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雪白头》阿寒岫

3、夜刹女（下） 嬉笑怒骂都

　　嬉笑怒骂都放在脸上的人，一点都不令人恐惧，因为你能知道他何时生气何时开心；而那些即使怒火烧心，却能平静如水笑脸相迎的人才是真正令人惧怕的，因为你不知道他会在何时给你致命一击的报复，就像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
　　重晚恰恰属于第二种。
　　施朝歌至今都记得第一次随师父踏入那曲径幽深的大宅时，第一次见到笑容可人的小重晚时，还以为她是个乖巧的瓷娃娃。谁知无意中惹怒了这个大小姐，施朝歌第一次尝到了吃瘪的感觉，至此再和重晚相处便是处处小心翼翼，再不敢触了这丫头的逆鳞。

　　此时站在阶上的重晚，就像将猎物紧紧缠住的毒蛇，只等着最后致命的一击。
　　冷眼看着脸色越来越沉的巫枭，嘴角尽是戏谑的笑，手里的洛神扇打开悠悠哉哉地晃了两下。巫枭暗暗咬牙切齿，眉宇紧皱，自己一手精心计划的算盘被打破，心里的不爽不是一点半点。
　　如今想在这女人的面前带走慕容家孤女，怕是不可能的了，看来也只能先退回去再谋计策。
　　“看大祭司的样子是想走了呢。”重晚收了洛神扇，又归于袖中，微抬着下巴，“小女倒是想请教一番，我这小小的调香庄子到底是有什么东西，竟可以让大祭司一次又一次前来？”
　　没等到应答声，只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声。
　　——唰！
　　长鞭毫无征兆地抽了过来，重晚灵猫一般跃到了半空中。
　　“大祭司来都来了，不如和小女共饮一杯？”
　　“重楼主客气了。”巫枭那一鞭子不过是虚晃一招，见机连忙向后撤去，“来日方长，到时定与楼主共饮一杯。”
　　一看巫枭要跑，寒光敛起，重晚扶摇而起，踩着虚空，凌风而飞。她每一步就像踩在水面上一样，内力带来的震动入水面起了涟漪一般向四周散开——一步、两步、三步……总共七步，每一个动作都看似滞慢，却极其迅速，内力带来的波动逼迫着对手招架。
　　“七步莲华？！”
　　“大祭司好眼力，但要集中精神啊！”重晚抓住巫枭震愣的空档，蓄了十成十的内力，一掌拍向他，“不知大祭司有没有听过一句中原俗语？”
　　巫枭眉头微皱，感觉到自己内力有一丝滞缓，加上左手受伤，但是面对重晚如此近距离的攻击，躲闪不及，他只能咬牙深深以右手生生接了这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巫枭咬牙切齿，将体内那丝有些混乱的内力提出，才勉强没有当场狼狈吐血。
　　“……！”被震开的重晚站在阶上略微惊讶地看着站在阶下那略狼狈的男人。
　　方才与他过招时察觉到他内息混乱，自己才敢这么赌，赌他接不下自己这掌。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会做到这样玉石俱焚！
　　努力稳住体内四散的内力，巫枭拢袖面色漠然地看着重晚，喉头耸动压下那口鲜血，“……在下真是受教了。不过，我迦罗教要的东西势在必得！”说罢，黑袍裹身如黑鹰掠着房顶，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重晚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黑衣大祭司离开的方向，左手攥着一物什，思忖须臾便悄悄收入袖中。正想着回去休息会，顺便看看庄子里有没有什么损失，就看到武林盟主武复言携同一名身着黄色华服的青年走上阶来。
　　“重大小姐，啊不是，是重楼主才是。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武复言满脸笑容地走上前，狰狞一张脸打量着站在两级石阶上方才与自己能平视的重晚，“重楼主这一身绝学又精进了许多，武某佩服佩服。”
　　重晚拾级而下，站到那华服青年面前，完全无视笑成一朵花的武复言，施施然一礼于那华服青年，“太子殿下远道而来，小女子有失远迎，还望太子殿下莫要怪罪。”
