很是厉害。只是皇族也想要返魂香,怕是我们合作的一大障碍。”
重晚不假思索地与他击了第二下掌,认真道,“既然大祭司都能接下我的要求,那我也能接下你的要求。只是返魂香的材料,大祭司须助我一臂之力。”
“妥。”
两人互相击掌,第三下,誓约结成。
巫枭将左手放在右胸前,向重晚微微弯腰行了伽罗教一个圣礼,便拉上斗篷,翻窗如同一只夜枭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重晚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关上了窗户,转身回到里间睡觉去了。
明日起来,眼下这情形就会彻底逆转。
忘川的河流奔腾不息,然而不忘记不代表活在过去,停滞不前;有时候记住,是缅怀、是内疚、是活下去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