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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回生二回熟 我狠下心不 ...

  •   在黑暗里待习惯了,如此明晃晃地立于青天白日之下,我非常的不适应。再则被几个男人用看青楼女子的眼光盯着,我更加的不自然。
      家道中落,从世家公子跌入风尘,就算只是在背后给人弹弹琴,我仍然十分排斥自己的身份。从来都是悄无声息地来,默默无闻的走,所以这妩月楼里没几个人真正认识我。更没人知道那一首首荡气回肠的曲子不是出自音娘之手。
      我以为,只要不让人看到我的脸,我就不算风尘中人。我和那些流连花丛的男人也没甚区别。
      可此时此刻,眼前这几个男人探究打量的目光,将我生生从蛋壳里抠了出来。
      尴尬、羞愤、慌乱、悲凉……
      我刻意忽略那几个男人,将目光投到了老鸨脸上。她的脸色已经发白,呆呆的望着我,想来也是被吓傻了。
      老鸨是这妩月楼里除了音娘之外第二对我好的人,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连累她。
      我绕过摆放瑶琴的案几走向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妈妈先出去吧。”
      “公子?”她望着我,眼里有关切和担忧。
      “没事儿,这里有我,出去吧。”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某个神色冷然的男人,见他没有说话,这才犹犹豫豫的出了房门。
      我转过身,却猛地撞上了一堵人墙,是于书聊。
      他双手稳住打了一个趔趄的我,目光炙热的问:“你是谁?”
      我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淡淡道:“在下木玄卿,见过于公子。”从离开家的那日起,我就不再姓萧,改跟娘亲姓木了。
      “你认识我?”
      “公子是音娘的座上客,在下自然认识。”
      “可我未曾见过你。”
      我道:“在下只是一介名不经传的琴师,公子贵人自然不识得在下。”
      左一个‘在下’又一个‘在下’,本公子此生从未如此卑躬屈膝过,一股无名之火开始上窜。于书聊若再问下去,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那首‘瑶池遇’是你弹的,对不对?”
      我怔了一下,道:“在下不明白于公子的意思。”
      “一定是你!”于书聊对我的话罔若未闻,拽着我的一只手袖兴奋说道:“我早就知道那首曲子不是音娘所奏,却苦苦寻那弹曲之人不得。我天天来这妩月楼,不过就想找到那弹曲之人,皇天不负,今日我总算是等到了。你今日所奏之曲,虽不是‘瑶池遇’,但我一听便知道是你。”
      我愕然,这人有病吧!敢情数月来天天缠着音娘却不是因为欣赏她喜欢她,而是打着幌子找人?
      况且,况且他对着我这么一个七尺男儿说起这番肉麻话来脸不红心不跳,难道是……断袖?
      本公子生平最恨断袖,想到这一层我一把推开了他。耐着性子说道:“在下不会弹‘瑶池遇’,此曲只有音娘会。公子今日这番话若叫音娘听见,岂不心寒?”
      于书聊正欲开口,我双手抱拳抢先一步道:“想必音娘也从庙里回来了,在下还有事便先走一步,告辞!”
      “慢着!”我刚到门口,那个坐在主位上面色冷然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公子骗了我等,打算就这么离开?”
      我对这个说我是冒牌货的男人非常之无好感,可碍于他那芝麻将军的身份,不得不顿住脚步。转过身很不情愿的向他一揖,道:“鄙人只是一个小小的琴师,只负责弹琴,何言欺骗二字?”
      “哦?是吗?”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寸余长的飞刀,目光戏谑,声音慵懒,意味深长。
      那皮相和他那浑厚的嗓音倒是相得益彰,眉目硬朗,肩宽体阔,是我做梦也想要生成的相貌体型。
      老天却偏偏把这幅好相貌好身材给了一个肤浅庸俗的男人。
      我现在非常的肯定,先前的帘幕就是他用这把飞刀斩下来的。那颗打我的花生米,也是他扔的。再加上他扣给我冒牌货的帽子,我对这人可谓是深-恶-痛-绝!
      我梦寐以求的躯壳装了一个令我深恶痛绝的灵魂,这叫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想我这人,就连皇帝都没怕过,又岂会怕了他一个芝麻官?
      正声道:“在下的确没有欺骗将军,将军若是不相信,在下也没有办法。”
      那男人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顿了半晌,慢悠悠的道:“既然公子说没有欺骗,那便是没有欺骗,本将素来怜香惜玉,不会为难与你。”
      我在脑海中转了好几个弯弯道道,这才反应过来他那‘玲香惜玉’用得甚是微妙,他这是拐着弯的讽刺我。
      我心有不爽,可看天色渐晚,便不想再与他周旋。压下心底的不甘,低声道:“多谢将军明辨,在下多有叨扰,这便告辞。”
      又向其他几人抱了拳,刻意忽略于书聊看我那不清不楚的眼神,飞快的转身欲溜。
      手刚搭上门板,那可恶的男人又发话了:“本将只说不为难公子,却没说允许公子离开。”
      我顿住了手,转身问道,“将军还想如何?”
      他的飞刀已不在手中,右手搭在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扣着桌面,漫不经心地说道:“公子来都来了,总不好让你白跑一趟。不妨留下,一会儿和音娘一同伺候我等,报酬与音娘同等,如何?”
      我险些岔气,他把我当什么了,忒他娘的看不起人的东西!本公子此生第一次骂人。为了保持我玉树临风的形象不被人更加瞧不起,这话我没有骂出口。
      “在下只是琴师,不会伺候人,想将军是误会了。”
      男人站起身朝我走来,附在我耳边低声道:“一回生二回熟,凡事都有第一次,公子何必跟银子过不去?”