　　“重楼主一介女流，却仅凭一人之力击退那邪教祭司，泓着实佩服，重楼主不愧是女中豪杰啊！”太子泓笑着让重晚免礼，仰头四望着夜阑珊，一双眼睛除了算计就是算计，还带着些许的贪婪，“不知泓是否有幸参观下这天下第一的调香庄子？”
　　“承蒙太子殿下美誉，只是方才打斗中不知庄内情况怎样，怕是要怠慢了太子殿下。”重晚不卑不亢地回道，一双烟紫色的眸子淡淡看着太子泓，“若有机会，小女子定亲自前往邀请殿下。”
　　太子泓颇有深意地看着重晚不说话，一旁的武复言余光打量着太子，心中较量着。
　　良久，太子泓轻叹了一声，有些遗憾道，“也好，那泓静待佳音。外面修缮工作，我便安排金吾卫来帮忙吧。”
　　“多谢殿下。”
　　太子泓笑笑，拢袖举步准备离开，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看站在原地的重晚，“不知，四天后泓在乐都的别苑布置的晚宴，重楼主能否赏个脸参加？”
　　重晚微微欠身，“殿下莫要折煞了小女子，晚宴我定会前去。”
　　“那就好。”太子泓点头，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正欲要走。重晚却喊住了他，“只不过，小女子有个要求。”
　　“哦？”太子泓略眯起了双眼，他倒想看看这个女人有什么要求。
　　重晚双手笼于袖中，轻声道，“小女子只是希望太子殿下收回赏赐的那些玩物。赏赐太过贵重，寒舍简陋，怕是辱了这些稀罕之物。”
　　“……”
　　“这些不过是死物，留之无用，太子殿下不如收回换做黄金白银赏赐于乐都百姓，为殿下的声望做出贡献，这些宝物才不折了它们的价值。”重晚说话，施了一礼便拾级而上离开，进了夜阑珊里。
　　太子泓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沉思良久，笑道，“实在是有趣，真是奇女子啊！”收回视线时，看到站在一旁的施朝歌，沉声道，“后面还请多多劳烦施少侠了。”
　　施朝歌握着剑的手，暗暗握紧了些许，抱拳道了声告辞便离开，在赤荆的带领下进入了夜阑珊。那沉重的朱门缓缓关闭，隔开了门外的你争我夺。
　　“怎么样，这次我们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太子泓双手背在身后，瞥了眼武复言问道。
　　“……算是吧，只是这重晚答应得如此爽快，怕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武复言思忖了下，沉声道。
　　太子泓看着他那为难又疑惑的神情，嗤笑道：“你身为武林盟主，会觉得对付个女人而苦恼？”
　　武复言转头看那楼宇楼阁参差交错，转头摸着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一个16岁的小孩子在你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疤，你肯定不会认为她好对付。”
　　太子泓不屑一顾笑道，负手走下台阶，“别是你们太废物，这事能不能成功，可关系着本太子的皇位。”
　　“是，定好好招待那位大小姐。”
　　“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两人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淑妆雅，方才起哄的江湖人也各自散了去，被吓得战战兢兢的小摊贩们在夜阑珊姑娘们的帮助下，收拾着残局。
　　一切的阴谋算计开始在暗中缓慢进行着，唯独那端庄典雅的红色楼阁，在袅袅香气缭绕中冷眼观着这场丑恶的戏码上演。
　　……

　　被迦罗教这么一搅和，都快午时了。
　　夜阑珊里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姑娘们都有条不紊地忙着手里的活，穿梭在曲折的回廊和石桥间。夜阑珊里有名的四阁八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庄里，时常看到姑娘们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在其间来回。
