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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此生最害怕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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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笑,喝下去的酒倒逆往上顺着眼眶滴滴滚落,将眼眶灼得生疼:“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没有你我和秘儿依然活得很好!好得不得了!”
举起酒壶往嘴里灌却被人一把抢了去,我猛地抬头,瞧见他拿着酒壶皱眉望着我。一身白衣,纤尘不染。
我一个趔趄双手杵在了桌上,使劲儿地甩了甩头,再一看他还立在那里。
胸口蓦地一痛,鼻头眼眶发疼,我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不敢呼吸,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他把酒壶搁到了桌上,轻叫了一声“玄儿。”
混着酒的泪夺眶而出,我跌跌撞撞奔向他,不顾一切地扑到他的怀里将他抱住。
“父亲……父亲……”
他愣了一下这才伸手环住了我,一手轻轻抚着我的脊背。
我泣不成声,“父亲,你别走,孩儿错了!错了!玄儿不能没有父亲,不能!”
纵有千万语,却哽咽得再也说不出,除了哭还是哭,直到声音嘶哑眼泪流干。
他将我抱到了床榻上,我死死抱住他不愿放开,靠在他的怀里坠入了梦乡。
清早醒过来头痛欲裂,屋内空无一人,陈设俱是陌生,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房门咯吱一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来人,我登时从床榻上惊坐起来,晃得脑壳一阵剧痛。
我捂着脑袋不高兴的道:“怎么是你?”
他愣了一下,径直坐到了床沿,说:“昨天见你离开,我有些不放心就跟了过来。”
我更加的不高兴,“我与你无冤无仇无瓜无葛,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好好的才子不做,怎么就这么喜欢缠人呢?是个人就要缠着,也不分分男女!
他又愣了一下,“如果你不介意,于某想拜公子为师。”
这次换我愣了,“为什么?”
他顿了顿,说:“公子琴艺卓绝,于某不才也是好音律之人,奈何技艺拙劣,若能得公子指点一二是于某三生之幸。”
我白眼一翻险些闭气,于大才子诗词、书法、琴艺画功都堪称文界一流,一个大名鼎鼎的才子却卑躬屈膝的求着给一个无名小辈当徒弟,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不是白痴,自然知道他醉翁之意想以退为进。沦落风尘的人除了要有上得了台面的‘才’ ,还得有见得了人的‘色’。
他既然不图本公子的才,傻瓜也知道他图的是什么。想到这我一阵恶寒,掀开被子飞快的下了床,一边穿戴一边说道:“于公子太抬举在下了,在下不过凭几首无伤大雅的曲子混口饭吃罢了。切不可让在下这等名不经传之人玷污了公子第一才子的盛名。”
我抬眼,正好撞上他目不转睛盯着我的眸光,我心里一个咯噔顿住了正在系腰带的手指,“你昨晚一直留在我房中?”
“啊?呃……”他显然未料到我会这么问,眼神有些闪烁,面上红晕难掩。
我心下一沉,试探问道:“昨晚我可说了什么?”
他干咳了两声,吞吐道:“你抱着我……喊我……‘父亲’。”
顿时心肺剧痛,一切终归只是梦。
勉力将腰上的带子系好,我冷然道:“昨夜贪杯,若有唐突的地方还望于公子多加见谅。一夜未归,想必家中之人也该担忧了,这便告辞!”
我转身欲走,他急急拦住了我,“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那眼神,那语气,真叫人万分汗颜。我压了压惊,冷静道:“公子与在下不是一路人,后会无期!”
我向他抱了一拳便冲出了房门,一路奔出好远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躲在旮旯里往后瞧了瞧,见无人跟来这才大大喘了几口气。
本公子虽然相貌堂堂风流倜傥,但怎么着也是个男人啊!男人啊!
想到他看猎物般看我的眼神,我全身冷汗直冒。再想到我竟然毫无防备的跟一个‘猎人’独处一夜,真是后怕万分!
我一边拭着汗珠一边快步向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刚到院栏外心又悬了起来,不知该如何向秘儿解释这一夜不归。秘儿素来机灵,若让他知道我昨夜醉酒贪杯,只怕又要心疼一番。
我最见不得他那张哭泣的小脸,整了整衣袍,又将手捂在嘴上哈了几口气,见无甚酒味了这才推开栅栏走了进去,“婆婆,秘儿,我回来了!”
漆黑破旧的木门间最先出现了一个佝偻驼背手拄拐杖的老妇,她眯眼望着我,说:“玄儿回来了!”
我轻笑着走向她,“是的婆婆,我回来了。”
她杵着门框颤颤巍巍地跨出了门槛,我连忙上前扶了她,“婆婆秘儿去私塾了吗”
平日里这个时候秘儿都是在院里练武,巳时才去上学,回来没有见到秘儿我有些奇怪,只以为他生我的气早早去私塾了。
婆婆顿住了脚步,眯着眼往院里看了看,“怎么,秘儿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心顿时高高悬了起来,“婆婆你是说秘儿没去私塾?”
