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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郎心如元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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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来我差点没钻到桌子底下去,明明昨夜在妩月楼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会弹‘瑶池遇’,这下好了,果然是不打自招。
敢情这人守了我一夜又缠了我一天不过是想让我放下戒备,乖乖亲口承认那第一次在他面前弹琴的人是我而不是音娘?
这心机也忒深了吧!
我顿时黑了脸,“不会秘儿的失踪也是你和那姓古设好的圈套等我去钻吧?”
“当然不是!”他连忙解释:“这件事纯属巧合!纯属巧合!”
我冷哼了一声,懒得与他计较。
“玄卿,你弹琴真好听!”他右手拨弄着桌上的酒杯,左手杵着脑袋望着我,声音慵懒绵软。
我又一麻,“你不是喝醉了吧?”
他摇了摇头,问我:“你可知这‘瑶池遇’的来历?”
我回道“不知。”
我的确不知,这首曲子很小时候就听过,这世间的名曲名调大多与痴男怨女有关,每首曲子的背后也会有一个凄婉动人的爱情故事,我不可能每弹一首曲子都要去了解它背后的故事。
于书聊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问我:“那你知道这首曲子是谁写的吗?”
我道:“听说是宫廷曲,乐师写的吧?”
他摇了摇头,“不是。”
他如此卖弄关子倒吊起了我的胃口,“说来听听。”
他捻起酒杯往嘴里倒了一口酒,说:“这首曲子是先帝墨澜年轻时所作,距今已有几十年了,你不知道也不奇怪。”
“澜帝?”我的心顿时狠狠跳了起来。
于书聊嗯了一声直起身来,“想听这曲子的来历吗?”
我木纳地点了点头。
他又支着脑袋开始滔滔不绝:“据说,澜帝还是太子时与友人共游天山,在天山瑶池畔瞧见了一个容貌脱俗清隽淡雅的人儿。他们当即便追了过去,那人却不在了,所有的人都以为是遇上了神仙,此事也就这么搁下了。可不久之后,太子墨澜竟然在宫廷群臣宴上再次瞧见了那天山上一瞥惊鸿的人,打听之下才知那人是南方书香世家萧氏的公子,而萧公子此次是以新晋探花郎的身份参加群臣宴。”
我的胸廓剧烈的起伏着,若不是暗夜于书聊定能一眼看到我眼中的湿热。
于书聊继续说道:“太子对探花郎心生爱慕,却又碍于重重阻隔不能将爱意说出口。萧公子后来与京城第一美人木玉兰成了亲,这首‘瑶池遇’便是澜帝在萧公子成亲那晚所写。”
初遇瑶池上,翩翩疑似仙,
袅袅池中雾,娉婷蝴蝶舞。
再遇琼楼宴,彬彬探花郎,
一语醉娇娥,一笑痴儿郎。
他院锣鼓声,红烛帐衾暖,
夜阑风吹雨,夜半五更寒。
“怎么样,听后感想如何?”于书聊问我。
我从沉醉中醒过来,整个人微微颤抖,努力维持正常的嗓音,问他:“这些事,你是从那里听来的?”
说实话,我从未真正去了解过我的父亲,更别说他与墨澜的故事。如今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他们的故事,陌生得像是在说别人,心里的疼痛却又是那么清晰。
于书聊笑了笑,“我父亲和萧公子差不多年岁,俩人都是尚书郎亦是好友,对这些事自然再清楚不过。”
“他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
于书聊脸色微沉了下来,道:“一年多以前,宣王墨尧领兵围困京都,澜帝写下禅位诏书后自刎。已为丞相的萧公子亦自刎于澜帝陵前,而今的帝王尧帝却将萧相葬于他处,生生将二人分开。我父亲当年与萧相是至交,他死后父亲亦悲痛不已,自个儿悄悄在府里为好友置了灵位,每日上香祭拜。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一些关于澜帝和萧相的风言风语,撞见父亲偷偷祭拜萧相,便问了他他也就说了,不过也就说了他们初识的那段。毕竟是皇家秘事,又是两个男子,这种事情谁敢谈论。”
一个不稳,我碰翻了杯盏,整个人抖得更加厉害。
“玄卿?”
