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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翻地覆十四岁 在我浑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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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儿从我怀里扬起了头,说:“哥哥,昨夜秘儿找不到哥哥被大雨淋湿了,是古叔叔收留了秘儿,我们一起进去谢谢他好不好?”
叔叔?秘儿竟然叫那不长眼不长耳的人叔叔,真是人生无处不惊喜!
秘儿身上是一身崭新的锦袍,以上辈子做世家公子的眼光,我知道这身衣袍起码值我推半个月的磨。
人家不仅替我收留了秘儿,还倒贴黄瓜给秘儿买新衣服,我这做哥哥的于情于理都该当面道声谢。
我牵着秘儿和于书聊一道走了进去,那姓古的正坐在雕花木椅中悠然自得的喝着茶。
“将军!”于书聊率先抱了一拳。
姓古的看了于书聊一眼,又瞟了我一眼,我顿时整个人不由僵硬,非常的不自然。
他放下茶盅,慢悠悠地道:“于贤侄这么快就博得美人欢心,当真让古某钦佩,只是若让你父亲知道本将无心插柳成全了一桩不讨喜的姻缘,只怕我与他的同僚之谊也到尽头了。”
于书聊顿时脸上一阵白,“还望将军在父亲面前替侄儿美言几句。”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被人踩在脚下的看不起,我那所剩无几的自尊心还是有些受不了。不过更让我吃惊的是于书聊竟在姓古的面前自称侄儿,这人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想来是辈分大吧。
我不想在这里多待下去,拉着秘儿上前一步,说道:“昨夜多谢将军收留秘儿,在下不甚感激。秘儿还要上学堂,就不叨扰将军,这便告辞了。”
我忍痛从怀里捞出两锭白花花的大银子往他面前一放,说:“将军大恩,怎好再让将军破费,一点心意还望将军莫要嫌弃。”
也不管他接不接受,我拉着秘儿气定神闲的出了房门,后背却是冷汗涔涔。
“哥哥,你很怕古叔叔吗?”在楼梯转角处,秘儿开口问我。
我压下心悸,“没有的事。”
秘儿皱起了小脸,“可我的手都快被你捏断了。”
我连忙放开了手,这才发现秘儿的小手已经被我捏得青紫,上面还沾了汗水。我心疼的揉着他的小手,“是哥哥不好,捏痛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秘儿道:“我以为哥哥害怕。”
我心疼的捏了捏他的小脸,“哥哥不怕,走哥哥送你去私塾。”
那男人身上有天生让人畏惧的气场,想我此生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却偏偏对这人心存畏惧。也许,因为他从骨子里看不起我,而在我心底的最深处害怕这种看不起。
不论我披上多少件伪装,在这种人眼里我都是赤果的。一旦他认为你内心里面肮脏,你怎么洗都白不了。
在路上我问秘儿,“秘儿,昨夜你是怎么遇上古将军的?”
秘儿蹦蹦跳跳的悠着我的手,说:“我站在楼下等哥哥,天下了大雨,他就将我抱进了屋里。”
我心不由一跳,“秘儿知道哥哥在里面?”
秘儿低下了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我将秘儿拉到了街边,蹲下身子问道:“秘儿为什么要跟踪哥哥?”
秘儿怯怯地揪了揪我的衣袖,说:“哥哥每日早出晚归,秘儿担心哥哥。”
我心下一痛,“秘儿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他点了点头,“青楼。”
我的心跳得极快,“秘儿可知青楼的意思?”
他又点了点头:“夫子说那是大人才能去的地方,秘儿还小不能进去。”
我疑惑:“夫子怎会和你说这些?”
“夫子问我哥哥在什么地方干活,我说了,他就告诉我了。”
我汗颜,想起我每每送秘儿去私塾那夫子看我的眼神,只怕早已经将我鄙视得渣都不剩我却浑然不知。
将秘儿送到私塾门口就让他自个儿进去了,实在是没有勇气面对那二八年华风流倜傥的孔夫子。
不怪乎我会自卑,在同龄人面前,同样七尺男儿,人家满腹经纶、桃李满天下;而我却选了一条世人不齿的道路,在世人看来只有好吃懒做的人才会选这条道路。
很多人看不起风尘中人,却又拼了命的往里面送银子,想想也是可笑!