      他斜眸扫了一眼屋里的其他几人,又道:“本将看,于公子对你有些念想,不妨把他伺候好了,说不定也就熬出了头再不必出卖色相博取男人欢心了。”他嘴角衔着笑,眼神却是分外的轻蔑不屑。
      此生从未被人如此侮辱过,我已经说不出话,气得全身发抖,想必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致。
      “于公子,本将的提议你看如何?”他偏过头问于书聊。
      于书聊就站在我的身侧,这男人说的话他自然也听到了。他看了我一眼,犹豫道:“若木公子无甚要事,不知于某能否有幸请公子小酌几杯?”
      于书聊一开口,屋里其他两人也点头附和,“是啊木公子,留下来吧,大家都是男人喝几杯酒而已,何必如此扭捏!”
      这些人今日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这几人中除了于书聊还有一个我也识得,是知府大人的儿子。能让知府之子唯命是从的人,想必这个所谓的将军也不是一般的将军。
      我权衡再三,压下心底的不适,道:“玄卿不会饮酒,若几位贵客不介意,在下可以再弹几曲为各位助兴,不知可否?”
      于书聊将折扇在手中一拍,道:“如此甚好,木公子琴艺超然慷慨献艺是我等之幸,古兄你看如何?”
      原来这男人姓古!
      姓古的冷哼一声径直坐回了座位上,想必是不好拂了于大才子满腔热情,默许了。
      我木纳地拨着琴弦,百念皆灰。不管是于书聊那炙热的目光还是姓古的冷然的打量,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青楼小倌。
      卖艺?献身?堕入风尘便难逃‘风尘中人’,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红尘?风尘?一字千里。
      我不记得自己弹了多少曲子,也不知道自己弹了些什么,在灵魂快要粉末之际音娘终是姗姗而来。
      三言两语,我便得以脱身。
      我苦笑,风尘中的女人和男人,一个可怜一个可恨,一个是仙得眷顾一个是妖人人得而诛之。
      男人当顶天立地,在那姓古的眼中,我只怕是这世间最卑贱可恨之人。
      我逃也似的出了房门,浑浑噩噩的走在街道上,过去现在纷乱交织,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谁。见着前面屋上的灯笼写了个酒字,便不管不顾的冲了进去。
      一杯又一杯的酒往嘴里灌,过去种种接踵而至……
      “玄儿,墨国要变天了,父亲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明儿一早你就带着秘儿离开幽都。”那人绝艳的面容浮现在了眼前。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问:“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他拍了拍我的手,又摸了摸我的头,轻笑道:“父亲是一朝之相,当与国之共存亡。”
      我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愤怒吼道:“借口!都是借口!何必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掩盖你那龌蹉的心思?与国共存亡,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大笑,眼眶酸涩地望着他:“就算墨尧赢了,这天下依然是墨家天下,有区别吗?还是在你的心目中,只有墨澜的天下才是你的天下,只有墨澜的国家才是你的国家,他生你亦生,他死你也会毫不犹豫的去陪葬?你不是要与国共存亡,你是要与墨澜共存亡,是与不是,你告诉我?”
      他闭上了眼,神色哀痛却不回答。
      我隔着水雾盯着他半晌,大波大波的眼泪汹涌而出。他坐在木椅中,我双膝跪到了地上,再次握住他的手,低声哀求:“父亲,和孩儿走吧,就算澜帝输了墨尧也会顾忌兄弟的情分留他一条性命,可他断然不会对父亲手下留情。秘儿还那么小,难道你忍心就这么丢下他?秘儿他不能没有父亲。”
      他一手抚上了我的脸颊,替我拭去泪水,嗓音微变:“父亲也不想离开玄儿和秘儿,可事已至此,父亲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不,父亲!”我死死抓住了他,“父亲这些年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父亲没有负天下人。”
      “玄儿,你还小不懂这其中的是非曲折。父亲是墨国的罪人,一死方能赎罪。”
      我使劲儿的摇着他,企图摇醒他:“你没有罪,有罪的是墨澜,有罪的是他!是他!”
      他神色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如果没了我,他的罪也就能被世人原谅了。”
      我松开了双手跌坐到了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就这么爱他?爱他超过了一切?”
      “玄儿……”
      我冷笑,“你一定很后悔,后悔娶了娘亲,后悔生了我。我是你不爱的人生的孩子,对你来说我终究是个累赘。这下好了,这个背了十七年的包袱,你终于可以冠名堂皇的甩开,和你真正爱的人双宿双栖了。”
      “玄儿,不是这样的!”他伸手来拉我,我飞快的甩开,狠狠道:“你不想有我这样的儿子,我更加不想有你这样的父亲!我是你的包袱,你却是我一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
      “玄儿?”他双手捂上了胸口,怔怔地望着我,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愤怒:“我会遵照你的意思带着秘儿离开幽都,可从今往后我不会对任何说起我是你萧赟的儿子,如此正好遂了你我心愿。”
      我瞧见了他惨白的脸色,心中莫名一痛,却道:“离开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没有说话,手抵在胸口神色痛苦。他有胸痛的毛病,急不得气不得,看来我又成功伤了他一回。
      我狠下心不去看他,“告诉我,是不是真像传言所说的那样,秘儿……是你和墨澜的孩子?”
      他登时抬起眼睛盯着我,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他没有回答,我亦没有等下去,我害怕他的答案与传言如出一辙。
      我决然转身,道:“不管秘儿是谁的孩子,他都是我萧清玄的弟弟,我绝对不会弃他不顾。我会照顾好他,就算回报你养育我十七年的恩情。”
      背后传来了桌椅倒地的声音,我硬着心肠跨出了房门。
      没有遵着他的心愿等到第二天,我带着秘儿和几个家丁连夜出了城门。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要远远离开幽都,北狄西戎东夷南蛮,越远越好,永远也不再回来,永远不要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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