我慌忙的站起身,说:“我头有些晕,先睡了。”
不顾于书聊的呼唤,我一股脑的冲到房中将被子死死捂在了头上,咬着手指止不住的泪流。
“萧公子自刎于澜帝陵前……”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充斥在我的脑海中,肝肠寸断。
他终究是抛家弃子,随了那人而去……
离开幽都的那天我就知道他终究难逃一死,我是个不孝子,我接受他任何死法,被乱刀砍、被斩首,却偏偏接受不了他自杀,而且还是死于那个男人的陵前!
死于别人的刀下,我还可以自欺欺人的说他是爱我的,死前定然还惦念着我和秘儿;可他死在了自己的刀下,对我和秘儿竟无丝毫眷恋!
八月十五,明月;九九重阳,黄花,有那么一刻我想过,如果他侥幸未死,我要将他接到梓樱来,和他一起赏月赏花。
我想让他知道,就算没有了墨澜,我和秘儿也可以让他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下好了,他终于死了,我再也不需要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好!真好!怎一个好字了得!
迷迷糊糊地做了许多杂乱无章的梦,一会儿是他在我生病发烧时轻言细语的给我讲故事;一会儿又是他在谆谆教我抚琴;一会儿又是他一手牵着我一手抱着秘儿在街前买糖人儿……
如果那天我没有只身去御花园,我没有撞见那不堪的一幕,我的人生就像梦里那样美好纯真。
我拼命挣扎着醒过来,生生将那些美景掐断,从半夜一直睁眼到天亮。
天亮了,我却像是吃了软骨散,一点力气都没有。
秘儿练完剑来叫我,我将头埋在被子里对他说道:“哥哥昨晚多饮了几杯酒,现在头疼的厉害,你自己去学堂吧。”
他过来抓我的被子,“哥哥,起来用完早膳再睡,婆婆做了汤圆,你不是最爱吃吗?”
我拼命往被子里钻,生怕他看见我肿得不能见人的双眼,“哥哥要再睡会儿,你吃完赶紧去上学,不用管我我起来再吃。”
“那好吧,我今天可不能迟到否则要挨父子骂了。”
待秘儿出了门,我才从被窝中钻了出来,捂着眼睛舒了一口气。
岂料我才钻出被窝,门又开了,我连忙再次钻了进去。
“怎么我一来你就躲,害羞?”
于书聊和秘儿像是约好了一般一进来就抓我的被子,我死死用被子盖住头,说:“没有,昨夜喝酒有些头痛,我想再睡会儿。”
“头痛?”于书聊可不像秘儿那么好打发,“是不是染上风寒了,让我瞧瞧。”
苍天啊!这人真是好心过头了!我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条麻花,无论如何也不钻出被窝。
于书聊见我裹成这样,笑道:“你不会没穿裤子吧?”
我登时大脑空白,吼道:“知道还问!”
于书聊道:“正好,我昨夜认床没睡好,我们一起睡吧。”
我一听登时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人的歪心思我可是再清楚不过。
钻出被子就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我十分不耐,捂着眼睛倒回了床榻上。
“眼睛怎么了?”他伸手来掰我捂着眼睛的手,我没他力气大让他得逞了。
被他望着,我尴尬地笑了笑:“睡前水喝多了。”
“胡说,你昨晚喝的明明是酒!”
我用手捂了捂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说:“那可能是酒喝多了吧。”
“你为什么哭?”他抓住了我的一只手腕。
我愣了愣连忙撇过了头,“我没哭。”
“前天夜里,你哭了好几个时辰,一早醒来眼睛也只是通红。可现在却肿成了这模样,你是不是哭了整整一夜?”
我惊讶于这个男人细微的观察力,只得道:“你昨晚说的那个故事太感人,加之夜晚又做了一些梦,起来便是这模样了。”
他凝视着我,问:“你认识他们?”
我不由抖了一下,佯装镇定:“认识谁?”