想我很久以前,也是个尊师重道,彬彬有礼的好孩子。一切在十四岁那年天翻地覆。
那天,我在皇宫御花园闲逛,听到不远处有低低的呻/吟。好奇心驱使,我轻手轻脚的向那声音靠近。
我最先看到一身明黄头戴玉冠的人对着假山做着奇怪的动作。这世上能穿龙袍戴龙冠的人,独一无二。我登时张大了嘴巴,大气都不敢出。
猫着腰往一边挪了挪,果然看到假山后隐了一个人,战况激烈喘息甚浓。
澜帝让偌大的后宫变成了冷宫,让后宫三千佳丽做了深宫冷妇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传闻,撞破这一茬,我非常非常的好奇。我捂住嘴又向一侧挪了挪,想要看清楚那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人是谁。
便是那一个好奇,我掉入了万丈深渊。
那个隐在假山后的人,竟然,竟然是我的父亲!
澜帝将他死死抵在石山上,对着他的嘴唇又啃又咬,手在他的衣袍里四处游走。而我的父亲,那个高雅如神,脱俗似仙的父亲,闭着眼微皱着眉,一副欲/仙/欲/死的陶醉模样,嘴里不断溢出冷人颤栗的低吟。
我不记得当时除了震惊之外还有其他什么情绪,只记得自己躲在花丛中,呆呆的看着他们不停地变换姿势,就这么麻木地望着,忘了一切。
直到澜帝整好衣袍扶着虚弱不堪的父亲离开,我跌坐在花丛中,吐得天昏地暗、哭得肝肠寸断!
从那时起,我与青楼结了不解之缘,夜夜笙歌买醉,可每当我把那些成熟妩媚的女子压在身/下时,脑海中便会浮现出那仙一样的父亲在男人身/下/辗/转/承/欢的情景。
我不再去国子监上学,我只是一个臣子的孩子,却享有皇子皇孙才能有的待遇,曾经有多么的骄傲自豪,而今就有多么的自卑耻辱。
很小的时候就听到过关于父亲和澜帝的流言,可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别人嫉妒父亲的才华容貌而捏造的谣言。流言变成事实,才知自己是当局者迷。
我从一个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堕落成了一个丑态百出的纨绔子弟,也不再和父亲说话,父亲是何等聪明的人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见父亲忧思郁结,澜帝亲自登门来找我,我咆哮大怒,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如今想来还有些害怕,若非占着他对父亲宠爱,我只怕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当时正值气头上,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唯一肯定的是自己说的话一定是最难听最恶毒的。
父亲倒下了,昏迷了七天七夜,澜帝不理国事在他床前守了七天七夜。
我想,墨澜那时定是恨不能一剑杀了我,可我是他最爱的人的儿子,他杀不得。我从他通红的眼中看出了他对我的愤怒,也只能是愤怒。
原来,他对父亲的爱已经深到了如此地步!
我默许了他们,毕竟两个都是我曾经最爱戴的人,只是心里的那道裂痕终是存在,再也回不去了。
我低头走在街上,被人蓦地抓住了手袖,我抬眼一瞧又是于大才子。
“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叫你都听不见?”
我抬手揉了揉头两侧,道:“昨夜酒喝多了,脑子有些混沌,抱歉!”
他担忧的望着我:“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没事儿。”
“前面有家茶楼,我带你上去歇歇。”
“不了。”我说:“今早出来的急,婆婆还在家中等着秘儿的消息,一会儿秘儿下学了我们就得赶回去。”
他立刻握紧了我的手:“我和你们一道回去。”
我点了点头,“你今日帮了我大忙,是该请你到家中坐坐。”
秘儿今日来得晚,不过一个时辰便下学了。夕阳映红了半边天,他踩着晚霞向我飞奔而来,此刻的我分外的满足。
我是时候离开妩月楼了,为了秘儿,我想要给他一个干净快乐的童年。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秘儿更重要。
我们踏着晚风往回走,秘儿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我与于书聊并肩走在后边,我望着秘儿,他望着我。
被他盯着的一侧脸颊有些发烫,我实在受不住便望了回去,他连忙移开了目光望向天际:“今晚的晚霞可真美啊!”
