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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不是你 ...

  •   对大多数人而言,泰安十四年的冬天大概都不算是一段好过的日子。

      风云变幻,大乱将起。刚过而立之年的陛下偶然风寒,却缠绵病榻,月余仍不见起色。近日来竟愈发严重,说是药石难医,连早朝都罢了五日。君主眼看寿数将尽,膝下唯一的女嗣——太女永乐殿下虚岁才不过十四,尚是豆蔻幼龄,不堪重任。如今内有吏部张九良、户部罗树钟两部尚书倾轧、党派朋争;外有长沙王林殷、武安王林穆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群狼环饲,眼看这太平江山便要掀起波澜了。

      已是岁末,年节将至。长安城内却无甚欢声笑语。陛下圣体有恙,百姓也俱跟着提心吊胆。就连往日最为繁华的长安街也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刚到酉时,细雨开始滴答滴答,坊市两旁的商贩们早早的就开始收摊,连月来的冷清似乎为苦苦挣扎生计的百姓们再添隐忧。

      天子脚下,京畿重地,连坊市的摊贩都深谙明哲保身之理。细雨中偶尔有几辆马车飞驰而过,马蹄踏过,溅起水花阵阵。可这样的动静也都只是官家与世家的特权。而渺小如尘埃的商贩们,只是如蝼蚁般静悄悄的来,又静悄悄的去。

      安静,才能在这乱世中存活下去。

      *

      天色渐渐深了,宽敞的街道上行人更少了些。一切都随着渐昏暗的天色一起沉寂下来,滴答细雨中唯有马车驶过,车轮辘辘的声音。

      林永乐正坐在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之中,手中把玩着精巧的鎏金十二孔铜香炉,安神香缓缓从中溢出,却抚不平主人飘若浮萍的心绪。雨中一切俱寂,可她的心却浮浮沉沉,总是无法静下来。片刻之后,窗外似乎传来一声马的嘶鸣,长声划破了寂静的青石路道,惹得林式白侧目。她轻轻掀起侧帘,探头看向前方不远处——

      一顶二架四轮藏青色的车架正在路口,一匹骏马的马蹄已经高高抬起,所幸驾车人恰好牢牢地牵制住了缰绳。可到底是惊了的马,颇有些难以驾驭。马蹄疾踏,带着背上之人转了个圈,连马车也受到了牵连。可到底车夫训练有素,尽管看着惊险,仍旧是三两下制住了受惊的马。

      惊马的商贩早已经浑身乏力瘫软在地,吓得面色煞白,神情僵硬。嘴里好像还在喃喃着什么,却连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林永乐放下侧帘,看向跪坐在她脚边等候吩咐的护卫,几不可见的点点头。护卫领命,这辆黑色的车架便悄悄的拐向了另一个小道。雨继续下着,空气中缠缠绵绵的雨汽似乎还萦绕在她的鼻尖。林永乐好似听到了那辆惊了马的车架上传来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罢了,回府”。

      林永乐知道,那是清河崔氏的车架,马车里坐着的,正是崔氏家主崔靖安的侧君,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玉面郎君谢无双。

      只是,并不像传闻那般阴诡智绝,心狠手辣。

      *

      雨势渐大,林永乐的心境也跟着这风雨开始翻腾。这本不应该怪她,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超乎了一个十四岁女郎的想象。哪怕她生而为王储,是这偌大宫城里唯一的殿下,也只不过是锦衣华服的年纪,能有多少眼界?更何况,如今母亲病重,群狼环饲,内忧加上外患,形势实在是艰难。身为唯一的女嗣,她稍有不慎便得“慷慨赴死”。

      她想起今日午后,她照例来到正德殿侍疾。却见母皇摒退左右,亲手引她进了密室。之后,传凰权、忆旧事、谋定策……一切,便开始颠覆。

      林永乐蹙紧了眉头,又深深吸了口气,阖目养神,努力忘记关于午后的所有记忆。只是却更加用力的握紧了一块碎玉。那东西棱角分明,难免刺痛养尊处优的柔嫩皮囊,可林永乐却好似分毫未觉,只是面色更加冷冽了几分。

      驾车之人许是对这一段路太过熟悉,走街串巷,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稳稳当当的停在了一个园子前。林永乐下了车架,拿过仆从递来的纸伞,抬头望向眼前“崔府”二字,一时居然有些情怯。

      高门巍峨,又何况是世家之首清河崔氏的嫡支。来时那辆马车和仆从已经静悄悄的走了,之前车辙划过的痕迹都随着雨水冲刷,消失不见。林永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稳了稳心神,终是抬步走向崔府侧门,伸出手开始轻轻的敲门。

      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不过一息,便有丫头开了侧门。林永乐将掌心的碎玉递出,只说是旧年故人求见家主,便不再吭声了。丫头扫了一眼碎玉,似是在端详成色,揣度思忖。只顿了片刻,便启唇托辞雨势太大,不愿怠慢贵客,将林永乐带进了府。又仔仔细细周全礼数,将这位不请自来的年轻“故人”请到了外院茶厅稍憩,即刻秉了主事之人,拿着信物前去禀报家主了。

      只是瞧着这看门的丫头,便能窥见这世家之首的高门底蕴。到底是屹立百年的世家大族,到底是曾煊赫一时的清河崔氏。林永乐暗暗惊叹,心中却又不免重新思量起午后那石破天惊的密谈。

      她记得母皇将一众侍童们俱都打发出了正德殿,又谨慎小心地动了机关,将她带入别有乾坤的狭长密道;记得母皇如何细心叮咛,将一应密事细数讲给她听,仔细的吩咐她如何行事;记得母皇无比郑重的将那枚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凰令交到她的手中。

      她还记得母皇那张缠绵病榻的苍白的脸上覆满愁容,眉宇间神情萧索,却眼神坚毅,一字一顿地对她说——

      “我不是你的母亲,我是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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