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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他生下两 ...

  •   林永乐醒来时,已经是戌时了。

      睡过头的女郎望着眼前灯火昏黄,烛光摇曳,心底慢慢升起一股朦胧的静谧感,一时间竟然忘了身在何处,只觉得岁月静好。

      等她突然忆起这是崔府时,再看见这烛火,便只剩下苦笑了。

      林永乐掀起身上盖着的锦被,看见自己就寝时身穿的还是午后那身白袍时,嘴边的苦笑更大了。君子美姿仪,如今可算是连君子之道都不顾了。

      她轻轻捡起塌下的长靴穿上,又颇不自然的抬手整了整衣袍,便自顾自的走出了内室。

      *

      林永乐从小厮那儿知道如今已是戌时正,而家主崔靖安,两刻前刚被请到了听雨轩。

      她顾不上腹中空空,便跟着小厮,直直往听雨轩去。

      一路上林永乐的脑子里都是乱糟糟的,她来时是酉时,而崔家主两刻前才匆匆离去,母亲守了她大半个时辰?!也是了,母亲守在那儿,等闲小厮谁敢进来惊扰,所以她也就这样身着外袍便躺下了。

      她心底一丝不欲为人知的甜蜜悄悄升起。

      可是她突然又想到,能让小厮突然把母亲请走……?难道是谢氏?可谢无双才刚添龃龉,这样的举动未免不太妥当。那,又会是什么事呢?

      *

      听雨轩。

      崔靖安听见青研来报说谢无双晕倒时,心中满是惊愕。等到看到人脸色苍白,紧闭着眼,毫无生气的躺在听雨轩内室的竹塌上时,几乎控制不住脾气。

      青研垂头跪在塌下,低声说着:“……一直在屋外侍候,来请示晚膳时才发现屋内有异…”然后几不可察得悄悄顿了顿,继续说:“……便看到侧君晕倒在地……”

      崔靖安只动了动心思,便明白了青研的未尽之意。她压低了嗓子,低声斥到:“就是这么照顾你家主子的?”心中恼火渐深,抬脚便向这笨拙不堪的奴才踹去,“滚。”

      这般动静还是吵醒了晕过去的谢无双。他睁眼看到崔靖安,软软的唤了句:“妻主。”

      崔靖安在塌沿边坐下,俯身轻轻摸了摸谢无双的脸,眼里的柔情好像就要溢出来了,让谢无双心底也不免颤了颤,一时间,又是甜蜜,又是忐忑。

      “怎么又跟自己过不去?我让你回去,你便自作主张给自己罚跪?”崔靖安话说的软和,意思却颇不赞同。

      “是无双行事莽撞了。”

      崔靖安看着眼前人眉眼弯弯,眼底好似有无限星辰,只好无奈妥协:“你呀。”

      不过,“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呢?”崔靖安蹙了蹙眉,“我替你探探脉。”说完,便轻轻撩开谢无双的左袖口,伸手握住了莹白如玉的手腕。

      谢无双埋在锦被之下的右手轻轻握成了拳头。

      *

      立砚忙完手中的事,听人报说侧君有恙,便匆匆赶来了听雨轩。

      林永乐也被小厮引到了听雨轩前。两行人相遇,小厮立时便向府中总管立砚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立砚匆匆往小厮口中的“贵客”身上瞟了一眼,心底便猛得一颤。她想起谢侧君晕倒、眼前这位分明长得肖似女君年轻时的年幼女郎、以及那块重现天日的碎玉……这一桩桩一件件,突然就有了一个诡秘却又合理的联系。

      她不敢再想。

      立砚领着林永乐进了听雨轩,到了屋外,便轻轻敲了敲门,扬声道:“女君,贵客求见。”

      屋内静了半晌。

      *

      崔靖安探到了喜脉。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便往谢无双脸上看去,想寻求一个解释。

      谢无双与她对视,眼底有忐忑、有甜蜜、还有藏的很浅的欣喜。

      崔靖安只觉得满心愤怒,她听见自己声音沙哑,艰涩的出声:“三个月了?我上回毒发的时候?”

