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随笔集）》百折不回

3、夜半 拥挤是生命

　　2019年2月18日星期一 天阴有雨

　　拥挤是生命的奢侈，在奢侈中，你学不会珍惜——余秋雨

　　我喜欢空旷的地方。

　　比如，一条没有汽车的街道。
　　最好是在一个斜阳脉脉的下午，一个千军万马的繁华城市，好似被装上了消音器，变得静悄悄的。柏油马路温柔地躺在高楼大厦间，红绿灯百无聊赖地顾自变换着颜色，没有鸣笛声，没有刹车声，也没有四下里混杂成一片的交谈声。
　　穿越马路，一条孤零零的、修长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压过白色的行车线，和路旁不断在风里摇曳的树的影子铺在一起，显得十分秀气。偶尔有两三个等公交的行人，或者一辆从默片里骑出来的带横梁自行车。远近的高楼，模样其貌不扬，侧脸上洒上一层夕阳红，也仿佛擦了胭脂似的，像个褪去风尘的美人。
　　风是不急不躁的，天是清清浅浅的蓝色，像民国时候女学生们身上干净的棉布制服，看一眼，心里就能增添好多柔软的情怀，绵长的、悠然的。
　　仿佛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一个充斥着野心与豪奢的、寸土寸金的地方，才显出了它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不是车水马龙的，不是灯红酒绿的。
　　城市，第一次不用摩登擦云的高楼、夜晚流连的灯火、百里挑一的人士来标榜自己的魅力，她像一条富丽堂皇的游艇，在一个风平浪静、海日半沉的黄昏，下了锚，随波逐流地泊在岁月的江海里，显得低眉顺眼极了。

　　比如，一支没有歌词的纯音乐。
　　有大提琴低沉的呜咽，闷闷地、不事张扬地拉弹着一些极有韵味的旋律，那旋律带着点淡淡的忧伤，吹走了掩盖在一段极为古老的故事之上的沙尘，一只手轻轻一提，便轻而易举地提出了一截恩怨情仇的故事。
　　那故事里没有说书的人，它只是沉默地将自己演绎成一副泛黄的画卷，洋洋洒洒地铺陈在一片静谧里，由别个的眼睛、别个的心，悄悄地观察、细细地领会。看画的人被勾住了魂魄，一不小心，便将自己变成了那画上的人，那最初的旋律也就此成了自己的心声，有些人悲情一点，有些人欣慰一点。
　　古筝、瑶琴、笛子的琼音则是低落湖面的雨滴，“叮”的一声，清脆悦耳，十万大川、千山秀色，一瞬间如在目前，潜意识里涌上来一抹欲滴的翠色，也闻得见千里之外的高山之上，人迹罕至的雪峰之巅，一枝红梅的暗香。也是江南如烟的细雨里，浩渺的西湖上，从断桥之下随波而至的乌篷船，船头端立着一位身姿婀娜的窈窕美人，着白衣白纱，轻盈的腰身，如画的眉眼，和如云的长发。
　　蒙蒙细雨里，她闭着眼睛，可有可无地撑着一把点缀着几朵白梅的油布伞，悄无声息地立在一片湿漉漉的水汽里，隔了红尘十万八千里，与世无争，销尽了一切烟火气息，显得悠然自得极了。

　　比如，一处没有人的风景。
　　苍茫的雪原，从高处、从远处望过去，有平整的田垄，白茫茫一片，远至天边，连得天地一线。有几处孤零零的坟墓，坟头立着“先考先妣”的石碑，静穆地立在冰天雪地里，像个尽忠职守的守灵人。
　　天是铅色的，高坡之下，星星点点有几处“老死不相往来”的住户，房屋显得落魄，墙皮掉得斑斑驳驳，漏出房屋内里坚实的砖瓦，用泥铺就的院子大得自由，有一群毛色不正的四腿出畜生或卧或立，在无垠的天幕下，在视野的尽头，显得小小一点，可亲可爱。
　　站在高处远眺，最远的地方显出这个星球的弧线，大气而磅礴，将一切琐碎的、或精致的、或粗糙的细节都容纳在怀，看不见新华书点楼顶上那个古朴的钟，看不见人山人海的广场上那个所谓别出心裁的地标，也看不见众多店铺揉杂出来的花花绿绿的斑斓色泽，少了很多巧夺天工的人类设计，自然也少了很多藏污纳垢的居所，地上的一切，或漂亮的、或丑陋的，都诚惶诚恐地跪服在脚下，跪服于自然界一种大音希声的宏伟之中。
　　肉眼看不见那些游走于世的人们，耳根自然清净，世界的声音像一道音符，不请自来，温柔地填进耳朵里，敲在鼓膜上，钻进了脑海里。胸怀里空荡荡的，周身上下有种扔掉一切羁绊的自由，仿佛可以乘风而去，显得无拘无束极了。

　　人世间，对于有些东西，要有能拿的起来的气力，也请不要缺少放下来的胆量。岁月如流，一些曾经不敢奢求的东西一旦习惯成自然，要再次剥离开来，是如何的难上加难，想想自己行走于世生存必需的学历、成绩、声誉是如何的不能割舍，也就一目了然了。
　　所以，要时常看看那些一无所有的地方，保持灵魂的空旷与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