我心底好笑,这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于哥哥,这就是我们家了,你快来!”秘儿指着前面的院落兴奋说道,末了又在院栏外大叫:“婆婆,秘儿回来了!”
于书聊顿住了脚步,望着我问道:“你们就住在这里?”
“是啊。”我推开栅栏走了进去。
见他依旧站在院栏外,我笑道:“我做的饭菜可是很好吃的,你不进来吗?”
“你会做饭?”他晶亮的眼睛瞪着我,似乎有些不可相信。
我皱眉,“怎么,我会做饭很奇怪吗?”
他连连陪笑:“不奇怪!不奇怪!”
我折身朝屋里走去,他连忙屁颠屁颠的跟了上来。
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盛情款待于书聊,他看着各色菜式啧啧称奇,“没想到你不仅会做菜,而且还能做这么好!”
坐在一旁的婆婆眉开眼笑:“老婆子眼睛不好,秘儿又小,这家里都是玄儿在操持。我们家玄儿啊,可是打着灯笼也没处找。”
我轻笑,将挑好刺儿的鱼肉放到婆婆碗里,“婆婆快吃吧,别尽顾着说话。”
秘儿嚷着也要,我只得又捡了一块放到秘儿碗里。看到于书聊幽怨的眼神,我笑了笑,又挑了一块放到他的碗里。
迎上他炙热的眸光,我心里一跳,明知道这人对我心存歪念,我竟然还做出这么惹人遐思的事情,真是自作孽啊!
晚饭后,秘儿在油灯下听婆婆讲着她年轻时候的故事,我和于书聊在庭院中对月欢饮。
他朝敞开的大门往屋里望了望,问我:“那婆婆是你什么人?”
我抱着双手插在衣袖里,回道:“一年半前,我和秘儿来到这梓樱城,外乡人大多被当地的人看不起,即便是叫花子也会被本地的流氓痞子欺负。如果不是秘儿会些功夫,我只怕早被人喂狗了。可秘儿毕竟还小,也没吃过顿饱饭,我被人打了个半死,是婆婆救了我还收留了我和秘儿。”
于书聊蓦地抓住了我的手臂,微弱的月光下模糊可辨的哀伤神情,语气心疼:“玄卿,对不起。”
我看了看他抓住我的手才抬眼望向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说:“如果我早些遇见你,你就不会受别人欺负了,我会保护你。”
我笑了笑,将他的手挪开,叹道:“真不愧是舞文弄墨的大才子,说话这么肉麻!”
“我是说真的!这是我真实的想法!”
“我知道。”
他顿了顿,“能和我说说你过去的事情吗?”
我问:“除了我的身世别的都可以说,你想听什么?”
他想了想,“你和秘儿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会到妩月楼?”
我垂眸:“家中遭遇变故,我和秘儿本打算去南诏,可中途遇到歹人盘缠也被搜刮一空,不得已只得在这梓樱城中落脚。”
“你去南诏是要投奔什么人吗?”
我摇了摇头望向了天际的月亮,“这世上我只有秘儿一个亲人了,那时候想去南诏不过是想走得越远越好。”
静默了半晌,我又道:“至于去妩月楼,不过就想找点事做混口饭吃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说到妩月楼,我又想起了一茬,“你和音娘,你不喜欢她吗?”
他愣了一下,回道:“音娘是世上难得的好姑娘,相处数月也算得上是红颜知己了,可偏偏……她不是叩开我心门的那个人。”
又来了!又来了!他那炙热的目光即便是暗夜也挡不住,我尴尬的笑了两声:“原来是这样啊。”
我猛地给自己灌了一杯酒,生怕他说出什么让人掉鸡皮疙瘩的肉麻话来,这些个文绉绉的人三言两语便可让你溃不成军,真不可小觑。
“玄卿,能再为我奏一曲‘瑶池遇’吗?”
“啊?”我已是有些转不过弯。
“不能吗?”他眼神暗了下去。
“能,当然能!”我连忙起身回到房中将瑶琴抱了出来,对月当空拨弄琴弦弹了起来,他坐在我的对面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的那个心啊,真是越弹越乱!
曲毕,我已经被他炙热的目光烧成了一堆灰,灵魂出窍了。
在我浑噩之际,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有个成语叫做‘不打自招’吗?”
我猛地抬头,撞上了奸计得逞的得意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