      谢无双预料过很多次这个场景。也许崔靖安会欣喜,也许是被算计的愤怒,可是,他没有想到,眼前之人眼底会饱含哀恸和……怜悯。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僭越了。却并不明白眼前之人的哀恸,他只是柔软却坚决的说出了他的心愿,“妻主,无双想要个孩子。”

      崔靖安放开了那只手。
      她不无恶意的感叹着,哪怕谢无双被驯养多年,爪子还依旧能挠到你心窝里。——真真好算计,好手段。

      *

      立砚等了半晌,终于等来一句沙哑的回应:“她且侯着,你们都出去吧。”

      此刻偌大的院内,所有的小厮小侍都悄悄的退了,只是屋内两人,屋外一人。

      夜色渐深,寒露更重,一切都归于寂静了。

      崔靖安冷冷的笑了,嘴唇轻启,便要开口说了。谢无双这才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去伸手抓住眼前人的衣袖,却被缓慢但坚决的拂去。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忌讳,林式白还在屋外候着,崔靖安居然要在这时发作他。可是思前想后却想不出个合适的缘由,只是愈发的不安了。

      崔靖安像是自虐般的开口讲了那段往事。
      “弘宇二十三年,先帝为承佑帝卿择妻,崔家当时气盛,便定下了我。二十四年,我与你父亲成婚。”

      声音虽不大,林永乐却听得一清二楚。

      “二十五年,全国大旱,颗粒无收。河西、河南还有蝗灾肆虐。河南节度使刘江、河西巡抚崔护于宣府起兵叛乱。先帝拨五万兵将,派太女前去平叛。”

      “叛军起义,竟集结了有两三万民众,群情激奋,一时和五万兵马竟相持不下。从秋收打到了冬至,叛乱终平,先帝却病重不治了。”

      “那时太女平叛,身上也遭人暗算。她急匆匆赶回京城,可是还未赶到,先帝便已薨逝。太女气怒交加,竟也病重了。”

      “先帝薨了,太女病重,江山后继无人。王族其他人在封地里也颇不平静,先帝身边的暗部找到了已经出嫁的帝卿,给了他一副药。”

      “你父亲给我下了药,便走了。后来,“太女”赶回京城,给先帝和悲恸而亡帝卿发丧,几天后便即位了。”

      “等你出生时我才知道,你父亲给我下的药叫相尽欢,是宫中禁药,有助兴和求女的功效。”

      “那时,先帝的御前总管找到了我,求我遮掩一二。你父亲按计,在小汤山的汤沐邑里“过冬”,你出生时我就在侧厢房,之后我才知道,那狗奴才骗了我。”

      “他生下两个孩子。我亲手葬了一个。”

      “那相尽欢是禁药。它的药效,才不是助兴和求女这么简单。求来的孩子,半数和常人无异,半数,不是天残,就是早夭。”

      谢无双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崔靖安轻轻瞥了一眼,颇凉薄的嘲讽道“你哭什么?”
      谢无双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

      “相尽欢并不能根治,一年后我便又毒发了。毒发之时,理智全无,五感不灵,状若疯癫。那毒来得毫无征兆,我没有预料。毒发时我强要了一个小侍。后来,他生下了一个……”崔靖安这会儿也难以启齿了,却看着塌上谢无双满脸泪水,又硬下了心肠,继续说了下去,“一个……怪胎。我守了它三天,看着它去了。”

      崔靖安深深叹了口气。
      谢无双此时已经悔恨得不行了,他听见这轻描淡写的几句,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自己。

      “无双。我与你说好的,我不要子嗣。——你便是、这样听话的?”崔靖安的声音更轻了,句句像是情人的呢喃,可字字藏针,杀人不见血。崔靖安说的“听话”,是他初初到谢无双身边立下的誓。此刻重提,背后深意太过诛心。

      可是,弘宇二十四、二十五两年,为了避帝卿锋芒,他侍奉崔太君去了清河老宅。各中秘辛,一概不知啊。但,算计本身就是一种罪孽,何况是算计子嗣。

      谢无双已经哭成了泪人了。

      崔靖安从来没见过谢无双哭成这个模样。只是她的心刚刚被眼前这人伤过,也提不起任何怜惜。她清了清嗓子,叫久侯在外的林永乐进来。

      林永乐也红着一双眼。这些事着实太骇人了些。她想,若真是这样,母亲她,怎么又会愿意再见呢?

      崔靖安看到女儿红肿着眼,轻嘲道:“你倒是像我,是个心软的。”——竟是隐隐在指责林式白绝情了。

      “他想见我?好啊。那便去吧。”崔靖安笑得张扬。

      ——仿佛在嘲笑榻上的谢无双,百般手段,终是白白算计。

      *

      崔靖安走到门边,突然轻轻开口:“殿下,你猜,陛下知道他生下了两个孩子吗?”

      林永乐也颤了颤。

      “他知道的。他知道他给我下的是什么药。”

      崔靖安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自虐。心底的旧伤,大概只是看着痊愈罢了。伤口一掀开,还是刺骨的疼。

      她顿了顿,又说:“崔九虽姓崔,旁支小户,哪能惊动嫡支家主,派侧君前去吊丧。”

      “谢无双,我是想给你个孩子的。”

      崔靖安从来不屑解释,此刻却一反常态,通通说了出来。
      有种报复般的畅快。

      ——她想,不能她一个人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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