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随笔集）》百折不回

2、随笔 胡思乱想

　　2019年1月21日 天气晴朗

　　安全感和舒适感是两码事。

　　提起安全感的时候，我想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灯光昏暗的房间。

　　最好是在一个刮风下雨，或者雨雪交加的寒冷的晚上，有这样一间小屋，不用多大，铺着厚厚的地毯，四壁摆满了厚重的书籍，有一张木质的低矮的桌子，桌旁不远是一盏简单的落地灯，修长优美的脖颈蜿蜒下来，发出的柔和的光线恰好能够覆盖这张木质的桌子。

　　屋外是风雨如晦的夜晚，冰凉，混乱，嘈杂，车马如龙，人声鼎沸。屋里却是静悄悄的，静谧得连挂钟的滴答声也没有，空气蹑手蹑脚地流淌过来，了无痕迹。

　　桌子一角有一杯大地色调的奶茶，刚煮出来，杯口有氤氲的热气，在灯光下丝丝缕缕，透着这一片静寂态中唯一的动静。桌上当然要有一本厚厚的书，那书有硬板的封面，打开来看的时候，不需要用手压住翻过的部分，那文字比划厚重，一个个字都像一个个不动如山的小佛爷，不急不躁的、端庄地排在纸上。书上讲述一些华夏悠久的、色调悲壮的英雄故事，或者欧洲一些衣香鬓影的宫廷故事，深奥晦涩一点是不要紧的，可以抿一口热奶茶，将一句话长时间呷在唇舌间，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透了，就随便找一张抽纸，将那句话从头到尾一笔一画地抄上好几遍。

　　没有人来敲门，可以不用理会妈妈频繁发来的视频请求，可以暂且抛开那些奇奇怪怪、无法理解的怪人和怪事。

　　或者读书读厌了，可以就地窝进那摆满了书的四壁的一角，坐在地毯上，专意将那些“奇奇怪怪、无法理解的怪人和怪事”从记忆里搜寻出来，慢慢地细嚼慢咽。

　　要是有一种奇妙的时间机器，它可以将这狭小空间里的一秒钟拉到无限长，那到不妨将有限的半生里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掰开揉碎地回想一番。
　　遇到对脾胃的人，那需要一种近乎中乐/透一般的运气，而这样的运气总是罕见，可见这茫茫人海，几乎也就等于半个苦海了，乘风破浪、路过很多人，遇见那天命的概率险得像一枚针的针尖。

　　在曾经遇见的人中，也有几个带来安全感。
　　想起了那些会活蹦乱跳的人，而不是那一本本寂静的书，难免无奈。

　　屋子、毛毯、书桌、书本、奶茶，都像一个个眉眼温厚的长辈，只会一味地包容、包容。可是同学、朋友、老师、家长，却都是些冰冷的机器，友谊、亲情、甚至爱情，都是一些需要用真心来等价交换的东西。

　　心确实是真的，可人的真心是有限的，不能逢人便给，只好吝啬起来，挑挑拣拣地给。那些日积月累起来的细腻的情感，交织起来，几乎像一张骇人的蛛网，或者一些牢固的枷锁，将自由牢牢禁锢起来，使人动弹不得，一动之下，伤人伤己。

　　有些真心给错了，就算是白白浪费了，自此落下一些十年怕井绳的毛病；还有些给少了、给多了、忘了给……凡此种种，有些是辜负，有些是被辜负，像一笔繁杂的账单，最高明的会计恐怕也算不明白。

　　而后真心一点一点没有了，又不能从此誓不为人，只好躲起来，远离人群……那些驳杂的你来我往，那些辜负了的、被辜负的人所提供的社交上的安全感，烟消云散了。

　　安全感实在是只能自给自足的东西，如果哪天，从那些死气沉沉的东西中也能汲取安全感，证明人本身更加脆弱了。远离人群、退而自处的代价实在太大，它可以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也因为这层隔离的形成，屏蔽了所有的爱和关怀，屏蔽了那尽管微乎其微但不等于零的中乐/透的概率。

　　当你发现让你心安的东西是一些静悄悄的东西，那么你几乎可以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相信别人，是不是逐渐变得更加自在，周末没有邀约、没有party、手机安静得像是断电，这也是自由的代价。

　　可人不能这样孤独一辈子，总要和社会、和他人产生或多或少的联系，因为大家都彼此滋养。

　　离开了这间与世隔绝的小屋，出门在外，卸掉的一身束缚全回来了——努力工作，要对得起上级和工资；认真研究，证明自己最初的选择不是个笑话，这样，至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会因为无所事事而心存愧疚，而那愧疚本身也会使安全感大打折扣。

　　说穿了，自由或者不自由，都有风险，都不是绝对的安全。
　　绝对的自由永远是海市蜃楼一般的存在，美轮美奂，却远在天边，可望不可及。

　　人太复杂了，就连安全感也是一种欲/望。
　　有钱人的安全感是金山银山，偶像的安全感是众人群星拱月般的拥簇，作家、歌手的安全感是源源不竭的灵感，受害人的安全感是被害……我就要一间没有人打扰的小屋子，屋子里有我喜欢的书和暗淡的灯光。

　　适度的自由也就很可以了，出门在外时，想起自己担负的责任，无愧于人；独自一人时，没有杂念，心安理得地忘掉全世界，挺好的。

　　每当提起舒适感，很奇怪，我会想起世界末日。

　　柔软的沙发让人舒适、悦耳的音乐让人舒适、食物的香味也让人舒适；可是人又不是永远长在沙发上、生了根的东西，老听音乐也会耳聋，饭再好吃也有吃饱的时候，这些舒适感永远有到头的时候。可是世界末日呢？

　　世界末日诶，那是没有任何责任、没有任何负担，当然连负罪感、愧疚感都烟消云散的状态，街上没有努力的人逼你奋进，不存在“红桃皇后效应”、没有所谓“圣地亚哥的天命”，人人命运空前平等。也正是因为人人结局相同，自然不会对世界毁灭的那一刻有多么恐惧。

　　你的过去无足轻重，你的未来已经注定，再也不会有关于明天的任何疑问。
　　贤愚不肖，都没什么所谓，各种各样的人，和带给各种各样人安全感的东西，都变得灰扑扑的——安全感也是一种欲/望啊，当世界末日来临，人会叉着腰，挣脱一切枷锁，嘲笑一切欲望。
　　那时候的人们明明是不堪一击的，却有种亡命徒一样的无所顾忌。

　　那是永恒的黑暗来临前的短暂的乌托邦。

　　所以，如果哪一天，舒适感来临了，离世界末日也不远了罢。