　　施朝歌跟着赤荆穿过曲折幽静的回廊来到湖上的精致秀丽的木栈道，经过的地方都会看到夜阑珊的姑娘围在一起悄悄讨论，很显然即使大小姐不允许她们刚刚出去围观，依旧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让她们真正兴奋感兴趣的就是眼前这个儒雅又英气逼人的蓝衣青年，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能让大小姐邀请进庄里。
　　赤荆做了个有请的手势示意施朝歌先行，“公子先行一步去朝云观雪，稍后我便缱人来布置午膳，还请公子稍待。”说罢，欠身便离开了。
　　施朝歌轻叹了声，沿着湖上曲折的栈道走去，他环顾四周，发现湖面只有这一条栈道，而远处一座精巧别致、四周挂着绣着山河图样的白纱缦的水上亭阁。隔得远，若隐若现能看到里面有好些个人正有说有笑。
　　“晚姐姐，那个人就是刚刚救了姐姐的大哥哥吗？”梳着双髻，长相秀气的女孩儿老远便看到向这边走来的施朝歌，歪着头问斜靠在亭柱的重晚。
　　重晚笑着用手中的毡花丢她，“什么叫了救了我？他那是多此一举。”
　　“是是，姐姐最厉害啦！”女孩笑着捡起毡花放在几案上。
　　一旁坐着的祁月凉摇着扇，一脸不爽地看着走过来的施朝歌，恨不能一扇子糊对方一脸。以那人的身手，怕是糊不了他一脸，倒是会打起来。他祁月凉倒不会怕打架，只是若不小心拆了姐姐的朝云观雪，大概死期就到了……
　　心里不爽也只能忍着，小抱怨还是得发发的，“姐，我总觉得那个太子泓说的晚宴，就是鸿门宴啊！”
　　重晚接过女孩调制好的花茶，细细品了一口，“当然是鸿门宴，那太子在我面前屈尊做小，就是为了让我没法拒绝。”
　　“可是，你要是去了，那还不成了鱼肉扔人宰割啊？”说完就利落地抬手接住了重晚砸过来的杯子。重晚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我在你眼里这么没用了？”
　　祁月凉赶紧赔笑，“哪有，姐是天下最厉害的！一手洛神扇使得那是——”
　　“打住！”重晚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弟弟耍宝，视线越过祁月凉看着站在亭外的施朝歌，一扫方才的笑意淡淡地看着他，“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晚陌，好久不见，你可还好？”
　　“靳晚陌，靳家的大小姐早在十年前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现在只有重晚，还望施公子记住了。”
　　“……”
　　瞬间，整个亭内的气氛冷到了极点，施朝歌勉强提起嘴角笑着走进来，盘腿席地坐到重晚身边，手中裹着白布的长剑请放在几案上。祁月凉看了看重晚，拍拍身边女孩的脑袋，牵她起来。
　　“姐，我带小丫头去蝶姨那儿用午膳了，晚些时候和狐狸、南歌再过来。”说罢拉着女孩离开了朝云观雪。远远地还能听到女孩抱怨的声音，“赤荆姐姐说今儿有桃花酿的！”
　　“小丫头片子才多大就想着喝酒。”
　　“你才是小丫头片子！明明就比我大四岁而已！”
　　“比你大四岁也是大，老子，呸！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多。”
　　“哼！”
　　施朝歌看着和祁月凉打打闹闹离开的女孩，问重晚，“那就是慕容家的遗女，慕容菀菀？”
　　重晚没理他，靠着柱子看向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脸上似有倦意。时值初冬，湖上有些许凉意，这朝云观雪里铺满了又厚又软的白熊皮毛做成的毯子，角落燃着暖炉，并没有半丝凉意，温暖地令人舒心。
　　良久，重晚看向他，视线又转回放在几案上那包着白布的长剑，未包严实的地方露出浅浅的透绿色，镶着银丝。
　　“碧落已经起封了？”重晚懒懒地问道，“那黄泉呢？”
　　“黄泉还在师娘那里，师父前几个月去了趟南疆找师娘讨要黄泉没要到，便先将碧落起封让我带来给你。”
　　重晚揽起裙摆走到他身边，弯腰揭开裹着碧落剑的白布，轻而稳地抽剑出鞘。
　　整把剑与普通的剑似乎没有什么区别，细看之下，碧落剑剑刃泛着透绿色，似是淬了毒一般。剑身掐丝走花地镶着银丝，延着剑身蔓延到剑柄上，剑长三尺五寸，这把剑就像闺中小姐般精致秀雅。