他叹了一气放开了我的手,说:“算了问了你也不会说,我去打水来。”
他起身出了房门,回来的时候手上端了一个木盆。坐在我的床前,拧干帕子,说:“闭上眼睛。”
我依言闭上了眼睛,微凉的触感蒙上了我的双眼。一股清凉混着暖流,从鼻头直直滑到了心底。
他换了好几盆井水,我的眼睛依旧还浮肿着,只是却不痛了。
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掩了掩,望着我柔声说道:“你再多睡会儿,我守着你。”
我心里砰砰直跳,红着脸点了点头。本以为我会睡不着,没想到一觉直到晌午。
我起了床,洗漱之后将婆婆做好的汤圆煮了两碗端到院中的石桌上。
于书聊一副大才子的神态负手立在栅栏下欣赏田园风光,我一唤他,他就欣欣然的快步走了过来。
盯着我的脸细细望了一会儿,“还好,眼睛总算不那么肿了。”
我脸颊微热,垂着眼将碗搁到他面前,“快吃吧。”
他朝碗中望了一眼,“这不是正月十五才有的元宵吗?”
我笑了笑:“在这里没那么多讲究,什么时候都可以吃。”
我才吃了两三个,再抬头时他的碗已经见了底。我愕然:“你很饿吗?”
他摇了摇头:“不饿。”
“吃这么快也不怕噎着。”
他杵着脸颊看着我,低声道:“因为你煮的元宵太好吃了。”
我愣了一下,“这是婆婆做的。”
“但是你煮的。”
我不再接话,生怕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岂料我刚舀起一个汤圆,他飞速的握住了我拿勺的手腕,就着我的手将汤圆送到了自己口中。
我瞠目结舌,半晌回不过神来,待回过神来连忙朝屋中望了一眼,婆婆虽然眼睛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完全看不见,若让她瞧见了这幕,那还了得。
发现堂屋中没人,我这才送了一口气,狠狠瞅了于书聊一眼。
他却是大笑,对着我朗声道:
九月黄花香,美人哭断肠。
郎心如元宵,但求一圆满。
望卿知吾意,与君共良宵。
我脸如火烧,连忙低下了头,说:“打油诗而已,你这才子的名号也不过尔尔。”
他却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打油诗又如何,照样能让木公子脸红心跳。”
此情此景实在是让人……我匆匆收了碗勺躲回了屋中。
到了这时我也有些慌了,我曾经也有过心仪的女子,知道这种感觉。我与于书聊相识不过三日,竟对他有了这样的感觉,我很无措。
如果我喜欢了他,那与当初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我可以不成婚不生子,可我还有秘儿,我不能让他重蹈我的覆辙,想通了这一层,我也冷静了许多。
我再走出去的时候,却见两个仆人打扮的男子在院栏外和于书聊说着什么。于书聊见我出来向两人抱了抱拳便朝我走来,顿了顿,说:“古将军差人来找我,我得回去一趟。”
“你去吧。”我点了点头,心里不由一松,如此正好免去了许多尴尬。
他一走,我又有些百无聊赖,不打算去妩月楼了整个人好像就无事可做。
我将所有床榻上的垫絮被絮翻了出来晾晒,又把婆婆和秘儿的脏衣服拿到屋后的溪水中洗了,好不容易才熬到太阳西斜。
见时辰差不多了,这才和婆婆说了一声去接秘儿下学。
我本以为于书聊还会回来,晚膳又做了许多的菜,可栅栏都被我看穿了也没见他来。
秘儿看着满桌子的菜叫嚷着肚子饿,眼看天黑了总不能让老人和孩子陪着我干等,只能让他们先吃。
我将壶中的酒来来回回烫了两三遍,婆婆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开口劝我,说:“玄儿啊,别再等了,这么晚了于公子怕是不会来了。”
今夜没有月亮,天幕拉得严实一片漆黑。我收拾了碗筷,也没了吃饭的心情。
婆婆年纪大了熬不住,早早便睡下了。
秘儿在油灯下做着功课,我坐在一旁看着。
秘儿扯了扯我的衣袖,我望向他:“怎么了?”
“哥哥,你在想什么,秘儿都叫你好几声了?”
我不自然的笑了笑,刚刚我竟然想着于书聊不由走了神。
“哥哥,你是不是在想于哥哥?”秘儿问。
我脸上有些烫,犹豫着问了秘儿一句:“秘儿,如果……哥哥是说如果……于哥哥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你可愿意?”
话一出口我就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可心底又期待着秘儿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