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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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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砚是崔府的旧人了。
崔府内院的仆从,女子名字以“立”字为序,男子以“青”字为首,拆自家主崔靖安名讳中的“靖”字。自笔墨纸砚、梅兰竹菊、菡萏荷莲、到如今的雾霭雲霜,十几载春秋,府里的颜色换了一拨又一拨,连笔墨纸三位姐姐都没能留下来。立砚却凭着机敏一次次逃过死局,从秉笔丫头一路走到内院总管,可以说,人生在世,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可是这一次是真的吓到大总管了。
当立霜捧着那半块碎玉呈到师傅立砚手上时,立砚只觉得浑身战栗。檐外风雨裹挟者清爽的水汽呼啸而来,立砚却分明闻到了血的味道。她怎么能忘记这块玉呢?
那原本是一对玉,雌雄双佩,出自皇家内库。是先皇幼子承佑帝卿、府中已故正君林氏的嫁仪。只是十五年前,伊人分明已红颜早逝。女君与帝卿少年妻夫,情分深厚,此后就是触景都伤情,又哪有人敢再提?林氏便成为府中只字不提的禁忌了。可是这块玉,又怎么会再度出现呢?
立砚匆匆嘱咐立霜慎言,便片刻不敢耽误地向南书房疾行而去。现在是酉时一刻,家主崔靖安按例是在书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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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靖安漆黑如瀑般的长发静静的垂落在身后,赤白的脖颈微微弯成好看的弧度,清嫩修长的十指正拿捏着一本书册,一双微挑的桃花眼里波光盈盈,嘴角轻抿,正是看得入神。女君的身上只罩了件长衫,整个身子都斜倚在卧具之上,呼吸间玲珑曲线尽收眼底。雪白如霜的脚丫正虚虚的搭在贵妃榻的侧沿上,随意至极,却也充满了不可言说的韵味。
书房的地龙烧得很旺,即便主人刚刚推开了半扇窗,屋内仍暖意洋洋。听雨实在是崔靖安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她闭着双眸,本就超于常人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仿佛触到了丝丝点点的雨滴,只觉得心旷神怡,数不尽的风流惬意。
于是,即便是立砚闯进内书房打扰,崔靖安也只是言语间轻轻的责备了一声,并没有过多苛责。立砚侍奉多年,明白女君此刻恐怕正在兴致,却也不得不冒昧打扰,将那块碎玉呈上,等待主人决断。
崔靖安摩挲着那块碎玉,有片刻都是恍惚的。她细嫩修长的十指用力的刻画着碎玉的纹路,指尖划过碎玉的棱角,已有了红痕,她却好似分毫未觉。只是心底默默将各种可能都细细思忖了一遍。心底虽是惊疑不定,可面上却还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立砚垂下头去不敢看主人的神色,心底默念着静心沉气,也逼迫自个儿不去回忆旧事。两人相顾无言,屋内一时沉寂。立砚等了半晌,终于听见一句轻声问话:“来求见的…是何人?”声音缥缈,不辩喜怒。立砚拿捏着分寸,急忙回话:“说是一位年幼的女君呢。”
崔靖安心底刚绷着的弦倏然松了。一时间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怅然失落。只仔细吩咐了立砚,将人带到湖风亭,由她亲自迎客。
立砚轻声应下,悄悄的从内书房里退了出去。走到外殿,出了书房,便吩咐值班轮守的两个侍子进屋服侍家主宽衣待客。往常崔靖安在小书房里温书写字,也俱是披发赤足。这侍奉宽衣的活儿一贯都是谢侧君包揽的。如今这等好事,侍子们只觉得喜出望外。
只是这显然不是闲谈风月的时候,年幼的侍子趁着近身侍奉之机,才稍稍展了媚态,便被崔靖安一脚踹开。年长的那个也悄悄闭了心思,规规矩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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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乐随着引路丫头的指引,从外院茶亭一路信步至崔府内院的人工湖。等走到了堤岸长廊处,那丫头只是示意他前去湖中小亭静候片刻,自己却守在长廊入口处,不肯再前行一步了。林永乐坦然前行,脑子里却回想着今日午后“母皇”说的话……
——“你只管拿着碎玉去崔府,只说是故人求见,她会着人引你去湖风亭,到时……”
林永乐没等多久,便见着了约她在湖风亭小叙的崔氏家主,崔靖安。
说是小叙,其实也不过是两个人,两把伞。素未谋面的两位女子在这四面环水的小亭中开始机辩交锋。林永乐早在看见崔靖安的那刻起便丧失了招架之力。只消一眼,她便知道,这就是她十五年未曾得见,今日一朝才知的亲身母亲。骨子里的血缘天性让她忍不住想要细细地描绘那人的眉眼,忍不住心生亲近。
可崔靖安却只是用深情却无情的语调说着”先夫”、“遗物”、“阁下”,明明洞悉一切,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语气生疏,泾渭分明。林永乐无力去分辨这字字间的凌厉刀锋,她只是噙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低声哀泣:“求家主庇佑。”
崔靖安无动于衷。
林永乐似是无限伤心,眉眼俱垂了下来,脸上是一眼能看清的悲恸之意。
崔靖安却只觉得眼前之人软糯可欺,不堪大用。可是在对上那双鹿眸时仍忍不住心软。毕竟是个娇养着的女郎,她言语间这般毫不留情,是否还是有些过了分寸?
可还没等到崔靖安想出一两句话宽慰少女一二,下一瞬,一个青色的身影踏着细碎矫捷的步子,穿萍渡水,细雨中乘风而来。凌厉的气势似乎让崔靖安也呆愣了片刻。
等到崔靖安回过神来,只看见青衣人已经擒住少女的脖颈,眼中滔天恨意毫不掩饰。林永乐只觉得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有片刻甚至觉得似乎已经触到了生死之界。身临如此之险境,心中惊异,却并不觉得突然。她想起“母皇”曾说的,
——“到时,谢无双会来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