　　重晚爱怜地抚着碧落剑剑身，每寸花纹都是那么熟悉。碧落剑似是回应一般，剑身微微颤动着。
　　“十年了啊……”重晚长叹一声，顺势挽了个剑花，直指施朝歌的颈项间，“说罢，老东西让你把碧落剑带给我，是早就知道了我没死，这次又想从我这儿抢走什么？”
　　施朝歌面对离颈项不到一指的距离，淡然自若，仰首看重晚，“早在你五年前假死，创立夜阑珊的时候，师父就已经知道了。小晚，别再执着起死回生之事，天命如此。”
　　“这是老东西要你带给我的话？”重晚冷冷看着自顾自拿着茶盏饮茶的施朝歌，问道。
　　“这只是我想对你说的。”施朝歌放下茶盏，在碧落剑剑锋下慢慢站起来，看着方才到自己胸口前的重晚，“师父知你在寻返魂香想令那人起死回生，若是你再这么坚持下去，怕是师父会有所行动。”
　　重晚微仰头看这个内敛沉稳的蓝衣男子，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十年前他站在火堆前漠不关心的神情。握着剑的手攥紧了些许，却终是挽了剑花收剑入鞘，将碧落剑扔回给了他，转身看向湖面上停留的不知名的鸟儿。
　　施朝歌无奈地抱着碧落剑，“师父希望你能进宫为圣上调香祛病，不管成功与否。”
　　“呵。”重晚转头看向他，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我区区一小调香庄子，何德何能能为当今圣上治愈疗伤？”
　　“返魂香可以。”
　　“施朝歌！你别太放肆！”
　　“师父已经知道你手握返魂香古方！你以为武复言为何会突然联手太子？太子放着江湖医仙、神医不找，为何偏偏找到你头上了？你还不懂吗？”施朝歌激动地反问重晚，手里握着的碧落剑，耳边一直回响着师父这次交待的话，“他们，这次早就计划好了。再过不久，整个江湖都会知道返魂香就在你手上。”
　　一番话了，重晚怒视施朝歌不语，因为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重晚气愤得微阖着双眸，施朝歌还欲说些什么，突然被重晚一把揪住了衣领，整个人被拉得堪堪与她平视。
　　“就算你们知道返魂香古方在我手上又如何？”
　　“……”施朝歌看着她略带戏谑的烟紫色眸子，心下一惊。
　　重晚对他这个反应似乎很是满意，笑道，“若我说那古方早就被烧成灰烬，而你们想得到古方，就得撬开我的嘴，我说给你们听。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方才你那番话就能让我乱了阵脚？”
　　重晚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大笑着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从十年前那场大火里，我这里，就不再是温热跳动了。我不信所谓的情，不信天命，我信的只有我自己。”
　　施朝歌站在那儿，看笑得疯癫却面若冰霜的重晚，手里握紧冰冷的碧落，说道：“我却只信你。”
　　“你若信我，就不会在十年前眼睁睁看着无夜被他们活活烧死！”
　　重晚终于吼出了那个尘封了十年的名字，施朝歌面色铁青，不知道该如何回驳，只能垂首沉默不语回应她的叱问。
　　尘封的往事被打开，无数悲伤就会像开了闸的潮水奔涌而出，一遍一遍提醒着你无可挽回的悔恨和痛苦。
　　重晚转头看湖面，那只鸟儿振翅飞远。
　　良久，两人都寂寂无言。
　　“小姐、施公子，午膳已经备好了。”赤荆带着两个姑娘走进朝云观雪，才打破了这沉寂。
　　施朝歌拾起几案上的白布重新将碧落剑包好背在身后，看了眼重晚，嘴唇微动却吐不出音节，便向赤荆打了声招呼，告辞离开，赶往太子泓那边。
　　待施朝歌走远了，赤荆示意两个姑娘先行离开，走到重晚身边拿出带来的披风为她披上，轻声道，“这次江湖上的风不小呢。”
　　“风再大，我们还能往后退吗？”重晚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笑着看赤荆，转身走出朝云观雪，“午膳端去存影楼吧，正好和阿凉他们商量下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