婆婆也有些急了,握着我的一只手说道:“昨夜天大黑了也不见你回来,秘儿便说要去找你,我叫他不住。我等了大半夜不见你兄弟二人,只以为秘儿同你在一处便先睡下了。没想到……”婆婆一急便大咳了起来。
我心里也乱了,将婆婆扶回屋中给她倒了一碗白水又安慰了几句便出了门。
我直直奔向梓樱湖,因我对秘儿说过我在梓樱湖畔最大的茶楼给人做茶水小厮。我没有告诉他茶楼的名字,只是怕他哪天心血来潮冲到茶楼找我,而我又不在那里。
我直奔‘煮香阁’,凭秘儿那聪明的小脑袋他若要找我定然能从别人口中打听到这是梓樱城中最负盛名的茶楼。
茶楼里已经坐满了用茶点的客人,我跑到前台问掌柜:“掌柜的,昨夜可曾见到一个八九岁大的小男童……”
我将秘儿的身高、相貌细细说了一番,那掌柜的只在初时瞄了我一眼便自顾拨着手中的算盘,“没见到没见到!”
我不死心地伸手压住了他的算盘,“掌柜的,求求你再仔细想想!”
见许多客人朝这边望,他也不好与我黑脸,说道:“公子啊,小店一天来来往往上百人,形形色色,老夫就算见到也不一定记得住呀。你看一大早这楼里就挤满了人,老夫光算账都忙不过来,哪能记得住一个孩子。要不公子你再找其他人问问?”
话到这份上我只能道了谢又楼上楼下挨个问了个遍找了个遍,一无所获。
出了茶楼,烈日当头的晌午,我却从头到脚都是冰凉。
又找了好些个茶楼逢人必问,一次次的满怀希望又一次次的破碎。
太阳西斜,我站在梓樱湖畔盯着波光琉璃的湖面想就这么一头栽下去,唯一的亲人我都保护不了,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间?
有人扯了我一把将我拖离了湖边,大声向我吼道:“你想投湖自尽,为什么?”
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可我无力去计较。抬起疲惫的眼看向了他,“我弟弟丢了。”
他愣了一下,“如何丢的?”
我苦笑,“我醉生梦死不归家,他半夜出来寻我……”
他叹了一气,“弟弟丢了不想着赶紧把他找回来,却跑来这里寻死,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
我是想死可我不会真的去死,他爱怎么认为便怎么认为,我不想解释。
他又一叹,说:“把你弟弟的样貌特征和我说说,我和你一起找。若天黑之前找不到,我们便去报官。放心吧,我有好些个在官府的朋友,我托的事情他们定能办好。”
我像是抓住了浮木,心顿时安定了不少,将秘儿的特征与他细细说了一遍。
他将两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安慰道:“你弟弟也算半个大人了又会些武功,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他牵着我的手走在街道上,我已经忘记了什么是礼义廉耻就这么由他牵着。那一刻我在想,也许我的父亲会和那人搅在一起最后为他而死,便是在最初的最初有难以报答的恩情。
一如此刻的我。
他一个一个摊贩的问,问得很是仔细,好像他见过秘儿似的,一手却始终牵着我不放。
到了一处,他忽的顿住了脚步,呆呆的望着我。
我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他问:“你弟弟是不是长得虎头虎脑、圆滚滚的?”
我愣了一下,不予追究他将我可爱的弟弟形容得这般不堪,皱眉道:“他只是脸圆了些……”
他怔怔望着我,说:“今早我去拜访古将军,瞧见他屋里有一个小男童,有点……像你的弟弟。”
“你说什么?”我呆望着他。
他歉意的低下了头,“今早你从客栈匆匆离开,我心中很是郁闷,去拜访古将军也就不大提得起精神。当时瞧见他屋里有一个男童,那孩子长得可爱我不由多看了几眼,也没往他处想……”
我一把抓住了他,“在哪儿,带我去!”
“就在妩月楼。”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转身朝妩月楼奔去。
于书聊在楼前追上了我,抓着我的手说道:“你这么急匆匆冒里冒失的去,古将军是不会见你的,跟我来。”
我甩了甩被他抓住的手,没甩开,只得任他牵着走。
于书聊敲了门,我站在门口心七上八下的,生怕他说的那孩子不是秘儿。
门开了,一个身影冲了出来缠上了我,“哥哥!”
失而复得的喜悦充满了胸间,我差点没哭出来,“秘儿!秘儿!”我紧紧搂着弟弟,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
失去与分别是我此生最害怕的事情。没有经历过失去的人,没有经历过分别的人,理解不了我内心的那种恐惧。
秘儿在我怀中嘤嘤哭泣,“哥哥,我以为哥哥不要秘儿了。”
“哥哥错了!哥哥错了!”
在我们背井离乡流浪乞讨的那些岁月,秘儿超出常人的冷静,今日却哭了,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是我食言了,我说过:不管哥哥在任何地方,太阳落山的时候哥哥都会回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